宁希的心情倒是不错。她推着车走出窄巷口。
晚饭的时间,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不少邻居都搬着凳子在走廊吃饭,宁希现在也是大名人了,不少的人都冲她笑了笑,面上的和善显而易见。宁希上了报纸,如今算得上一片街坊里的“名人”。
可细细算来,她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却与这些老邻居并不熟,点头之交之外,鲜有深谈,毕竟都知道她是寄居过来的孤女,大伯一家对她算不上喜欢。
不过这一次,众人还是有些惊讶于宁希的变化。
明明暑假时她还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刘海厚得像帘子,整个人阴沉寡言;这才开学多久,就仿佛换了一个人,眉眼生光,体态利索,整个人透出一股朝气。看着就不一样了,比以前讨喜多了,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轻快。
宁希自然是心底轻松许多,现在至少到年底都不用频繁应付大伯那一大家子。这样一来,她便能把心神全部拢回到租房与翻新的事情上。六百套宿舍要从头梳理,安排退租,重新寝殿与翻新,这些都要赶时间去做。对她来说时间不算宽裕,毕竟真正能腾开的也只有周末。
周末一早,她又赶到宿舍楼。走廊里残留的油漆味淡了,石灰墙面恢复了平整,原先损坏的一些水龙头什么的,也都重新换新。换门的师傅她上周就约好了,这周直接就能开工,从一层到顶层全数更换;窗户也焊上了防盗网。这样一整套做下来,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按她掐的进度,十月底应可全部收尾,届时容予那边就能安排家具入场了,交接之后她这边就算完事了,后续的维护都由容予那边自己处理,她也能落得轻松。
等剩下的租户年底按约搬走,她就按这个标准把旁边几栋也一并处理。若工期抓得住,没准还能提前与容予那边敲定签约,她也能早点放心。
临出门前,她照例在旧衣堆里挑了那套“护身”行头:洗得发黄的白短袖、皱巴巴的长裤、脚上一双磨出亮面的旧人字拖。
她把头发从耳后放下,任刘海厚厚地垂到眉眼处,遮去大半清秀的轮廓。镜子里的人土得掉渣、穷得发紧,神色却松弛。宁希朝自己点点头,满意——这副打扮在这种年景里最能降低风险。
如今街上抢劫的消息并不少,收租这种兜里有现金的活儿,更要把警惕系紧。她拎起那只黑色塑料袋,夹在臂弯里,骑上自行车去往居民楼。
此刻的她与报纸上那个精神利落、目光锋利的“高材生”判若两人,几乎无人能把两者对上号。
因为事情堆积得多了,所以宁希希望自己的办事效率能够提升一些,所以也就不想多掰扯,每家每户拿到租金就走。
中午时分,她在街角小馆坐下,点了一碗面。葱花与蒜末浮在面上,热气携着胡椒的辛辣直往鼻腔里钻。她一边吃着,一边抬眼环视。
这一片仍是老城区,灰墙低檐,晾衣绳上挂着一溜褪色的衬衫。挨着的那条街却已搭起脚手架,钢管架起,楼层是一天比一天高。再远些,几幢新楼的钢筋骨架朝天生长。
她心里算着自己的账本,现在赚多少租金,系统就放开多少资产额度。她手里有两百二十万积分,按如今海城老式居民楼的均价,系统大致能解锁两千八百七十五平米的房产可操作。换算成每户五六十平的传统格局,手里等于有五十套左右可自由买卖,折合五栋楼上下。
再往后看,海城迟早要迎来一波拆迁潮。到那时,她就可以以旧换新,升级房源质量,再顺势提升租金,利润会像台阶一样一层层往上攀,她也能加速完成任务。
不过她手里的事情也多,时间紧,任务重。她又要盯翻新、核材料、谈工价,还要跑楼收租、记账本、清尾欠。这段时间宁希几乎脚不沾地,连吃面的间隙都显得珍贵。
整个假期,她没有再回大伯家。一个人住在外头,轻松得很。她最怕的,正是那句被反复打磨的“为你好”,一旦抛出来就像绳索,紧紧往你身上缠。老太太更像一张“免死金牌,动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原主爹妈不在了,有遗产时她要分一杯羹,以后赚了钱还得替爸妈给她养老。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长点心,别当白眼狼”。只要不把这些话端到她面前,宁希就当看不见。平时做做样子、留几分面,心里怎么想,又有谁能知道?
与容予的具体业务往来,基本由霍文华在对接。于是整个国庆她都没见到容予本人。宁希并不在意,容予这样的身份,忙是常态。
她只负责把合作谈实、把事办稳,至于是见到本人还是听消息,意义并不大。她只看合同上的黑字条文。
假期过后,学校正式开课。月考成绩一出来,宁希依旧名列前茅,她也并不意外。
如今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人。此前她虽成绩好,却存在感稀薄,像是班上的隐形人似的;现在不同了,仿佛突然冒出水面,连走廊里与她擦肩的同学都会冲她笑一下,打个招呼。以往不怎么与她说话的人,也主动找她搭话。
“宁希,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好看了不少……”
前桌的女孩探过身,手肘支在桌角,眼睛亮晶晶的。
“可能是因为头发梳上去了吧。”
宁希笑着回了一句,语气客套礼貌。女孩怔了怔——她好像第一次看见宁希这样笑。
以前的宁希不太合群,刘海厚重得几乎遮住眼睛,肩背微佝,整个人像罩着一层阴影,也不爱与人交流。大家久而久之便学会绕开她。
可现在不同。宁希一个浅笑,仿佛春风拂面,那层看不见的壳“咔”的一声裂开,露出干净明亮的眼神。与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说得对,可能是因为头发梳上去了。”
女孩点点头,又认真端详她,“但也不止头发。我觉得你整个人都自信了、外向了。现在看着舒服多了。以前那样子,还以为你性格孤僻呢。”
宁希闻言只是笑,没有多解释。前两年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在了做任务赚积分,租房子的事情上,哪里顾得上社交?理工科男生多,新生从高中转过来时嘈嘈嚷嚷,她也不爱掺和。如今年级上来了,人也沉稳,交谈起来也稳重多了。
“宁希,我看你课间都在刷题。除了学校,你就没有别的娱乐吗?”
女孩是真心好奇,声音压得不高。
宁希在心里想:收租算不算娱乐?对她而言,那种把一笔笔现金清点进账、在发票上写下一串数字的踏实感,确实很上头。
“之前在店里打工,不过太远了,就没去了。”
她挑了个合适的说法。
这年头兼职补贴学费的不少。她那份工日薪八块十块,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只是志不在此,及时抽身罢了。
“我听说容氏集团给咱们学校投了三百万,要建实验室。不知道我毕业前能不能进去试试。”
前桌女孩说到这儿眼睛更亮了些。
从投资到落地,不可能一口气到位,这学年大概无望,得看下学年的节奏。
“容氏应该会招收假期短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准备,明年去应聘。”
宁希想了想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女孩愕然,眼神里写满惊奇。
宁希心里默默一顿——自然是霍文华透露的消息。办公室已备妥,十一月起容氏会从京都调人做前期,开年后正式招聘。
她面上不动声色:“报纸上不都刊登了么。”
“这样啊……”
上课铃哐当响起,女生转回去整理课本。宁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还是更擅长与租客打交道——钱是最简单的语言,清清楚楚,直来直去。
十月下旬,宁希的准备差不多就绪,霍文华那边的家具要进楼。她周末早早的就到现场,她怕火车难开进去,所以提前去做准备,想着这回应当顺顺当当,谁料意外偏偏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事情的开头,是容予的车被砸。
霍文华把车停在路边,转身去接货车,前后不过五分钟,回来时车窗玻璃已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怎么回事?”
宁希快步过去,远远就看见黑色轿车旁挺立的身影。男人依旧西装笔挺,领口熨帖,气质冷淡。见她到,他吸尽最后一口烟,指尖一拈,啪地摁灭,抬手把烟头丢进垃圾袋。
容予没说话,霍文华先把始末叙了。宁希瞥了一眼玻璃上的碎裂纹路,心里有数,不像是拿石头砸的,或者是什么意外的撞击,更像钉锤之类的硬器敲击。
“没受伤吧?”
她抬眼问,语气克制里藏着一丝关切。容予面无表情,眼底也没多少情绪,波澜不惊的。
“没事,小问题。”
他淡淡道。容家产业多,惦记的人也多,遇到袭击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只是这回动手的,是对家,还是别的人?
不过这种小打小闹,也不像是以往那些人的手法,容予觉得这事儿不像是对家干的。
“老板,没追到。”
助理何晨跑回来,气都没喘匀,“对方熟这片,钻巷子就不见了。只找到这个。”
他举起一把羊角锤。
“你不该捡回来的。”宁希扫一眼,轻叹。
何晨愣了下,正要开口,就听霍文华淡淡补了一句:“这年头锤子也值钱,扔下十有八九会回头来找。你若聪明,守一会儿说不定能逮到。既然捡回来了,就算了。”
何晨这才恍然,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哭笑不得。
报警照报,谁都不指望真能立刻抓到人。容予带着何晨先去谈正事,宁希则留下来与霍文华推进家具进场。
三辆大货车隆隆驶近,车身阴影把巷口压得更窄,围观的人三三两两靠在墙根。可车都还没到A号楼边上,就被拦住了。
宁希在后头看了片刻不见动静,眉心一拢,往前走。
前面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人,一眼扫过去,大概有二三十号人横在人车之间,神情强硬。她一眼认出不少面孔,可不都是她隔壁楼的那些租客么。
“怎么回事?”
她停在队伍前,语调不急不缓。
“赔钱!赔钱!让我们搬走就得赔钱!”
为首的嗓门尖亮,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声音像潮水一层接一层。
她侧耳一听就明白了,大概是得知A号楼要租给大公司,他们觉得自己被“挤”走,是在给别人腾地儿,便想着趁势捞一把。
“如果不赔钱,我们就不搬。我们又不是没交租,凭什么让我们走!”
一个男人往前一步,像根钉子似地杵在那儿。
宁希神色如常,淡淡道:“按市场价,你们的租金是一块钱一平。今年我收你们六毛。若不搬,明年涨到一块。你们是接受,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也不强行让你们搬走。”
宁希这话说的是坦然,对付这种人,退让不得一点,你退一步,他们就能进十步。
从六毛到一块,几近翻倍。人群安静了一瞬,彼此对望,眼神开始打鼓。利益一落到自己肩上,膝盖就会软。
“我不同意涨价!”有人喊,随即有人附和。
“你们可以去周围问,一块钱现在还算偏低。不管愿不愿意,明年的租金肯定要涨。要继续住,我欢迎。”她既给压力,也留退路。
租金一涨,宿舍楼的性价比就没那么亮眼。她那边的普通居民楼位置略差,但一梯两户,住得舒坦,同样是一块钱一平方的月租金,自有其吸引力。
她说的是实话,周边租金水位都在抬,今年她没涨,不代表明年也不涨。
真有人执意留下也不打紧。到时候围墙一隔,墙里是宿舍园区,墙外是散户,各自清楚。权衡之下,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选。
“别的都好商量,可涨租真不行啊……”
几句嘀咕在队伍里游移。他们原本指望一闹就能把事搅黄,或者敲回点赔偿。没想到宁希不接招,还反手加码。
失了利益的支点,这群人很快像散沙,渐渐松开阵型。不过仍有人不死心,想再蹦跶两下。
眼瞅着差不多了,宁希也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人不依不饶,真要处理也能处理,就是麻烦得很。
“今天需要三十个帮忙卸货,工资现结,按件计。有意向的来我这边报名。”
霍文华一直没插话,此刻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
挡路的多是工友,听了“现结”“按件”,眼里立刻有了光。第一个人挪步过去登记,第二个、第三个也跟上。
原本横在车前的几个人互看一眼,终于把脚挪开。
有几个刺头也没憋住,看着别人干得火热,自己也忍不住的凑了过来,霍文华也没拒绝。
也不怕他们会使坏,东西弄坏了要赔钱,而且有钱谁不想赚!
这插曲也给宁希提了醒:残留住户必须尽快归拢,退租也好,集中一栋也罢,宿舍区与散户要硬隔离,安全优先。
“霍叔,不好意思。散户的问题我尽快处理,下次交付不会再有这种状况。”
今天这件事情确实是个小插曲,但是宁希还是将自己的态度摆了出来。
“好。”对于宁希的处事当时,霍文华还是相当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宁希年纪轻轻的,手段就这么的成熟,没有过多的争辩,只是三言两语就找到了事情的关键点,快速出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这份清醒与狠准,倒与少爷颇像。难怪少爷对她的态度格外温和。在京都,可没几个人能让他事事亲自跑上几趟。
楼里无电梯,一切靠人抬人扛。好在人手足够,一上午就把货卸完。下午转入安装,霍文华挑了几位手脚麻利的留下,余者现场结清工钱。拿到钱的工人心情大好,散得也快。
宁希原以为今天见不到容予,谁知中午霍文华就接到他的电话,约一起吃饭。她略一思量,没拒绝。
车停在华庭酒楼门口,亮金色的铜门把映出行人身影。走进包间,里头略显空荡,桌上白玉盘叠得整齐。何晨坐在圆桌前整理合同,纸页压得平平整整;容予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影挺直。
他脱了黑色西装外套,里头一件白衬衫,袖口松开一粒扣,逆光站着,窗外的暖光像一层薄纱笼在他身上,肩线利落,腰背线条收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身材。
他用外语交谈,嗓音低而稳,字句清晰。宁希只断断续续听出是海外机器的事。
宁希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黑色油布包放在脚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安安静静地等着。窗外阳光正好,斜斜洒进来,照耀出淡淡一层暖光,包间里只有他低沉的嗓音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安静又带着点莫名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