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局势逆转的消息传回燕京后,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府是愁的那个。
谢清玉是谢家现任家主,也是谢氏一派如今在朝廷中的核心人物,半个月前, 他失踪的消息甫一传回燕京, 谢府上下差点又乱回刚得知谢治死讯时的局面。
多亏还有谢月霜和谢连权二人代替谢清玉主持大局, 应付族中长老,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 面对宗族内部各房各脉的虎视眈眈,谢连权和谢月霜也快撑不住了。
此刻, 谢连权再三追问来传消息的人:“所以青淮赈灾粮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在赈灾?那长兄和越大人呢?他们没派人去找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来送情报的侍卫额头上渗出一滴汗:“是......暂时还没有两位大人的消息, 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谢连权袍袖一挥, 砸了桌子上的墨砚, 发出的巨大动静又令在场的奴婢都抖了三抖。
他呼哧着, 双目死死盯着侍卫:“那七皇子呢?他手下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侍卫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回二公子的话,七皇子殿下那边也暂时没有.......”
“蠢货!废物!!要他们有什么用!?”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一整屋的奴仆都被谢连权的咆哮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谢连权握着桌角的手背青筋暴涨,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 都这么久了, 谢清玉不会已经死在山里头了吧?”
“那七皇子也是, 他手底下不是很多能人异士吗?都半个月了连个人都没找到?!我看他是故意不想浪费人手找谢清玉吧?!”
相比脾气暴躁不稳的谢连权, 谢月霜更冷静,她说:“不,七皇子没必要这么做,谢清玉死了, 他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
“王家已倒,谢家已是朝中权势最盛的世家了,大哥哥对他也是事必躬亲,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势力着想,他也会想办法捞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看着谢月霜安抚谢连权,谢云缨坐在旁边捧着茶碗,假装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要不要去说——”
系统警惕:“别说。”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消息来源?燕京里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现在的情况,就你知道,那还得了?就算扯谎,你圆得回来吗?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
谢云缨:“我也没那么蠢,怎么可能直接说呀,我是想半遮半掩一下,把实情说出来。”
系统无语:“怎么半遮半掩法?”
“就如实说呗,然后他们问我怎么知道,我就说我梦到的。”
系统:“.......宿主你快别添乱了。”
谢云缨咂咂嘴:“主要是看他们都在这因为这事急得团团转,我憋得慌......”
早在半月前,谢清玉出事的消息刚传回燕京时,谢云缨就用了直播道具,直接开天眼看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行踪,发现这俩人都没事,她便也重重松了口气。
谢云缨想过把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位置透露出去,好让他们俩快点被人找到,可一来,她不会看地图,也认不出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在的山是哪一座,二来,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又该怎么说才能解释得清楚来龙去脉。
她最不擅长撒谎了,几乎每次撒谎都会被人揭穿。
谢云缨只能一日日地拖下去,她隔三差五便会用道具查看两个人的现状,他们看上去似乎没有性命威胁,系统也跟她再三保证过,它说世界意识再怎么崩,也不会癫到把唯一的主角给整没了,越颐宁肯定会安全回来的。
谢云缨:“呃,那谢清玉呢?”
系统:“他?那就不好说了,他又不是主角。”
谢云缨:“.......”
谢云缨觉得,她还是有必要时常关注一下,看看这位和她同是穿书者的谢兄是不是还活着。毕竟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懂她的幽默和烂梗了。哦对了,系统不是人。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可她偏偏看到了谢清玉为了救越颐宁而下跪的那一幕。
说不震惊是假的。虽然在谢云缨看来,谢清玉那副神色大概是根本没把下跪当一回事,可他跪得毫无犹豫,底下是坚硬的石头,他“砰”地一声就跪下去了。
给她一种生怕跪晚了对方要改变主意的诡异感。
若是说,她之前还不能确定谢清玉对越颐宁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那经此一役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系统当时也呆滞住了,发出了一连串破碎延迟的电子音。它眼睁睁看着谢清玉后面又站了起来,玄衣沉沉,披着一身夜色朝山洞中走去。
他跪在地上,衣袖被雨水浸湿,被污泥沾染,他将其捋起,只用唯一干净无尘的手指为越颐宁拭去额间渗出的汗。
这时,系统才发现自己的宿主也奇异地安静。
它朝宿主看过去,发现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眼神虚了焦,喃喃道:“这就是爱啊.......”
系统:“.......?”
谢云缨:“怎么办系统,我好像有点磕到了。”
系统:“????”
自那以后,谢云缨每天去攻略完袁南阶,回府吃饭,晚上准时准点地在自己屋里使用道具,对着画面中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互动笑得满脸诡异。
系统:“.......”它的宿主好像彻底疯了。
等两个人谈论完家中大小事务,谢月霜起身,将谢连权送出门外。整个过程里,除去一开始表示过几句对谢清玉安危的关心,其余时刻谢云缨都一言不发,没人cue她她就装傻充愣,维持她的冷面纨绔人设。
堂内,三兄妹中只剩下她一人了。
谢云缨喝着茶,心里和系统大声闲话:“没想到谢连权这么担心谢清玉,他之前不还想借刀杀人么?我以为谢清玉回不来他会偷着乐呢。”
“谢连权他自己肯定也明白其中利弊。”系统说,“如果是之前他官位还在,说不定会欣喜若狂,毕竟谢清玉无法生还,他便是唯一的爵位继承人了。”
“但他现在大不如前了,名声臭了,官职也被撸了,还失去了当大官的老爹,要是长兄再不知去向,他就得面对谢家主家难以为继衰落在即的局面,谢连权现在是撑不起谢家的门庭的,大概会被二房三房和长老们找借口瓜分干净,家主之位也得拱手让人。”
“二妹妹。”
谢月霜一声轻唤,差点没把谢云缨的魂给吓走。转头看去,穿着一身淡黄襦裙的谢月霜站在门扉外,还未过门槛,笑盈盈地望着她。
谢云缨没想到谢月霜又回来了,还主动和她搭话。她掐了掐手心,勉强端住了姿态,带着点傲慢地应了一声:“大姐姐有事找我吗?”
谁知,谢月霜一开口便是一记惊雷:“二妹妹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云缨僵住了,差点结巴:“大、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月霜看过来,语气柔和婉转,却叫谢云缨心惊:“我只是觉得,二妹妹似乎是长大了,明明大哥哥失踪了,却能表现得如此稳重,一点也不急躁。”
“简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谢月霜笑道,“瞧我,说了这许多胡话,二妹妹怎么会知道关于大哥哥的事呢?”
谢云缨头皮发麻,系统疯狂提醒:“宿主你别愣住了呀!要说话!要反驳她!不然会ooc的啊!!”
“......呵。”谢云缨将呼之欲出的怂憋了回去,冷笑一声,“大姐姐这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呢?”
“是在指责我不够担心大哥哥的安危吗?还是暗讽我之前不够稳重不够成熟?”谢云缨哼了一声,一甩绛红如火的广袖,站起身来,上挑的眼冰凉凉瞧着谢月霜,“我看大姐姐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来了。”
谢月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双手交叠平平稳稳地放在正腰前方,依旧是端的大家闺秀的姿态。
闻言,她静了一静,又轻笑道:“是我失言了,二妹妹勿怪。”
“妹妹也回去吧,早些歇息。”
谢云缨一直站在原地强撑着架势,冷冷盯着谢月霜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松下劲来,整个人快虚脱了:“我的天,装腔作势怎么会这么累.....”
系统:“我们赶紧走吧宿主,别到时候她又折回来了。”
回到秋芳院的卧房里,屏退伺候的奴仆,谢云缨总算轻松多了,她趴在床榻间,想起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事情,又有点心痒痒了:“系统,我能不能......”
系统无情道:“不能。”
谢云缨顿时哀嚎:“为什么?!”
系统:“宿主,你最近使用直播道具的频率太高了,虽然这种道具不算昂贵,但这个量级的消耗,总价格也不便宜。宿主不妨看看自己的余额,再兑换就要负债了。”
谢云缨看了眼余额,两眼一闭安详地去世了。
系统瞧她这幅心如死灰的样子,又觉得怜悯:“宿主,你可以先把今日任务做了,攒到的钱刚好能换一个直播道具——”
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又活了:“什么任务?!”
结果任务又是跟袁南阶有关。
谢云缨安慰自己,算了,这攻略任务都是删减后的了,只需要搞定袁南阶一个人她就能复活了,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面前的红衣少女闭着眼喃喃自语,袁南阶听不清,他犹豫了一番,双手握着轮椅,慢慢凑近了一些,结果刚靠过去就听到谢云缨在念叨:“.......乌拉那拉黑暗之神,心魔,除!”
袁南阶:“.......?”
谢云缨一睁开眼,发现袁南阶就在自己面前,差点没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她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午后淡淡的光笼罩着他,一身白,皑皑如雪。他看着她,轻声道:“二姑娘似乎有烦恼?”
谢云缨被他盯着看,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也不算是烦恼.......啊,我今天可以在这里呆得久一点吗?”
袁南阶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她的任务是在这里呆满两个时辰......谢云缨默默流泪,脸庞上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乱飘,说起瞎话来:“因为,因为我想和你待久一点嘛。”
谢云缨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干脆丢了脸皮,凑过来拉他的衣袖,放软声音求他:“袁公子,你就答应我吧?”
她忽然接近,袁南阶的身形僵了僵,又被她耍赖似的缠住晃着手臂,竟是有点无措:“知道了,我答应你便是。”
谢云缨喜出望外:“真的?!”
这么一张笑脸在他面前绽开,袁南阶怔了怔,不由握紧扶手。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他忽然道。
谢云缨不是第一次来拜访他了,但袁南阶自认是个很无趣的人,之前每次接待她,也都是她在陪着他看书。
谢云缨明显不爱看书,袁南阶读书时偶尔瞥过去一眼,她要么捧着书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在发呆,一页要半个时辰才翻一次。
袁南阶以为她迟早会放弃的,认清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他也不值得她追求和纠缠,不再来烦他。
但是他好像错了。
传闻中的谢家二小姐心浮气躁,没有定数,习惯了半途而废,唯独他是她的例外。
谢云缨一脸理所当然:“不会呀,和你呆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袁南阶闻言一呆,猝然转过脸去。谢云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兴许太过直白了,但她也无所谓——她的目标本来就是他嘛,不怕他误会,就怕他不误会。
她这么想着,没有看见袁南阶在阳光下透明又通红的耳尖,像一块烧红的白瓷胎。
谢云缨做完任务,踩着日落回到了家中,急吼吼吃完了饭,急吼吼洗了澡,又急吼吼地躺上床:“快!系统!给我兑换道具!”
系统:“.......宿主,你到底在急什么?”
谢云缨深沉道:“你不懂,我们这种嗑药鸡上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天不磕浑身难受。”
系统:“?”
系统确实不懂,它老实地换了道具,依言操作起来,却突然抽了口气:“嘶......宿主,暂时没办法把你转移到谢清玉的周围。”
谢云缨:“啊?为啥?”
“程序自动阻断了,说是在禁止直播的内容范畴里。”系统说,“他在洗澡。”
谢云缨:“......”
谢云缨:“那咋办!我道具都用了!你能不能给我操作退款?!”
系统:“亲,这边没有售后权限呢~”
谢云缨:“......”
眼看谢云缨就要暴起,系统连忙挽救:“不过这种情况可以给宿主免费延长时间,随机转移到附近的重要角色周围先直播,等到原先选择的角色脱离禁止内容范畴之后再转播,转播后才正式计算道具使用时长,这也是可以的。”
谢云缨勉强接受,瞪着眼催促:“那你还不快转!”
眼前景象如奶油般化开,再次凝固成型时,她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山洞之中。谢云缨四下环顾,发现这里不是越颐宁的住处,她是第一次被传送到这个地方。
她正想着这里怎么没人,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身,迎面而来的是掀起的布帘一角,还有由外入内的昏黄光线,散射如同金潮。
“——我听说将军答应了她。”
谢云缨往旁边一躲,眼瞅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洞,走在前面的身形高大,一身薄甲,身侧佩刀;走在后面的短装深红,腰肢劲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线正是从这盏灯里溢出来的。
谢云缨认出了后面进山洞的女人,好像是叫......蒋什么妍?当时谢清玉就是被她为难才下跪了的,所以谢云缨对她的脸印象颇深。
但前面那个眉目英朗的女子,她就认不太出来了。
将军?这个人还是个将军吗?
蒋飞妍提着灯走进来,看着何婵坐在榻边,喉咙吞咽了一下,紧张道:“......真的吗?你真的答应了越颐宁,和她一同下山?”
“真的。”何婵回了她,半张侧脸浸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与老江商议过了,她也同意了。”
何婵和她解释着她们跟越颐宁的对话,和当时的来龙去脉。蒋飞妍盘腿坐在何婵脚边,微微仰着头,看她唇瓣开开合合,却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曾经。她很少去回忆往昔,因为那几乎都是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蒋飞妍曾经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女子,脾气安静柔顺,逆来顺受。农户家庭,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地过,家中六口人,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样的配置,作为最小的女儿,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可想而知。
蒋飞妍自懂事起,就一直盼望着及笄出嫁那一日。
嫁一个好人,共同经营两个人的小家庭,那是所有普通女子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摆脱不幸,走向幸福的唯一可能了。
她知道自己生得还算漂亮,继承了父母五官里所有的优点,就连姐姐也常念叨,说街坊邻里这么多人家的女儿,还是属她家小妹最出挑。
一旦貌美自知,难免有所期盼。
年轻女子,谁没做过嫁给王侯将相的美梦?
蒋飞妍都算是胆子小的了,她从不去想高门大户。她看着话本子里的故事,想着若是她能遇到一个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就已经很好了。她会嫁给他,陪着他科考及第,将来做个官家娘子,替他操持家事,养育子女,比衣食无忧再多一点体面,只是这样的生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谁知,她真遇到了那么一个书生。
青淮城中,车水马龙,市肆喧嚣,她和张铭在一处食摊上遇见,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一块焖得滚热的红番薯,差点碰到彼此的手,一下子缩回来,侧头对视。
简直跟话本子里男女主角的相遇一模一样。
蒋飞妍心下慌乱,不敢再多逗留,慌张地想要离开,却被张铭叫住。
“姑娘且慢!”
清秀的书生,耳间似乎也夹着一点薄红,眼睛却那么专注,不避不让地望着她,“小生姓张,敢问姑娘芳名?”
蒋飞妍捏紧了自己的粗花布衫,羞涩又磕磕绊绊地说了。
张铭弯起眼睛,“但闻清影掠波飞,自在心间恰生妍,真是好名字。”
蒋飞妍听得心尖直颤,再不敢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地落荒而逃。
从未有人夸过她的名字,她知道,那只是父母随手取的,并无深意,是他解释得动听。
可她的心头一回跳得这么快。
如同命中注定的姻缘一般,她认识了张铭,又在张铭的求娶下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张铭对她很好,张家虽然穷,但蒋飞妍却觉得十分幸福,因为张铭,从未得到过父母偏爱的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惜爱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人的童年一旦留下什么缺憾,未来长大成人后就会加倍去弥补。她的缺憾大抵就是如此。
张铭没给过她什么,有的只是嘘寒问暖和甜言蜜语,聘礼的匣子里只有几百文铜钱和一根银簪子,她便披上红盖头嫁了过来,无怨无悔,出嫁也像是烈士远征。
好在张铭确有真才实学,她才嫁给他一年,他便考过了乡试,成了一名举人。张铭那日回到家,抱着她说,等他做了官,他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了。
“阿妍,你一定也是盼着我越来越好的吧?”
蒋飞妍并未察觉到张铭语调中的不稳,她只是觉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抱她,她被他箍在怀中,腰肢都被勒得生疼。她无所抱怨,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甜蜜。
“当然啦。”她那时笑着回答了她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除了你越来越好,我别无所求了。”
蒋飞妍以为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情话。
可她一觉醒来,却已经不在家中,床铺被褥红浪滔天,堆金枕玉。她如坠梦中,一时不知双眼所见是真是幻。
她的丈夫将她卖了,只为换得高官厚禄,将自己的妻子献给了青淮大官为妾。
她再次坠入阿鼻地狱,不得翻身。她想过轻生,却总在那条白绫套上脖颈之前狼狈地跌下脚凳,又跪在地上痛哭,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嚎啕流泪。
到最后,眼泪也流干了,身体也成了一把枯槁的皮包骨。她麻木地承受着,却也会在某一时刻,心尖难以遏制地生出滚沸烧红的欲望,声嘶力竭地哭喊,绝望不已地哀求。
求求了。
谁来救救她?
谁能救救她.......
谁都好,哪怕只是一个人愿意将她拉出苦海,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蒋飞妍眼角滑下泪水,想要闭上双眼的一刹那,一道锐利的白光破空斩来。
她双目圆睁,看着那把大刀插进了眼前的脖颈,刀刃轻轻一横,伏在她身上的恶鬼被割下头颅,鲜血喷射而出,沾满她一头一脸。
拿着刀的是一个女子,英朗眉目,血气横生。
她看着呆坐在床榻上的蒋飞妍,手中长刀淬血,开口的声音沙哑低沉:“抱歉。弄脏你的衣服了。”
那便是蒋飞妍与何婵的初遇。修罗寒刀,尸山血海。
她呆滞地坐在浸满血的床铺间,许久才想起要离开,匆匆披好衣服,跌跌撞撞地追着何婵的身影跟出去。
迎面而来的雪白日光,将她眼底的泪水激出,汹涌而下。
她站立廊下,像是要把这一生所受的苦楚都哭干,带着一种昭彰的恨意,一种释然的安宁。
在何婵开口问谁要跟她走的时候,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她长发披散,赤着双足,衣服上还留着一大滩血迹。
她对着何婵笑了,虽然比哭还难看,但这是她堕入深渊之后,第一次笑,“可以借你的刀用用吗?”
何婵给了她,蒋飞妍握着长刀,心一狠,往脸上挥去,眼角刚感觉到一点尖锐的痛意,手腕便被人牢牢握住,再不能寸进。
蒋飞妍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面前是何婵握着她的手。
她颤抖着唇,说:“.......让我毁了这张脸吧。都是因为它,我才会这么悲惨。”
她宁愿她从来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女子的容貌似乎总是成为一种怀璧其罪,因为生得貌美,张铭对她一见钟情,因为生得貌美,贪官对她见色起意。她有因为这张脸而遇到过什么好事吗?不,从未。她的悲惨皆是由它而来。
她再也不要被“观赏”了。她不想再做纯美柔顺的仙子,她要成为手执刀刃的罗刹。
何婵看着她:“名字。”
“......蒋飞妍。”
“蒋飞妍,你听好。”何婵握着她的手慢慢放下,一双剑眉冷目凝望着她,“女子生得美貌,是幸是福,绝不是过错。”
“你不该自毁容貌,而该拿刀劈向那些窥伺你美貌的人,叫他们再也不敢垂涎你,叫他们恨不得自戳双目,叫他们从此见了貌美女子便胆寒。”
“若你举不起刀,我来教你。”
蒋飞妍望着她,血还在流,眼泪就这样滚烫落下。
她跟着何婵走了,无怨无悔,这一次是真的无怨无悔。哪怕有一日她会因何婵而死,她也心甘情愿,绝无余恨。
“......好。”蒋飞妍静静听完何婵说的话,什么也没再多说,“你是我们的将军。既然你已经做好打算,我绝无二话,都听你的。”
何婵看着坐在自己脚边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过很多次了,不必叫我将军,叫我的名字何婵就好。”
蒋飞妍斩钉截铁:“那不行。”
何婵无奈:“你这孩子.......”
“等等。”谢云缨喃喃复述,“何婵?”
系统:“怎么了宿主?”
谢云缨:“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啊!!”
谢云缨陡然发出一声惊叫,把系统的数据都吓得抖了三抖,刚想问她又犯了什么病,便见谢云缨一脸震惊道:“何婵不就是那个最终灭亡了东羲的农民起义军首领吗!?”
系统:“????”
“宿主你怎么知道?原书里没有写吧?”
谢云缨:“有写啊,是不是你没仔细看?”
系统都傻了,它回去重新检索了一遍电子书,也没看到哪里有提起义军首领的部分:“没啊,我全都找了一遍了,宿主你当时是在哪里看到的?”
谢云缨:“好像是在番外提了一嘴吧?”
“番外??”系统震惊了,“这小说没有番外啊?”
谢云缨无语:“都说有了,你没找到是因为你看的是电子书,但你给我的是实体书,实体书有新增出版番外啦!”
系统:“.......”
谢云缨并不理会风中凌乱的系统,兀自喃喃道:“难道说原书的故事线又一次被蝴蝶效应影响了?居然能打乱成这样,也真是有点相去甚远了。”
系统:“......如果她真是你所说的起义军将领,那她便是东羲灭国的重要原因了。”
“.......飞妍,她说得对。”何婵垂眸看着蒋飞妍,低声道,“对车子隆这一类人,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看着他拥有的一切都被人夺走,灰飞烟灭。与其跟他拼死一搏,不如借更大的权势将他压死,以牙还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我知道,你一直有心魔,你跟着我的时间最长,我都看在眼里。这心魔缠绕你太久了,可我也明白,只有你自己才能除去它。战胜心魔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自己成为比心魔更强大的人。”何婵轻轻抚摸着她的柔软的脑袋,“到时候,你便能彻底摆脱过往,涅槃重生。”
“你是蒋飞妍。你绝不会被那些人和事困住太久的。”
蒋飞妍伏在她腿上,一言不发,可何婵分明感觉膝间有水泽渐渐漫开,冰凉凉的触感。
谢云缨怔怔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刚刚想的那一切。直到系统突然出声道:“宿主,检测到谢清玉那边已经可以正常转播了,我这就给你转过去?”
谢云缨回过神,忙道:“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女子的背影,眼前光芒一闪,她已经出现在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居住的山洞外。
谢云缨一转身便看见了谢清玉,他显然刚刚沐浴完,发尾沾着水滴,白衣长袍,仪容洁净。
她见谢清玉要进山洞,连忙跟了上去。
洞内,烛火熄灭,青色长衫挂在床尾,床榻上的越颐宁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坠入沉眠。
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过去,屈膝弯腰,跪坐在榻边,轻轻地给她掖好被角,衣料窸窣声都静不可闻。
山洞昏暗,只有浅淡月光漫过地面的青苔。
他凝望着越颐宁的睡颜。
这一幕,谢云缨已经见过许多次。但她总觉得,今夜的谢清玉格外古怪,像是在忍耐和煎熬。淡红的唇微微抿着,竟是轻颤起来。
他伸出手,拂开越颐宁鬓边缠绕的鸦青长发。
月色出云霄,明华万顷,照彻人间。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
白衣公子跪在地上,伏在床边,慢慢低下头。如此虔诚的一个吻,双唇带着卑微的欲念和煎熬的自苦,轻轻烙印在她额头。
他吻了她。
他的信仰死了,灰飞烟灭。支撑他半生的道义、坚持、仰望,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轰然坍塌,沉湎的心成了杀人剑,滚落的泪化作报恩珠。他终于愿意承认,她是他的恩德,他的罪业。
犹如溺水者抓住绳索,冻僵者扑向篝火那般,他急切惊惶又小心翼翼,谴责着自己的贪婪和丑陋,然后俯身拥抱了他的月亮。
从不敢爱她,到再也不能不爱她。
掸月孤光,垂慕而死;此生一世,殉情而终。
谢云缨目睹了一切,整个人呆在原地,直到谢清玉缓缓起身,将地上的水盆收拾好,掀起帘子走出山洞。
谢云缨没有再跟出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时间快到了,她马上就要走了。
就在她快要消失的那一刹那,她看见躺在床榻上安眠的越颐宁慢慢睁开了双眼。
黑山白水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朦胧,清醒得像是从未熟睡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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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案终于也要结束了!和第一案的手足无措相比,第二案我对于人物塑造的想法终于丰富许多,也写得比较满意。我延续了第一案的坚持——每个女性对不公和悲惨绝不自怜自艾,逆来顺受,而是抓住机会奋起反抗。
这一次我加入了武力抗争的元素。在很多关于女性的故事里,直接使用武力抗争都鲜少存在,出于这个想法,我决定赋予第二案的主要角色以武力,给她们涤荡世间的刀刃和勇气。
何婵,蒋飞妍和江持音,也会和第一案的三位主要角色一样,在未来大放光彩~[让我康康](但不会展开笔墨描写)
每一个案子的主要角色,都与原本的真实历史息息相关,所有关键女性角色会共同组成沉浮在青史中的真相。我会一点点写,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大家便会豁然开朗了。
阿玉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与其说是认清,不如说是一直在抵抗着汹涌爱意,现在只是决定不再负隅顽抗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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