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阿生坐在他的床头打盹。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上睡觉,正想翻身起来, 却发现一阵头晕目眩,他浑身无力又倒回了床上。
但他这一动惊醒了阿生, 他睁开了眼睛, 眼里迸出惊喜:“公子,你醒了!”
他回头往屋外大呼:“公子醒了!公子醒过来了!”
不一会儿, 屋里哗啦啦地进来一群人,孟县令、刘氏、齐嬷嬷……最后是万全的干儿子荣四。
刘氏激动地上前拉住他的手, 眼泛泪花:“棋儿,你终于醒了, 吓死娘了。”他高烧了一天一夜,太医流水一般进出黎府, 可把家里人吓坏了。
这么多人?孟观棋恍了一下神,刚想开口问怎么了, 昏睡前的记忆忽然就涌入了脑海。
笑笑……
他一下就握紧了刘氏的手,急切道:“娘, 找到笑笑了吗?”
刘氏的神情立刻就出现了几丝愁苦, 孟观棋高烧不退,她本不想说不好的消息来刺激他,但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下去的, 她担忧地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的消息……”
孟县令接口道:“得知笑笑可能上山逃了后, 陛下又加派了一千麒麟军上山搜索笑笑的踪迹, 你安心留在家里养病,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倒下……你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拼尽全力保回来的,你身为她的夫君, 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荣四也开口道:“知道孟大人病倒了,陛下、娘娘和太子都非常忧心,不顾漫天的大雪加派了人手搜山,还专门叮嘱奴才过来守着孟大人。圣恩隆重,希望孟大人保重身体啊……”
孟观棋在山上晕倒后怎么都叫不醒,而且很快就烧得浑身滚烫,吓坏了那几个禁军,他们顾不得留在山上找人,立刻便要把他送回京城。
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就遇见了带着弩车和火箭手出来寻找黎笑笑的庞适众人,庞适问清楚情况后当即吩咐几个随从把孟观棋送回黎府,又派了人去回禀弘兴帝,他则带着跟随孟观棋一同前来的禁军倒回去重新搜查黎笑笑的踪迹。
如今距离孟观棋被送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庞适带着一千多人还在山上寻找,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消息……
孟观棋出神地看着门外飞扬的鹅毛大雪,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黎笑笑,等大雪把所有的印记覆盖,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他现在拖着病体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根部湿润,不时滚出一滴泪珠,让刘氏的心都要碎了。
搜救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正如孟观棋所预料的那般,鹅毛大雪很快就把黎笑笑和银狼的踪迹掩盖得干干净净,庞适领着士兵一路追踪到深山,最后隐约查到银狼的脚印消失在一处山崖的背湾处。
“将军!有发现!”一个士兵拿着半片铠甲大声喊着跑了过来。
庞适精神一震:“发现了什么?”
士兵连忙把那半片铠甲的碎片交到庞适的手里,庞适的心情登时荡到了谷底。
这是黎笑笑的铠甲,她受宠,又是大武第一个女将军,她的铠甲是皇后专门吩咐尚衣局的人给她特别订制的,别人的铠甲是玄色的,只有她的铠甲是朱红的。
士兵捡到的铠甲的确是她的无疑,这几乎是所有人都不可能认错的。
这半块铠甲上甚至还沾染了她的鲜血。
庞适沉声道:“你在哪里捡到的?”
士兵手指前方:“在那处断崖的前面。”
庞适跟着士兵走到了那处断崖前,还未靠近便听见了哗哗的流水之声,他吃了一惊,几步向前往下面一看,断崖高达百丈,崖底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他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士兵指着断崖前的一丛枯草,上面有人为碰过的痕迹:“将军,铠甲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黎笑笑的铠甲掉在了断崖前,也是在这里失去了踪影。
随行的护卫们小心翼翼地开始翻动旁边的积雪,果然看到了被压得凌乱不堪的草丛,上面印着点点血迹,很快,他们又在斜后方的一处枯草下发现了一个清晰的狼爪印。
这个爪印距离那个凌乱的草丛有一丈多远的距离,而且只有指向断崖边的方向的爪印,并没有反方向离开的印子,可见在这里跟黎笑笑缠斗后,狼王也没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庞适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黎笑笑浑身浴血被狼王逼到了崖边,狼王纵身一跃,把她扑倒在断崖前,黎笑笑挣扎期间压断了无数枯草,最终一人一狼双双摔下了断崖。
想到这个可能性,庞适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命亲兵拿来绳索,亲自攀绳下了山崖,底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河水自高山汹涌而下,冲出两岸嶙峋怪石,河水极深,就算如今不是丰水期,可流水的速度依旧不减,庞适尝试着扔下一根枯木,枯木很快就被水流卷走了。
如果黎笑笑和狼王一起摔进了河里,还会有生还的可能性吗?
想到黎笑笑前无退路,后有追兵,身受重伤,还遇到了这样恶劣的天气,庞适没办法说服自己她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取得一线生机。
但她是黎笑笑,或许她真的能游上岸逃跑呢?
庞适带着微弱的希望沿着河流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水流不那么急的地方过了河到了对岸,开始仔细搜查对岸是否有黎笑笑和狼王留下的痕迹。
可惜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河的对面依旧是嶙峋的石头与枯树败草,其中荆棘密布,根本就没有人为动过的痕迹。
随身的亲兵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黎笑笑掉进了河里,跟着狼王一起被水冲走了。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跟那些望眼欲穿地想知道黎笑笑消息的人解释这件事情。
但一日没有找到黎笑笑的尸首,他便没办法说服自己她已经离去。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第一纵队,五人一组,沿着这条河一路往下游找,沿途可能经过的村庄、城镇、山寨,都要一一去盘问清楚,是否见过黎将军,找到她的物件者,赏金二十两,找到她的遗体——”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眼睛都红了,咬牙道:“赏金二百两,去吧。”
第一纵队的一百个士兵领命,马上分组沿着河流下去找了。
庞适站在河边看着第一纵队的士兵消失在眼前,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雕塑。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该面对的也总是要面对,风声俞响,雪花越大,跟着他来的这一千多人早已冻得不成样子,他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其他人跟我一起,收队。”
庞适回京见了弘兴帝,得知黎笑笑极有可能和狼王一起摔下了悬崖还被水冲走了,弘兴帝眼中浮现一丝泪光,久久都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会呢?她可是黎笑笑,无所不能的黎笑笑,弘兴帝当太子的时候多少次危险都是靠着她才安然度过的,她勇敢、乐观、自信、坚强,在她眼前仿佛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让他怎么接受她竟然会丧命于一只狼的爪下?
他沉声道:“沿着河继续找,无论找出多远,都要把她带回来。”
庞适道:“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禁军第一纵队的百人已经沿着河的下游找过去了。”
弘兴帝目光坚毅:“还不够,朕要召告天下,让这条河流经的所有府县全都加入寻人的阵营中来,寻到笑笑的人赏金千两……另外,朕还有一事要嘱咐你,笑笑虽然与狼王一起掉下了悬崖,但那狼王刀枪不入很是怪异,就算是掉入水中也不能确保它已经死了,除了要找笑笑以外,你也要同时留意那匹狼的动静,那三架弓弩我留给你,同时让吕通协助你,追查狼王的踪迹。”
庞适领命,一脸黯然地退了下去。
陛下这边已经知情了,他要如何面对黎笑笑的家人?尤其他的府第还与她家相邻。
庞适去找万全:“孟观棋的病怎么样了?”
万全叹息一声:“险得很哪,高烧不断,去了又来,人也憔悴得厉害……他跟黎将军少时便相知相恋,感情很深厚,一下子出了这种事,受不住打击也是有的。”
两人是历经艰险排除万难才走到一起的,比一般的父母之命结成的夫妻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再加上成亲还不到一年黎笑笑就出了这种事,孟观棋不被击倒才怪呢。
其实不止是他倒下了,刘氏和瑞瑞也病倒了,阿泽想去探病,被皇后阻止了。
他去了也不过是惹得他们流更多的眼泪而已,什么忙都帮不上。
庞适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终于还是往宫门口的方向去。
得知庞适回来了,刘氏撑着病体一起赶到了孟观棋的床前,听他语气平缓地说出了调查的结果,得知黎笑笑很可能拉着狼王坠入山崖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屋里登时哭倒了一片。
庞适双目通红,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片碎裂的铠甲交给孟观棋,艰难道:“这是在悬崖边上发现的,是她的东西……你留着吧。”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过去,孟观棋就瘦得不成样子,唇边是未及打理的青色胡茬,脸颊凹陷,整个人暮气沉沉,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伸出手把那块残甲握在了手里,眼前浮现了她当初刚刚被封为三品武官,皇后专门为她量身订制了这身铠甲,她喜气洋洋地穿在身上跟他分享她的喜悦,那么地神采奕奕,意气风发,如今这身威风凛凛的战甲只剩下了一块碎片,而伊人不知芳踪何处。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残甲之上,无形中似乎有一只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扯到了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喉咙一甜,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他抱紧残甲,整个人痛得缩成了一团。
庞适见他不好,不由大急:“太医!快去叫太医!”
……
孟观棋那日吐出一口血后倒像是把缠绵多日的病症都去除了一般,人渐渐地精神起来,也可以下床了,过了几日竟然回宫当值了。
弘兴帝见到他的时候吃了一惊,人瘦得很厉害,但目光还算坚定,处事头脑也很清晰。
除了脸上依旧没笑容外,他似乎真的恢复了。
弘兴帝心中感慨,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二十队禁军沿着那条河仔细搜查了近三百里的距离,直到河流流势变缓,最终流入平原灌溉万亩良田,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沿途遇上的城镇、村庄他们都一一查问了,没人见过狼王,也没人见过黎笑笑。
那么深的一条河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暗流流入其他地方,从百丈悬崖上掉落的黎笑笑和狼王是否被这些暗流卷了进去,谁也不敢打包票。
弘兴帝向天下发的告示也已经传出去了,这些日子以来也毫无收获,他们不得不接受黎笑笑很可能已经永远离开了的事实。
只是一天还没有见到尸体,也不敢刺激孟家人,尤其是孟观棋。
弘兴帝还以为他需要一两个月才能缓过来接受妻子已经离开的事实,没想到他十天就已经振作起来了,这样也好,忙碌起来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但见他瘦成这个样子,弘兴帝还是很心疼的,在只有他在跟前时忍不住问道:“你好点了吗?”
孟观棋执笔的手一顿,放下笔行礼道:“谢陛下关心,臣的病已经痊愈了。”
弘兴帝叹了一口气:“我是问你心里好受一点了吗?笑笑已经离开了,朕希望是你真的振作起来了,而不是故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在苦苦折磨自己。”
孟观棋静默了一下才开口道:“陛下,笑笑没有离开。”
弘兴帝一怔,担忧地看着他。
孟观棋道:“禁军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不是吗?那她就有可能还活着,也许她是受了重伤,躲起来养伤了,也许她是被人救下了,但因为交通不便不为人知,陛下虽然已经向天下各州县都发出了告示,但也还是会有很多人没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是吗?”
他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只要一日没见到她的尸首,臣绝对不相信她已经离我而去了。”
弘兴帝的目光更担忧了,合着他看起来冷静自恃的模样不是恢复了正常,而是陷入了迷障了。
但他又怎敢在这种时候强迫他呢?
他只希望时间可以治愈他的伤口罢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关于黎笑笑的一切都像大海捞针一般没有半点波澜,她的名字渐渐变成了一个不能提的名词,所有的人仿佛都在刻意把这件事锁进一个箱子里,并把它藏在屋子的最深处,无论是谁都不能碰。
距离京城六百里的冀州,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森林里钻出了一个浑身漆黑、野人一般的人,初春的天气还很凉,但这人光着脚,身上的衣服碎成了一条条的,头发也脏成一绺绺打结粘在了一块,但神奇的她的身后拖着一只小牛犊一般大小的狼,狼的嘴巴被一根细细的项链缠得紧紧的,已经嵌进了肉里。
狼很重,她东倒西歪走得很艰难,但目标却很明确,她在一步步靠近冀州的黄石岭镇。
黎笑笑颤抖着抬起手遮住耀眼的阳光,目光往远处望去,那里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湖,湖水黑漆漆的看着让人心惊。
应该是这里了,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重新过上了茹毛饮血的日子,终于翻山越岭地走到了这里。
黄石岭镇牛头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