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弘兴帝带着一千多人狼狈回京, 就连仪仗都扔下了,接到消息的吕通惊讶不已,冒着大雪亲自带人出城迎接, 果然在半路遇到双人一骑的帝后还有浑身狼狈的百官。

吕通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迎接弘兴帝:“陛下为何如此狼狈?可是半路上遇到狼群了?”

弘兴帝扶皇后下了马, 脸色异常难看:“你怎么知道?”

吕通忙道:“臣昨日去了一封加急的折子就是提醒陛下狼群有北上云浮山的踪迹, 陛下没做防范吗?”

弘兴帝下意识地看向了内阁,他并没有收到吕通的折子。

内阁几位阁老面面相觑:“并未收到吕大人的折子。”

吕通大吃一惊:“不可能!下官还是专门派人发的加急折子, 怎么可能没有收到?”

吕通是京兆尹,又正在调查邻夏村被屠一事, 事关狼群,加急折子的事必定不会有假, 显然是汤泉宫那边的交接出了问题,一个疏忽却酿成了今日大祸, 弘兴帝不由大怒:“昨日是谁值班收的折子?站出来!”

天子盛怒,谁敢在这个时候包庇他人?内阁书房里昨日轮值的两个书记员立刻就被推到了弘兴帝的面前, 两人伏倒在地浑身颤抖:“昨日是微臣两人轮值。”

弘兴帝道:“你们没有接到吕通的折子吗?”

接折子的书记员陈嘉义这才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带着哭腔道:“昨日是微臣接的折子, 陛下跟阁老们去了云浮山后山散心, 微臣接完折子刚好又是午饭的时间,微臣就去吃饭了……吃完饭后遇到左进良,便托他把折子放到阁老的案桌上……”

另外一个书记员左进良脑中警铃大响, 马上道:“微臣接了陈兄的折子后马上就放到了阁老的桌子上, 绝对没有任何的差错……”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了,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他不小心把桌上的折子碰掉了, 重新放回去的时候没有留意吕通的折子有没有叠在了里面。

他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巴掌,这本是陈嘉义的差事,他好心帮他把折子放到书房,结果却把这么大一件祸事惹到了自己的头上。

周怀瑾厉声道:“桌上有那么多处理过跟未处理的折子,你放在了哪边?姑且算你放错了,但既然是加急的折子,你为何不知会一声?”

左进良大喊冤枉:“阁老冤枉了微臣,微臣只是帮陈嘉义转交一下折子,他并未提起这个是京城发来的加急折子啊,臣不该担这个责任啊。”

若是他不肯担这个责任,陈嘉义就得自己担了,他也叫起冤来。

弘兴帝冷冷道:“因你两个人疏忽之故,平白害死了这么多人,朕懒得听你们的官司,拖下去,直接斩了。”

两人连声求饶,吓软了腿,但在场并无一人开口帮他们说话,禁军很快就上来把他们押下去了。

吕通也没想到这么重要的折子竟然会因为两个书记员的大意酿成了大祸,看着弘兴帝一行狼狈不堪的样子,可见这群狼当真非常棘手,他刚想说什么,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庞适的马背上似乎绑了一个人,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哭得脸都肿了,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衣衫满脸的无助。

吕通吃了一惊,这不是孟侍讲和他的幼弟吗?为什么绑起来了?

结果他话还没有问出口,弘兴帝转身扔给庞适一个半虎符:“快到京城了,狼王没有追来,肯定是黎笑笑把它拦住了,你即刻去神机营调三架八百石的弩车并一百火箭手速速赶回去救黎笑笑。”

八百石的弩车已经是大武最强大的武器了,一发可射穿尺厚的城门,弘兴帝为了救黎笑笑一调就是三架,可见决心之大。

而且普通弓箭无法伤害狼王,那换成火箭呢?说不定它怕火烧呢?

庞适接过虎符,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马上换马入京直奔禁军营,十骑亲信紧跟在他的身边飞奔而去。

雪越发大了,吕通连忙把马车让给帝后,又扶了太子和年纪最大的杨阁老上了车,阿泽眼睛通红,声音哽咽:“我要跟弟弟坐在一起。”

万全去抱瑞瑞,但瑞瑞似乎吓坏了,紧紧地抱着孟观棋不肯松手,吕通不由问道:“陛下,孟侍讲这是?”

他怎么被绑起来了,是犯了什么错吗?

弘兴帝长叹一声,走到孟观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跟你一样担心笑笑的安全,你放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朕都一定会把她救回来的。”

从开始逃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时辰,无论孟观棋从马背上醒来时有多激动,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知道失控发疯对救黎笑笑没有任何的帮助,只会让别人更担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谢陛下,臣知道您一定会去救她的,只是臣想跟着庞将军一起回去。”

弘兴帝眉头微皱,孟观棋态度很决绝:“陛下,臣答应你,一定会听从庞将军的指挥,不会鲁莽行事,笑笑是臣的妻子,她遭遇这样的大险,我做不到留在京城里等消息。”

他跪了下来,一下一下地磕头:“请陛下恩准。”

弘兴帝动容,忙上前扶起他:“你真的不会乱来?”

孟观棋摇头:“臣自知手无缚鸡之力,必会小心周全,不敢拖累庞将军。”

弘兴帝知道他们夫妻感情极好,若是他强行把孟观棋押回京,他只怕不能原谅自己,弘兴帝叹了一口气:“好,那你留在这里等庞适回来,黎笑笑跟他有过命的情谊在,他一定会尽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

孟观棋点了点头,弘兴帝示意万全给他松绑,孟观棋松开绳索后抱起瑞瑞就往车上放:“你跟阿泽哥哥一起回家,哥哥要回去找笑笑。”

瑞瑞的眼泪像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很想伸手抱住孟观棋,但又怕他找不到黎笑笑,阿泽看着也哭了,抱住瑞瑞朝孟观棋道:“你一定要把笑笑姐姐带回来!”

孟观棋坚定道:“我一定会!”

雪越发大了,一起逃回来的人基本都没有可以避寒的工具,怕文官们冻坏了,弘兴帝留下五骑陪孟观棋在这里等庞适,马上启程带着大部队进京了。

等大部队消失在远方,孟观棋拍了拍肩上的积雪,牵着马就往回走。

一个禁军上前:“孟大人,您要去哪里?陛下让我们留在这里等庞大人。”

孟观棋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禁军道:“大家都是男子,若孟大人要方便的话何不路边解决?”

反正冰天雪地的也没行人,没人在意谁在路边方便过。

孟观棋冷冷道:“本官好歹也出身翰林院,怎能在路边方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被积雪覆盖了半边的竹子:“我去那边,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吧。”

那丛竹子离他们也不过百步左右的距离,禁军犹豫了一下,只觉得文官穷讲究,却不敢出言阻止,只能由他去了。

孟观棋牵着马绕到了竹丛的后面。

雪太大了,吹在人的脸上刀割似的疼,禁军们不由四处张望可以避雪的地方。

庞适要进神机营调弩车,还要召集火箭手,要知道一辆弩车光是推着上路就要两个大汉一起推才能推动,陛下一调就是三辆,还有一百个火箭手也要准备弹药燃料,等他折返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禁军甲打了个冷战:“不然咱们也找个地方避一避雪?庞将军两个时辰之内能赶回来都算是快的了……”

禁军乙也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条路连棵大树都没有,只有那丛竹子,不如咱们去那丛竹子里避一避雪吧?”

禁军丙也冷得受不了了:“去吧去吧,好歹能挡一挡,等等看孟大人方便完了没有……”

说完他转身看了一眼竹丛的位置,惊恐地发现雪地中一人一骑已跑出很远,都快消失在眼前了,禁军丙大叫:“孟大人跑了!他往回跑了,快追!”

弘兴帝就是怕孟观棋会自己冒冒失失地找回去才把他们几人留下来看住他的,结果他借尿遁竟然跑了!

禁军们也顾不得寒冷了,一个个上马飞奔朝孟观棋追去。

此时孟观棋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他的四肢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膛里的一颗心火热又滚烫,他只剩下了一个执念——找到黎笑笑。

他已经不再惧怕那只妖怪一般的狼王了,他只是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

他夹紧马腹,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丝毫听不见身后禁军们的呼喊。

他不知道脸上已经淌满了泪,被风一吹变成了一串串的冰渣子糊在了脸上,他只记得亲眼目睹她被狼王一爪子抓在了肩膀上,铠甲碎裂,鲜血狂喷。

他听见了她跟庞适的对话,她求庞适带他走,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地不回头看他一眼?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就被庞适打晕带走了。

他是她的丈夫,女子嫁人后本应以夫为天,但在她面前,他却如此无能,一次次遇险都只能靠她才能活下来,却没想过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无所不能、天下无敌的黎笑笑遇到生命危险了,他却留在那里陪着她都做不到。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让他们所有人都逃了只剩下自己面对那一只怪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怎么可能是那只狼的对手?

孟观棋已经不在意自己的马速有多快了,如果他摔死在回去找她的路上,他也甘之如饴。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想离她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他想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想用替她挡在狼王的身前,就算被撕成碎片也在所不惜。

孟观棋不要命的速度吓坏了追在后面的禁军,论骑术,禁军自然比孟观棋好上不是一星半点,但他现在人已经濒临疯狂的状态,根本就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了,禁军反而不敢逼得太紧,生怕他真的一个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们只能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他的马,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他们逃离的那个小溪边。

禁军们不由害怕起来,狼王半天前轻易地把一个个同僚撕成了碎片,就连黎笑笑都身负重伤,他们倒回去的话它还会不会在那里等着?

但他们的脚步也不敢停,弘兴帝把他们留下来虽说是监督孟观棋,但也是要保护他的,如果让陛下知道他们临阵脱逃,也逃不掉一个死罪,他们只好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终于看见那条小溪了,他们匆忙离去时所有的行李都没有收拾,散落了一地,一百多辆车只是匆匆解了马便离开了,车厢东倒西歪地占了长长一条道,看着完全没有人来动过。

这也很正常,大雪纷飞的天气,又是靠近山边,半天前还遭遇了狼群厮杀,人跟狼的尸体遍地,雪地上血迹斑斑,哪里有人敢靠近?

孟观棋的马终于停了下来,他四肢已经完全冻僵了,马停下来后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摔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爬了起来。

他惶然地四处张望,对了,是这里了,他已经看见了一具具狼的尸体还留在原处,尸体上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晶莹的雪花,估计不用多久,大雪就能把这些尸体全部覆盖,什么都看不见,找不着了。

这里极其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惊,除了狼的尸体,还有不幸遇难的内侍和禁军的残骸。

笑笑,笑笑呢?

他四处张望,忍不住呼叫起来:“笑笑,笑笑,你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孟观棋一边叫唤一边跌跌撞撞地四处找着,地上的车厢、行李、箩筐,被雪遮盖了一半的小土包,他几乎看遍了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他心里不禁又害怕,又希冀,没找到,是因为她逃脱了吗?她这么机灵,又有大本领,大家还没逃的时候她有顾忌,不敢拼死一搏,等大家都跑掉后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她是不是就有机会从狼王的爪下逃生了?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此时也赶到了,本来还担心狼王会留在这里,但目前看起来应该已经无虞了,雪地里除了有个状似疯狂的孟大人,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确定没有危险后,他们也马上一起帮忙寻找起来。

黎将军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或许她真能逃生呢?

只要在这里没找到她的尸体,总是有机会的。

他们花了半天的时间逃离这里,不到半天的时间又赶回来了,所以一切痕迹都还保留得相对完整。

但是随着搜查的逐渐深入,他们的心情也越来越黯然,他们把不幸罹难的尸体都找到了,其中有八具完整的尸体,十二具要么缺了手,要么断了腿,要么断了头的不完整的尸体,他们把断肢都找到了,给死者拼了回去。

太可怕了,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那只狼王竟然就撕碎了十几个人,若不是黎将军一力上前拦住它,或许躺在那里被撕成碎片的就成了他们。

在尸体断肢最密集的地方,似乎也正是黎笑笑和狼王交手最激烈的地方,这一块地方的泥土都已经凹陷下去了,鲜血染红了残雪与土壤,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看这里,有脚印!”禁军甲突然叫了起来,正在四处疯狂寻找黎笑笑踪迹的孟观棋也听见了,他迅速跑了过来,双目通红:“什么脚印?”

禁军甲小心的用刀鞘拨开了一小撮残雪,露出了一只巨大的野兽脚印:“这是那只狼王的脚印,方向是朝着前面的!”

他向前跑了好几步,又找到了下一只脚印,这只脚印离上一只脚印足足有十几二十米,若不是他细心,根本没办法想象狼王的一步能飞跃那么远的距离,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意外发现了这个规律,狼王剩下的脚印就好找了,他们一路找过去,发现脚印消失在了山脚下,看来它已经上山离开了。

这个意外的发现没有带给他们惊喜,反而让他们的心里沉甸甸的,狼王竟然离开了,黎笑笑没能杀死它。

“你们看!那是不是庞将军的马?!”禁军丙突然指着一处矮树丛下的黑影大叫。

禁军们连忙冲了过去,一声马啼声响起,黑马突然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两步。

禁军甲连忙冲上前牵住马缰,细细看了一眼黑马,发现它的臀部有一处长长的撕裂伤,直达大腿,幸好划得不是特别深,所以黑马走起路来才一瘸一拐的。

这匹马是庞适的爱驹,是他留给黎笑笑逃命用的,结果它受伤了不说,还出现在了山边,禁军们已经联想到不好的事了,一个个脸色紧绷,一句话也不敢说。

找,还得继续找,若黎将军真的遇难,总能找到她留下来的东西的。

无论是一截断肢,还是一截衣裳。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朝山上走去,禁军们又害怕又担心,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走了不到三丈远,孟观棋的脚步突然就顿住了,他弯下腰,捡起了挂在一截枯枝上的一块小小的布料。

这是一个被勾住而掉落了的香囊,却是黎笑笑不离身的东西,上面有一朵粉色的石榴花,绣得不是很好看,也不是很精致,这是柳枝的手艺。

她的手艺并不好,但黎笑笑更烂,所以毫不介意把她的绣活挂在腰间。

孟观棋颤抖着手打开香囊,里面有二三两银子,十来个铜钱,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孟观棋不用猜也知道,这是瑞瑞给她画的小鸡,当作礼物送给她。

画很丑,很幼稚,她却笑眯眯地收进了荷包里,给了瑞瑞很大的鼓励。

庞适的马出现在山脚下,黎笑笑的香囊出现在半山坡,可以肯定她逃入了山里,她很可能没有死。

孟观棋大悲大喜之下,终于承受不住了,直到晕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捏着她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