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二月十九, 一声鸣锣之声响起,礼部贡院门口大开,像山一样高的一个个袋子瞬间就吸引了排队的举子们的注意。

里面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十五斤的炭, 他们只要交纹银二两就可以购得一袋炭供自己三天的考试使用。

十五斤炭二两纹银无疑算是天价了,但没有一个举子觉得有问题, 反而是对朝廷、对太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会试第一场三天考试顺利结束, 有了十五斤炭取暖用,虽然天气依旧寒冷, 但却无一人冻死,当然, 因试题太难觉得自己没答好而发疯的举子不在此范围之内。

二月二十一日,黎笑笑和赵坚、阿生一起等在贡院门口, 接回了脸色略有些苍白的孟观棋。

第二场考试在二月二十六日举行,当天一大早, 三人又把孟观棋送进了贡院里,三日后依旧准时侯在门口把他接回来, 孟观棋的脸色比第一场还要更白了些,回到家什么都没说, 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

第三场三月初三举行, 气温有小幅度的回升,但随着积雪开始融化,体感温度却更冷了, 空气中的潮湿感重,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下大雪还要难受, 最后这一场考晕过去的人是最多的,但晕过去后马上就有衙役过来把人抬进了贡院门口临时增设的帐篷里,里面还配了一位大夫帮忙看病, 举子清醒后想回去再考是不可能了,已经被取消了资格,但好歹命保住了,三年后还有机会再考。

黎笑笑伸长了脖子朝贡院里望,这么变态的三月初,就连她也感觉到了非常不舒服的冷,那十五斤炭肯定是无法支撑三天三夜燃烧的,也不知道只穿了五件单衣的孟观棋能不能扛过去。

终于,考试结束的钟声响彻整个贡院,贡院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举子们提着书篮,一个个好像行尸走肉的僵尸一般,脸色青白,眼神发直,人叫都没有反应。

黎笑笑看得胆战心惊:“这是被抽了魂吗?好吓人啊。”

阿生也齿冷:“我从来没见过人的表情是这样的,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坚看着马车,她跟阿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孟观棋,终于看见他晃晃悠悠地从里面出来了,脸色又青又白,没比别人好多少。

黎笑笑伸手一拨,把挡在前面的人全拨开,径直走到孟观棋面前拉住他的手,孟观棋直直地看了她一眼,眼睛一闭,整个人倒向了她。

阿生连忙接过他手里的书篮,黎笑笑把孟观棋整个扛了起来:“走走走,回家!”

回到家,刘氏早就心急如焚地等着了,见儿子晕过去了,她都快吓哭了:“这是怎么了?棋哥儿是在贡院里晕过去了吗?”

黎笑笑吩咐下人马上给孟观棋准备热水,一边安慰刘氏道:“没事,出来才晕的,其他人跟他也差不多,都是抬回去的,泡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就好了。”

厨房很快就把热水准备好了,赵坚跟阿生一起动手把孟观棋抬进了浴桶里泡着,不时加些热水。

泡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后,孟观棋总算是缓过神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场科举考完,跟让人剥了层皮差不多了。”

他并没有泡太久,觉得整个身体暖回来后他就起来了,一口气干掉了四碗饭一碗汤,然后闷头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又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被黎笑笑赶出去做了几场热身运动,出了一身的汗,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黎笑笑满脸同情地看着他:“你这是好了吧?你再像刚刚那样我会很害怕的……”

孟观棋笑道:“好了,现在总算是一身轻松,不去想了。”

黎笑笑欲言又止,孟观棋道:“你想说什么?”

黎笑笑小心翼翼道:“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这次能上岸吗?”她从来没见过人考试能考成这种状态的,难怪那么多人发疯了,这题目得多难啊?再来一回不说孟观棋受不受得了,就连她也受不了了。

孟观棋听她这么一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了书房提笑就默下了他写的答案。

黎笑笑撑着下巴看他写完,满脸的惊叹,他每考完一科都要默下自己的答案,要是换成她,可能连题目都不记得,还能记得住答案?

孟观棋把三场题目的答案全都汇整到一起:“明日我拿着这些答案去找顾山长,他看过之后便能知道中或者不中了。”

黎笑笑急道:“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自己觉得呢?”

孟观棋谦虚道:“我是觉得没问题,但还是要听听顾山长的意见才行……每个人考完后都会觉得自己考得不错的,就像以前我考你的时候,你不都觉得自己满分吗?”

黎笑笑就叹道:“你是真谦虚,但我是真认为自己考得很好的。”结果她觉得自己满分的题目,孟观棋最多只给她判了个及格,太扫兴了。

孟观棋第二日就去找了顾山长,顾山长笑道:“你再不过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了,我已经阅过你几位同窗的卷子了,还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且看看你的答案。”

孟观棋连忙把自己的卷子双手奉上。

顾山长开始细细地读起来,孟观棋在一旁等着,一柱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顾山长竟然还没读完,但孟观棋观察他的表情已经大概知道了答案。

顾山长终于看完了,微笑着问孟观棋:“你自己觉得如何?”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下一次不必再考足矣。”

顾山长笑骂道:“淘气,能争上游自然最好,若成了吊车尾同进士,有你哭的时候。”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这次的试题极难,能答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顾山长叹道:“后生可畏啊,就算是为师亲自作答,也未必能答出你这样好的卷子来。”

孟观棋没想到顾山长竟然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不由一怔:“先生又何必自谦?学生毕竟年纪还小——”

顾山长摆了摆手:“文章的灵气并不以年纪论长短,相反,年纪越大反而更不如年轻的,你的文章写得极有灵气,很可能会排进前二十名。今年万山书院可就全靠你了。”

孟观棋眉头微蹙:“其他同窗……”

顾山长摇了摇头:“火候未足,得中的机会不大,落选倒比吊车尾当个同进士的好。”

落选后起码三年后还可以重头再来,但中了同进士,那可真是太尴尬了,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前途也被牢牢地限制住,为官后就算做出来的实绩再多,升迁时论起资历来都要给进士让步,这岂非不公?

但朝廷选才的规矩就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改变。

万山书院今年除了孟观棋,其他人要全军覆没了,但孟观棋能得中前二十,他第一私学的名字就能更加响亮。

孟观棋得到了认可,心里不由得放下了一块大石,却没想顾山长话题一转,忽然开口问道:“我听你方师兄提起,你似乎不住在城东,而是住在城西长乐坊的一个什么黎府?我一直忘记问了,你怎么会住在那边?是家里的故旧吗?”

长乐坊那边离皇城极近,如果他家里有故旧住在那边,孟观棋科考借住是极明智的行为,能省下不少麻烦。

孟观棋脸色微红,摇了摇头:“那是我未婚妻的家,我们全家人都住在一起。”

顾山长大吃一惊:“你订亲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说要考完进士后再说亲吗?

孟观棋有些羞涩:“在泌阳县的时候订的亲,准备等会试完了挑个日子就成亲。”

顾山长奇道:“黎府?我怎么没听说有哪个官家姓黎?”难道是什么新贵?他离京太久了不认识?

孟观棋摇了摇头:“她不是出身官家,而是出自我家,长乐坊那栋宅子是太子赏给她的,我是沾了她的光才能住在城西。”

出自他家?顾山长更迷糊了:“出自你家?太子赏了她宅子?莫非老夫年纪太大了,怎么听不懂你讲话?”

孟观棋一笑:“先生也认识她,她以前是我的侍女,黎笑笑。”

顾山长惊得站了起来:“你,你竟然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困难吗?”

孟观棋坦然道:“从决定与她定亲开始,学生已经做好了要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但让我放弃她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她,就没有我,没有我们孟家,而且学生也不觉得笑笑有什么配不上我的,我如今还吃她的住她的受她的庇护,一月后我若有幸金榜题名,也总算是可以回报她一二了。”

顾山长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孟观棋态度从容,神色笃定,全无一丝不情愿,提起黎笑笑的时候甚至还隐隐带笑,他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是心悦于她的,但一个进士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实在是太容易为人诟病了。

他喃喃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样貌,这个身世,再加上这个年纪就中了进士,有多少的世家贵女可以任你挑选?”

孟观棋正色道:“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世家贵女,但黎笑笑只有一个,先生你是不了解她才会觉得意外,等你真正认识了她就不会这么想了。人活一辈子最长不过五六十年,学生有幸找到一个可以互相依赖终身托付的人并不容易,而且功名利禄我可以争取,也自认手段不输别人,但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她那样洒脱自由的心性,得到她是学生之幸。”

他说得这么憧憬又肯定,让顾山长都好奇起来了:“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

孟观棋微微一笑,却换了个话题:“如今太子已尽得天下学子的拥护,先生可愿出山为他筹谋?”

顾山长没想到他忽然会转到这个话题来,不过略一思忖便已回复道:“太子既然做到了,为师自当遵守诺言,愿为他尽力。”

孟观棋大喜:“只可惜太子此时需要为陛下侍疾不方便见先生,若得知此消息必定是欣喜若狂。”

顾山长却道:“你为何跳过为师的问题转到太子的身上?你还未回答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

孟观棋微微一笑:“先生见到太子后可亲自向太子询问此事,若这天下除了我家人同意我跟笑笑在一起,东宫必定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人。”

黎笑笑竟然如此得东宫看重?顾山长不由得不好奇起来,想到孟观棋刚才说黎笑笑的宅子是太子赏赐的,难道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

而两人口中的太子,已经在建安帝的床前守了近一个月了。

建安帝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双颊深陷胡子拉茬的太子,他一阵愕然:“承铭,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他以为自己会发出响亮的问话,没想到舌头像是沾在了一起一般,听在耳朵里是一阵含糊的呓语,连他自己本人都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他吓了一跳,刚动了动头颅想问自己怎么了,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就袭了上来,建安帝马上就闭上等那阵眩晕过去,耳边听得一阵激动的喊叫父皇之声,一时又要叫传太医,屋里似乎一下子多出了许许多多的人,吵得建安帝不得安宁,他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别吵了!”

三个字,总算是说清楚了。

建安帝听到这三个清楚的字,心里总算舒服了,等头上那股眩晕过去,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皇后、太子、杨时敏还有两部尚书,梁其声挤在一边,肖院正正搭着他的手腕诊脉,屋里足足挤了七八个人。

肖医正欣喜道:“陛下脉博虽弱,但已经稳定下来了,以后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慢慢养着就好了。”

主要是没有了性命之危,他终于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建安帝奇道:“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发生了——”话没说完,他昏迷前的记忆便突然涌了上来,他一阵头痛欲裂,但却总算回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他竟然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摔了下来!

难怪他的头这么疼,还有他的右膝盖也在隐隐作痛,这是摔伤了头跟膝盖了。

他看着太子憔悴的脸,这肯定不是熬个一两天能熬成这种样子的,心里忍不住有些感动,又有些唏嘘,他这个嫡长子对他还是很孝顺的,见他病了,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他问肖医正:“朕昏迷了多久?”

肖医正恭恭敬敬道:“陛下整整昏迷了二十九天,明天就一个月了。”

建安帝眼睛猛地大睁,昏迷了二十九天!他还能醒过来,可真是老天保佑了!

他想起昏迷前的事,急急问道:“天气回暖了没有?锦州城送过来的炭可还够用?”

杨时敏见建安帝重度昏迷后劳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关心民生,忍不住心中感动,回禀道:“陛下且宽心,天气已经在回暖,锦州城路修通后每天都有柴炭运进来,京城的百姓不缺柴火烧了,价格也降下来了。还有陛下关心的春闱一事也已于前日结束,礼部考官们正在加紧阅卷,一月后便可放榜了。如今陛下醒来,臣等还等着陛下钦点今科状元呢!”

建安帝闻言也松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朕这一昏迷,竟然连会试都考完了,杨时敏啊,朕醒来了你就没机会点状元了。”

杨时敏连连奉承了建安帝两句,便以他刚苏醒还需要静养为由,带着两部尚书退出去了。

建安帝已醒,总算不用到宫里轮值了。

等几位重臣都退出去后,建安帝便叹息道:“承铭这些日子应该熬得不轻吧?”

皇后拭泪道:“太子孝顺,每天都衣不解带地亲自服侍陛下,每天就睡在陛下的脚榻前,每半个时辰就给陛下喂水喂药喂食,太难为他了。”

建安帝也感动了,目光柔和地看着太子:“如今朕已经醒来了,可不想看到你这副苍老的样子,赶紧回东宫好好休息,不养胖了不准来见朕。”

太子也垂泪道:“侍奉父皇是儿子应尽的孝心,又何来辛苦一说?父皇能平安清醒过来,实在是祖宗保佑,父皇吉人天相才能躲过这一劫。”

建安帝听了无比受用,但还是坚持让太子回去歇息:“父皇已经病了,你若再病倒可怎么好?快快回东宫歇着,三天之内不许来见朕,这是圣旨。”

太子只好行礼告退,由万全搀扶着回东宫了。

皇后这些日子也熬得不轻,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脸上老态尽显。

但对于发妻,建安帝却不会嫌弃:“看你疲惫的样子也熬得不轻了,好好回宫歇着吧,不必担心朕。”

皇后紧紧握着建安帝的手,低泣道:“臣妾吓坏了,生怕陛下就这样昏迷下去,以后该怎么办?”

建安帝半合着眼睛:“朕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放心,一切有我呢,我知道你担心承曜,孩子还小,做了错事,当父母的总得护着他。”

皇后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道:“陛下,不如你给承曜封一块离京城远远的地,让他离开这里吧,承铭的样子不像是会原谅他的样子,咱们还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承曜,但总有护不住的一天,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骨肉相残才好?终究是承曜做错了事,我们偏袒了他。”

建安帝淡淡道:“这事等朕精神好一些再说吧,你下去吧。”

皇后这些日子陪着服侍建安帝,也累得不轻,由宫里的姑姑扶着回去了。

建安帝睡太久了,刚醒来一点困意也没有,他现在只要不动就不会头晕,勉强闭上眼睛也只会让意识更加清醒。

寝殿里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梁其声。

建安帝忽然道:“梁其声。”

梁其声忙上前:“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建安帝道:“朕昏迷的这段时间,太子果真衣不解带地伺候在身前?”

梁其声忙道:“千真万确,太子殿下事陛下至淳至孝,否则人也不可能熬成这个样子。”

建安帝道:“朕昏迷了这么多天,他就没想过要监国?大臣们没有劝他吗?”

梁其声道:“杨大人劝了的,但太子哪里都不肯去,就连东宫办的差事也全都推给六部了,只一心一意守着陛下,这些日子都是内阁众阁老决议朝廷之事。”

建安帝悠悠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账前黄色的流苏:“他果真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太子,真是滴水不露啊。”

梁其声不敢接话,低下了头。

此事一出,太子事父至孝的美名必定传遍天下,他熬得越憔悴,效果就越好。

只是此举到底是他出自真心的孝顺,还是做给别人看的呢?

无论如何,他都走出了一步精彩的棋,无懈可击。

建安帝又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养精蓄锐,尽快地养好身子,他今年才五十岁,他不信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岁的命运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他从那么高的城楼下摔下来老天都没有拿走他的性命,他必定能重震旗鼓,重新接管朝政的。

好容易熬到第二日天明,建安帝觉得头也没有那么晕了,就想让梁其声扶他起来走走,梁其声忽然一下就失语了。

坏了,肖医正没有跟陛下说他膝盖的事,陛下一直以为只是摔伤了头而已,如今清醒过来了,他想走路了。

见梁其声犹犹豫豫不肯上前,建安帝不由皱眉道:“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朕叫你扶朕起来走走。”

梁其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陛下请恕罪,不是奴才不愿意扶您下床,而是您的腿——”

建安帝奇道:“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他没什么感觉啊?

梁其声颤声道:“陛下摔伤了膝盖,以后,以后只怕,只怕都走不了路了。”

建安帝大惊:“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走不了路?你马上扶朕起来!”

梁其声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前扶建安帝,建安帝坐起来还好,但当他尝试着动一下右腿的时候,膝盖处忽然传来了钻心的痛,痛得他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登时惊慌失措起来:“朕的膝盖摔伤了,太医为什么不帮朕好好医治?”

明明他的头伤得更重太医都快把他治好了,没理由膝盖他不肯治的。

梁其声颤声道:“太医说,陛下的膝盖已经碎了……骨刺还从肉里穿了出来,在陛下脑伤出血之势缓解后,刘太医便动手替陛下去掉了骨刺。

去掉了穿出来的骨刺,皮肉自然慢慢就长好了,但缺了骨头的膝盖还怎么可能保持原来的功能?所以建安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