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除了肖医正外, 皇后还从太医院叫来了两位医术精湛的太医前来给建安帝看诊,其中便有精通外伤骨科的刘太医。

他是肖医正特地嘱咐要叫过来的,要他来判断建安帝是否有颅骨骨折。

刘太医小心翼翼地用丝帕隔着手摸着建安帝的头颅骨, 绕着伤口的周围小心地摸了一圈:“没有明显的移位和凹陷,算是好消息, 但是有骨裂是避免不了的了。”

都出了这么多血了, 绝对不只是伤到表皮这么简单。

如果是颅内出血,那情况就有可能变得很严重了, 肖医正用针灸帮建安帝止住了血,但针灸是有时间限制的, 到了时辰就必须拔下来。

接下来就要看建安帝的头颅是否会自行吸收内里出的血,如果能吸收完, 还有可能清醒过来,如果吸收不了, 便可能一直昏迷下去。

里面的太医全神贯注在抢救建安帝,皇后、太子还有众臣子都守在外殿不敢打扰太医的工作。

皇后眼角的泪就没干过, 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于建安帝出现的这场意外, 她真的恨不得把提议去城墙上看炭车的臣工拉出去斩了。

但建安帝还在抢救, 眼前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也不知道太医们在里面要看多久,她看了一眼太子身上的血污, 忍不住叹了口气:“承铭, 你回宫换套衣裳再过来吧, 太医们应该没这么快能处理好你父皇的伤……”

因为一直抱着建安帝的头,太子的身上难免沾染了许多血污,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 眼里的担忧并不比皇后少。

杨时敏朝太子点了点头:“殿下去吧,臣等跟皇后娘娘会一直在这里守着。”

太子方才站了起来,走出殿外的时候他的眼角不经意间朝黎笑笑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示意六个护卫跟他一起走。

回到东宫,太子妃神色担忧地迎了上来:“我听说父皇从城墙上摔下来了,正想过去看,你——”

她惊讶地看着太子身上的血污,这难道是皇上的血吗?

太子吩咐她:“去给我找一套常服过来,除了黎笑笑,其他人全都退出去。”

护卫们领命,立刻鱼贯般退了出去,太子妃看了黎笑笑一眼,知道太子是有话要对黎笑笑说,所以才要她亲自去给他找衣裳,也马上识趣地退出去了。

太子目光沉沉地看着黎笑笑:“父皇摔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黎笑笑心下一沉,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了讶然的神色:“看见了呀,所有人都看见了。”

太子盯着她,眼睛血红:“你老实跟孤说,如果你拼尽全力的话,当时能不能救下他?”

黎笑笑矢口否认:“殿下知道我站在哪里吗?我站在禁军护卫的后面,最前面还站着梁公公身边的太监,而陛下几乎是从城楼顶上开始摔下来,隔得那么高那么远,前面还有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够得着他?”

黎笑笑是绝对不可能承认她可以救下建安帝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自己无力地坐到了凳子上:“抱歉,是孤太想当然了,总觉得你武力惊人,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

但此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对于黎笑笑无法救下建安帝这事似乎有一丝庆幸,一丝矛盾以及杂夹了他不愿意承认的隐隐的痛快。

他马上甩头把不应该出现的念头驱除,他是太子,也是一个儿子,千万不能让这种心绪占据了自己的思想,导致被人看出破绽来。

黎笑笑看着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的太子,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在后悔吗?”

毕竟南下的路打通了,锦州炭入城这一事是他安排的,结果却没想到会连累建安帝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太子一惊,以为自己的心事被发现了,忍不住抬起眼看着她。

黎笑笑道:“这只是个意外,谁会想到陛下竟然会在臣工的怂恿下亲自登城楼去看呢?而且从太极殿到城楼的距离不短,陛下连轿子都没坐,还爬上了楼,谁能想到他会失足摔了下来?”

太子却一下就想起了他扶着建安帝上去时的情景,低声道:“其实那段路对父皇来说应该已经很勉强了,城楼是孤把他扶上去的,只是上了城楼后百姓过来参拜,他估计是一时高兴,忘了自己腿力不行了……”所以下楼的时候才会腿软,一下就摔了下去。

他知道建安帝摔下去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似乎又有几丝情理之中,他早该想到的。

黎笑笑道:“殿下可没时间在这里伤心懊恼了,得马上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皇上若是醒来了该怎么办,皇上若是醒不过来又该怎么办?”

太子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坚定了许多:“孤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眠不休地守着父皇,直到他醒来为止!”

黎笑笑一愣,就这?

太子道:“你不懂这个,不妨出去问一问你家公子。趁着现在正忙乱,父皇身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你赶紧出宫去,帮我给庞适带个口信,一切按照我之前的安排进行,不要自作主张。”

皇帝昏迷不醒,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到他的身上,尤其是建安帝身边的人会特别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什么都不能做。

黎笑笑有点担心:“这事会影响到春闱吗?”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斩钉截铁道:“孤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荣四会以外出采买的名义出宫,你换身不起眼的衣裳,随他一起出去,出去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事不要往东宫凑,一切都等尘埃落定再说。”

黎笑笑应了,一时太子妃取来了太子常服,荣四又给她取了身宫女的衣服,她换上后与另一个宫女跟在荣四的身后,偷偷溜出宫去了。

而太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马上就回了太极殿外守着。

黎笑笑进宫第二天就回来了,孟观棋很是惊讶:“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回了院子,然后站在墙边上道:“你等一等,我先给庞夫人传个口信。”话刚说完,她在墙上蹬了两脚,像一只轻盈的燕子一般就跃过墙头翻到庞府里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又从墙的那边跃了回来,孟观棋捂着头:“你就不能走正门?”

哪有人会这样随意地翻到别人家里去的?这太没礼貌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去:“事情比较紧急,而且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我,所以我还是不走庞府正门的好。”

孟观棋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把孟观棋拉进了屋里:“今天早上皇上登城楼观看锦州炭车入城的事你听说了吗?”

孟观棋道:“听说了,往城楼赶的人太多了,还差点发生了踩踏事件,后来京兆府的衙役们都出来维护秩序,才控制住了形势。”

黎笑笑沉声道:“皇上看完炭车入城,下城楼的时候摔了下来。”

孟观棋大吃一惊:“什么?!摔得严重吗?”

黎笑笑道:“不轻,摔到头了,而且我看他摔下来的样子,膝盖应该也不行了。”

孟观棋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春闱在即,皇帝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他马上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黎笑笑便把自己站在太极殿外如何听到武将报喜,建安帝是如何被爱拍马屁的臣工怂恿,一时兴起要去城楼上看炭车排队入城、百姓列队迎接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孟观棋听完后沉默了一阵:“这可真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可是这意外的发生说起来跟太子有很大的关系,而这个计策却是他献给太子的,这岂不是他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可是谁能想到建安帝竟然会亲自爬上城楼去看炭车入城?又有谁能想到他身边跟着那么多保护他的人,却还是从城楼上摔下来了?

孟观棋问道:“太子怎么样?”

黎笑笑道:“太子让我赶紧出来给庞适报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还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孟观棋接口道:“他现在的确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好好地当一个纯纯的孝子即可,在陛下醒来之前,他不会沾手任何的国事的,就连他以前手上的事他也不会继续往下做安排,所以仓促之间,他只能让你出来给庞适带话,就是怕庞适不清楚情况坏了他的好事。”

黎笑笑皱眉:“这却是为何?皇帝昏迷不醒,太子不应该监国吗?”

孟观棋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若是陛下不好了,他何愁不能监国?若陛下好了,那他在陛下生病的时候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一把刺向他的利刃,为君王所忌惮。储君的身份本就敏感,君父有恙,他除了衣不解带地侍疾,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免得陛下醒来秋后算账。”

黎笑笑听得脑门突突地跳,忽然长叹了一声:“你们活着真累啊~”

明明已经富贵至极吃穿不愁,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无穷无尽的烦恼呢?

就如太子,他明明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她看在眼里却是他处处受制,处处被针对计算,内里被撕扯得鲜血淋漓,回头却还得装作无事人一样保持一个“继承者”的合格形象,她看着就累得不行。

孟观棋看着她眉眼间的不悦,想起她闲云野鹤般的性子,一直都想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却因为要跟他在一起,不得不忍受这些她完全不喜欢的人和事,他忍不住上前把她紧紧地拥进了怀里:“历朝历代的太子想要登顶,都需要经过重重的筛选与考验,而当朝的太子殿下过得如此艰辛,完全是因为有一个喜怒无常、猜忌心太重的君父,既要他好,又恨他太好,时时想用权力制衡他,见不得他过好日子,所以他的处境才会这般艰难。”

感觉到怀里人低落的情绪,他轻轻在她发间印下一吻,叹息一声:“你不喜欢听这些,咱们就不听了好不好?反正太子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们更是远在宫墙之外,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家里玩,等过了春闱放了榜,我们就挑个最近的日子成亲~”

黎笑笑心中一喜,仰起脸道:“真的吗?”真的不用管皇帝和太子的糟心事了?

孟观棋笑道:“当然,再也不管了。”

黎笑笑喜笑颜开,但想到重伤的建安帝,她的笑容忽然又消失了,她闷闷地在孟观棋的怀里道:“其实皇上从城墙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如果拼尽全力,其实是可以把他救下来的……”

孟观棋身体一僵,吃惊地看着她,但想到她因为他而与建安帝产生的过节,他瞬间又理解了:“是因为皇上用你的命来要挟太子放过六皇子,这事你肯定一直过不去吧?”

黎笑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是谁?她可是整个东宫的救命恩人,光是太子她就救了三次,她还救了太子妃和阿泽,否则东宫早就在六皇子的算计之下灰飞烟灭了。

建安帝也是够狠的,竟然要用她的命来威胁太子放弃追究六皇子的错,偏偏太子学不来他的狠毒,马上就屈服了。她是平安了,但这口气她始终没咽下去,她估计这辈子是没机会跟建安帝正面对决的了,但见他落难,她不上去踩一脚就好了,还指望她去把他救下来?

她可从来都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

这个仇没报成她都郁闷了好久,看见他从城楼上摔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善良的底色动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去救他,但反思他的所作所为,他根本就不值得她救!

所以看到他摔成了那个样子,她心里只有一句,这是报应吧……

你儿子的命金尊玉贵,但那三个无辜的孩子也是你的亲孙子孙女啊,你得多昧着良心才能做出保六皇子的事来?

孟观棋低声道:“你没有告诉太子说你本来可以救人的吧?”

黎笑笑瞪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孟观棋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柔声道:“是,我们家笑笑当然不傻,全家最机灵最有本事的就是你了,还知道这种事不能告诉别人,只告诉了我。只是有一样,除了我之外,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能提,知道吗?否则我们就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了。”

黎笑笑道:“我当然知道了,在见到你之前,我都没打算说来着~”

这个傻丫头,要是能连他也瞒着就好了。

放眼天下,有谁敢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对皇帝有意见?而且意见大到亲眼看着他摔倒在自己跟前也不想救。

偏偏她待他一片赤忱,有什么事都跟他说了。

黎笑笑没再关注建安帝的事,但坊间明面上已经开始传建安帝病了,太子衣不解带地侍疾,还晕过去了好几次,目前政事由内阁几位大人一同主持决定。

春闱的日子眼见着逼近了,京城里已经汇集了本届五千多举子,大家每天都焦心不已地等着气温回升,但情绪却一天比一天绝望,直到二月十八那天,贡院前突然贴出了一则告示:

鉴于今年偶遇三十年一遇的寒流导致温度异常,非薄薄几件单衣可抵御,因此经内阁与礼部一致商量决定,每场考试允许考生与贡院购买十五斤炭薪作为取暖之用,除此之外本届科考一切规矩如往常。

通告一出,整个京城哗然,举子们奔走相告,欣喜若狂:“有救了,有救了,终于有炭可以取暖了。”

几个年纪稍大的举人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寒潮,不由得流泪满面:“如果当年陛下开恩准许举子用炭取暖,那些惊才绝艳的举子就不必活活冻死在贡院里了。”

这件事有不少举子听说过,但也有消息不太灵通未曾听过的,连忙凑上前来打听消息:“三十年前冻死了许多举人吗?”

老举人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当场冻死了十多个,冻伤三百多人,说是冻伤,但其实好些送去医馆后也救不回来了,实际上冻死了多少人,无人知晓具体的数目……”

另一个老举人也叹息道:“冻死的这十多人中,有一对兄弟最为让人叹息,哥哥是当年闻名天下的第一举人郑初阳,弟弟是紧随其后的郑复阳,两兄弟在举人时就名动天下,又出身名门郑家,一同参加春闱,听说郑家都已经准备好了一门双进士的庆典,结果这两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身体稍稍弱了些,没挺过寒潮,连续高烧了三天三夜,还未结束第一场便已双双离世……”

惨啊,太惨了,一门双雄就因为一场寒潮痛失了两个天才,郑氏大受打击,缓了十多年才培养出下一个进士,乃是哥哥郑初阳的儿子,如今已经做到了山西布政使一职,也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老举人激动道:“若是当年朝廷能如今年这般,也允许我等购十五斤炭薪取暖,那件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剩下的举人不由得黯然无语,这件惨案发生后建安帝视为登基后的一大过错,百般阻挠史官如实书写,所以各大正规书坊都找不到这段历史,反倒是建安二年亲身经历过的举人留下寥寥数笔记录了这件事,传播得并不广。

但如今补贴炭薪的新政一出,这件事自然就瞒不住了,上了年纪听过此案的老举人们站了出来,详述了当年的经过。

但已经冻死了的举人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又遇三十年一遇的寒潮,这一届的举人无疑是幸运的,竟然能在三十年后看到朝廷纠错的举动,不少人跪着朝皇宫的方向磕头:“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但有消息灵通、背影浓厚的举子们又传出了新的内幕:“听说跟内阁提议允许我们购炭的是太子殿下,京城积雪迟迟不化,炭薪短缺,是他出重金向锦州采购了十万斤炭给我们备着,一力说服内阁与礼部容许我们在号舍里升炭取暖……”

“是太子啊~”

“真的是他,早就听闻太子贤明,如今他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在整个京城的举子中传开了。

顾山长站在客栈的窗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子此举甚善,这一届的读书人必定以他为尊,实在是件好事啊~”

孟观棋提起烧得咕噜作响的红泥小炉:“窗外风寒,先生还是进来饮茶吧。”

顾山长微微一笑,走到他对面坐下:“如此寒天,你却只着两件单衣出门,却不怕受了风寒影响了明日的考试?”

孟观棋伸出手:“先生且捏一捏学生的手臂。”

顾山长一愣,依言伸出手捏了一下,只觉满手的紧致,他目带惊讶:“三月不见,你这是练了铁骨铜身?”

孟观棋哈哈大笑:“虽没有这么夸张,但也不远矣,学生为了抗寒,着实做了不少努力方能看到成效。”

顾山长欣慰道:“你有准备就好,虽说贡院可以购炭,但也只有十五斤,若是一直烧个不停的话,也不一定能撑到第三天,最好的办法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烧,确保你们睡过去的时候不会着凉。”

孟观棋受教,又提起另一个话题:“不知此番太子交的答卷先生可还满意?”

顾山长看着孟观棋,眼里忽然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不会是你教他的吧?你算计为师?”

孟观棋朗笑道:“不敢不敢,学生只是提议而已,但是真正能做到才是难事,但很明显太子殿下已经交了答卷,不管他是用什么办法达到的目的,但我们只看结果。”

顾山长摇了摇头:“你呀,虽说早知你与太子有渊缘,但眼下还是陛下的天下,你又何必这么偏心太子呢?”

孟观棋垂下眼眸,他支持太子,只因为太子至诚至信,是个可信任的人。而建安帝,他不是真小人,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伪君子。

伪君子做出来的事,往小了说是家里的小事,往大了说,那是足以影响天下百姓的大事。

其实他与黎笑笑一样,如果当日他就在现场,看见建安帝从眼前摔下去,他也不会伸手拉住他的。

不过他虽有这样的想法,却永远也不可能说出来。

李文魁死后,太子挨打得太久了,他需要一个像顾山长这样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而他一来年纪太轻,二来孟氏并不支持他,他就算入职东宫詹事府,所做的事影响也有限。

所以他还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