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 公寓小区地面上还湿着,薛述走进去,想到司机说的那些话, 内心一片清明。
他看到郑多闻的车, 停在小区花坛旁边的停车位。
叶泊舟停得很规矩, 车正正好停在停车位。提醒他,叶泊舟已经回来了, 状态还算不错,还知道把车停好。
……
那怎么在港口一句话都不说,丢下自己就走了。
薛述穿过小区楼下的花坛,走到单元楼。
乘电梯时, 他搜索司机说的育儿讲座, 着重看专家对小孩无理无闹行为的分析解读以及提供的解决思路。
专家说,六岁小孩无理取闹, 是因为大脑前额叶还在发育, 无法理性控制情绪,自然也没办法像大人一样压抑情绪,好好讲道理。
薛述暂停讲座视频, 搜索成人前额叶功能缺失是不是生病,对身体有没有不好的影响。
搜索结果告诉他,成年人也要等到25岁,前额叶才能完全发育成熟, 而且成年人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 前额叶功能也会下线, 导致情绪失控。这时候应该通过养护身体,来让前额叶恢复功能。
薛述放心,重新点开视频。
孩子无理取闹是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用哭闹不休的方式,让家长放下手里的工作来哄他,本质上是需要被关注,用激烈的方式来确定,自己在家长心里是重要的。
当然,也可能是秩序敏感期,因为事情没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而感到不安。又或者是身体不舒服,而语言表达能力薄弱,无法说出口,才选择用哭闹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适……
专家建议家长面对孩子哭闹的情况,先判断孩子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再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引导方式。
叶泊舟的情况很复杂,复杂到薛述觉得每一条都能完美适配叶泊舟某一部分的情况。
而全部的这些情况堆在一起,让叶泊舟无法忍受,才会用一次次的争吵来激烈表达。
视频有点长,电梯到了还没看完,薛述站在电梯里看完全部知识点,才把手机收起来,往家里走去。
从电梯往家里这么短短一段路,薛述把专家讲座的全部内容、自己追着叶泊舟来到A市后所有相处情景回忆一遍,内心逐渐清明。
门口,那个装着槲寄生的纸袋还在,槲寄生和纸袋同时被门压折,歪歪倒在门缝里,门留着一条缝隙,没关严。
看上去,似乎是叶泊舟回来后,不经意带动纸袋,纸袋倒下来,卡在门缝里,让叶泊舟随手甩上的门关不上。
而叶泊舟没注意到这一点,给自己留下扇留着缝隙的门。
薛述捡起纸袋和槲寄生,透过敞开的那点缝隙看过去。
他知道叶泊舟在里面,但看不到。
宛如这么久以来他和叶泊舟的相处,他知道叶泊舟在,可看不清,不知道叶泊舟究竟在想什么。
好在,现在算是有了些头绪。
薛述推门。
缝隙越来越大,开到一半,推不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借着这点光线,他看到玄关坐着的叶泊舟。
就地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虽然个子很高,但太瘦,现在折成这样,也是小小的一团。
门碰到小腿,光线也照过来,叶泊舟微微抬头。
看到半开的门,意识到什么,心脏猛跳起来,他不敢再抬头,不知道怎么和薛述相处,下意识要逃避,伸手要把门关上。
被枕了这么久的胳膊已经麻到没有知觉,按在门上,使不上一点力气。
门碰到叶泊舟的小腿,薛述也不敢用力推,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
门关上。
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在港口亮白的光线下那么久,眼睛疲劳到极致,现在得到光线又失去,一阵酸痛,就控制不住附上一层生理性眼泪。
叶泊舟重新把头埋回膝盖里。
他不想薛述回来,也没想过薛述还会回来。
从港口离开,他不想回实验室,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摸着方向盘,浑浑噩噩。他有点想把这段时间一笔勾销,接着找回寻死欲,死去就一了百了。
但他先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那辆车。
随后他又想到,自己现在开的车是其他人的,如果自己出事,会连累对方。
真的很奇怪,他一直在和薛述纠缠,怎么纠缠来纠缠去,还是和这么多人产生了联系。这么多人或主动或被动,让他不得不活下去。
很厌烦,只好还是回来了,把车停下,打算等天亮把钥匙还给对方,再去想自己能做什么。
没想到。
一直在想薛述和薛旭辉赵从韵站在一起的画面。
他对薛述的感情很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和薛述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和薛述是什么关系。他觉得薛述很爱自己,毕竟薛述是唯一一个关注自己的人。又觉得薛述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因为薛述一点都没管过自己,一直没给过自己最想要的,就连最后自己想去死,薛述都不让自己去死。
而薛述和薛家其他人在一起时,这种复杂感情翻倍,让他完全没办法处理。
他对从自己进入薛家时就做了DNA检测报告,确定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仍旧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养在家里,又一点都不关注自己的薛旭辉感情很复杂。
对薛述死后唯一和薛述薛旭辉都有联系,和自己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相处十年的赵从韵感情也很复杂。
这三个人凑到一起,什么都不做,都足够让他困惑、不解、心痛。
他有好多为什么要问。
但重来一世了。
这一辈子他做了不同的选择,走上了不同的路,所有人的道具也随之发生改变,上辈子的事已经烟消云散彻底沦为尘埃,除了自己没人在意,也没人能解答自己的疑问了。
他没道理恨。因为这三个人只是忽视他,没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他也没道理爱。因为他根本和他们不熟悉,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爱他们。
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复杂感情,随着这三个人接连离世,在重来一世他又和薛述纠缠上之后,变成怨念。
太崩溃了。
他们果然是一家人,自己永永远远都被排除在外,自己所有选择、情感、期待,都对他们没有丝毫意义。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把从上辈子就积攒下来的难过反刍、消化。他想,真的不必再折腾了,接着折腾下去,再听赵从韵说一次“你带他来干什么”,他真的会当场就去死的。
可没想到。
门没关上。
薛述回来了。
叶泊舟不想和他吵架,不想显得自己色厉内荏只敢和唯一关注自己的薛述发脾气。他也不想和薛述再有什么交际,他希望薛述接着回去,回到正常的、没有自己的那个世界。
叶泊舟用动作姿势,坚决表明自己的排斥。
可在精进育儿经验的薛述眼里,只是小孩想要得到关注的闹别扭而已。
玄关实在太小,他都不用再上前一步,只是伸出手臂,就能碰到叶泊舟。
肩膀单薄,衣服很凉。
薛述分不清这到底是凉,还是在外面这么久带上的潮气,他把整个手心贴上去,隔着衣服握住叶泊舟的肩膀。
手心里,那点潮意更加明显。
而下一刻,叶泊舟耸肩,要把肩膀从他手底拿开。
狭小的玄关容不下任何一点挣扎,他幅度太大,另一侧肩膀狠狠撞在柜子上,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明显,让两个人的心一起悬起来。
同样的玄关,同样的挣扎,和昨天晚上差不多的剧情。
这一次,薛述不再疑惑,目标明确伸手,握住他另一侧肩膀。
肩膀撞在柜子上,肩膀连着后肩胛都是疼的,可在薛述摸上来这一刻,疼痛被另一种感觉吞噬。叶泊舟拧身:“别碰我!”
还没摘下的围巾擦过薛述手腕。
是潮的。
那么冷的温度,叶泊舟一直带着已经发潮的围巾,回到家都不摘下来,还干脆坐在了地上。
薛述有点火,又觉得对这样的叶泊舟生气太没道理。
叶泊舟本来就在和自己生气,赌气之下做出这种事也是正常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总让叶泊舟失落。
虽然棘手、为难,但薛述也发自内心觉得,还会发脾气闹人的叶泊舟很好。
比刚遇到时那个疲惫厌倦只想着去死的叶泊舟好。也比更早之前,那个只出现在叶泊舟口中,在“他”去世后不能让自己生病的叶泊舟好。
愿意表达情绪,起码证明叶泊舟还有所期待。
就像在自己不知道时候充满电的手机,告诉薛述,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叶泊舟偷偷做了什么,也在期待自己做些什么。因为自己一直没做到他想要的,所以他总是和自己闹脾气,总是说自己“不管他”。
就是个没办法准确表明心意,得不到想要的,就一个劲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是自己不够好,这么久都没给到叶泊舟而已。
所以薛述很有耐心,径直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围巾摘下来,啧声:“这么凉。”
潮湿的围巾早在一晚上体温的烘蒸下变成热的,即使叶泊舟知道围巾已经潮了,在不停吸收自己的温度,自己感受到的热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体温,可还是习惯了这点热,现在围巾被摘下来,脖颈空荡荡的,反而感觉到冷。
叶泊舟耸肩,声音带着哭腔:“走开!”
这个题目,薛述给过太多错误答案,现在终于有了正确的解题思路。
薛述不说话,把叶泊舟脚上同样也犯潮的鞋一起脱掉,把叶泊舟抱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叶泊舟在他怀里挣扎,但好在公寓太小,没两步就走到浴室,把叶泊舟放下。
叶泊舟想逃开,可浴室更小,薛述站在他前面,刚好挡住玻璃门全部出路。他贴在薛述身上挤,薛述也没让开,转头打开暖灯,再打开水阀,感觉水温和浴室的温度都已经暖和起来,这才去脱叶泊舟身上其他衣物。
叶泊舟很凶,推着他的手:“放开我!”
薛述转握住他的手。
叶泊舟的手凉了太久,骤然被薛述整个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反而开始刺痛,让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开、跟着水阀里的热水一起打着圈流进下水道。原本就无力的挣扎越发绵软。
薛述也感受到手心里宛如冰块一样的温度,把两只手一起抓过来,暖着。
叶泊舟本能眷恋这点温度,又在意识到自己的眷恋后,重新开始挣扎。
薛述看着他的纠结、转变,觉得他像一只小兽,既想靠近,又担心收到伤害。把叶泊舟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他把水温调到合适温度,再调整水阀模式,热水从淋浴头洒下,落到他们身上。
在雨天深夜冻僵的身体大面积接触到暖意,叶泊舟止不住战栗,被热水冲过的地方泛起细小的疙瘩,放在薛述口袋里的手指也攥紧,捏住内衬那层布料。
朦胧热气中,他听到薛述说话。
薛述语气很平静:“叶泊舟,你根本不想我放开你,真的走开。”
叶泊舟紧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暖,觉得皮肉因为热水的冲洗暖和起来,可催动了早就被冻僵的骨骼里的寒气,反而更冷了。他眼前模糊,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嘶哑回答薛述:“我想。”
薛述笑了下,握住口袋里他的手,笃定:“你不想。”
“你想要我很严格的管控你,想要我情绪激动和你吵架,这样你才能感觉到,我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叶泊舟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颤得这么厉害。他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到,听着薛述的声音,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远去。只剩下此刻的薛述,还有薛述说出的话。
他否定:“不对!”
薛述不说话,看叶泊舟眼角不断溢出的眼泪,伸手擦去,怜惜:“又哭。”
只比热水稍稍低了一点的温度,晶莹剔透,很快滑过薛述的手指,混在不停洒下来的热水中,滑过叶泊舟身上,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叶泊舟心脏跳得很快,可能是浴室太小又布满水蒸气,也可能是薛述说出的话,他觉得自己都无法呼吸,需要很用力的深呼吸,才能感觉到一丝氧气。
他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会这样说。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可随着薛述的声音,好像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意都被从心里挖出来,平铺在两人面前,提醒着叶泊舟自己的口是心非和并不正常的期待。
明明之前薛述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都做不到,为什么现在却知道了,还摊开放在明面上说起?
还是在他见到薛述和薛旭辉站在一起、决定不要和薛述纠缠之后。
叶泊舟躲开薛述的手,后背都要贴在墙壁上,再三否定薛述刚刚说的话:“不对!”
薛述把手放在他和墙壁之间,隔离了墙壁的凉意。
感觉到叶泊舟身上的温度高一点,他调高热水温度,接着和叶泊舟说话:“我不想凶你,不想翻旧账,不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你吵架,在你眼里,就是我不管你,不在意你,所以你总是不满足,刻意不吃饭、做对自己身体很不好的事、和我吵架,想要挑动我的情绪。”
叶泊舟在医院从七楼跳下去,自己被他的话激怒,给他打了镇定剂把他从医院带回去。叶泊舟睁眼看到自己,发现被锁起来,因为镇定剂而反应迟缓,就那么怔怔看了自己很久。
当时薛述不明白,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叶泊舟最确定自己在意他的时刻。
叶泊舟被戳穿,再也听不下去,伸手去捂薛述的嘴:“闭嘴!”
手指纤细。冲了这么一会儿热水,温度总算不再那么冰冷,但依旧低一些,凉意浸过薛述的嘴唇。
很无力的阻止。
薛述不再说话,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很轻。
但嘴唇很热,牙齿也是热的。
叶泊舟手臂哆嗦一下。
他反应很大的把手收回来,眼泪和着热水一个劲往下掉。
他真的要开始讨厌薛述了。
薛述一点都不懂他,又太懂他,让他被看得这么清楚,却得不到想要的。
叶泊舟觉得自己这种样子真的像个难堪的可怜虫。
他不再否定,破罐子破摔,悲哀又难过:“是又怎么样?!我不是从来也没成功过吗?!”
薛述实在不知道他的答案从何而来。
薛述纠正:“你每次都非常成功。”
叶泊舟:“你骗人!你根本没用任何起伏!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是一个样子。”
“你不听话一定不吃饭我就担心,你掉眼泪我就心疼,你和我吵架一句话不说只要我跟你上床我就会生气。”
“可你看上去明明毫无反应!”
这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薛述顿一下,无力解释:“我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
似乎从自己有意识开始,他的情绪都很平淡,没什么非常值得他非常高兴的,也没什么值得他非常愤怒难过的,生活偶有波澜,也都在可控范围内,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静,带着淡淡的缺憾感,可因为没有完全感受到满足,他也不知道这点缺憾因何而来。
直到遇到叶泊舟,缺的那一块被镶上。
不过显然,经过这么久脱离对方的流离,他们都长出了不和对方心意的棱角,现在拼在一起,会刺痛对方,不得不反复磨合。
比如叶泊舟现在明明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不愿意接受。
上辈子薛述也不愿意表露自己的情绪,但他不表露叶泊舟就不明白。现在重来一世,叶泊舟不能接受他一边说喜欢自己,一边又让自己不明白,那和上一世不喜欢自己的薛述有什么区别?
他不肯接受这个答案,所以丝毫没有停顿,接着薛述刚落下的话音说:“那就是没有。”
薛述:“……”
薛述闭了下眼,知道叶泊舟是在要自己的情绪,可既不能坦荡的表露自己的情绪,也做不到在叶泊舟崩溃时毫无反应。
或许是刚刚薛述说“不喜欢表露情绪”,现在叶泊舟穿过浴室雾气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领神会
——薛述现在在生气,但在压抑情绪,不让他看到。
为什么哪怕这种时候薛述第一反应还是冷静下来,把完全真实的反应藏起来?
他的冷静显得自己的再三崩溃像个笑话。
叶泊舟狠狠推上薛述的肩膀:“你总是这样!”
薛述无奈:“对,我总是这样。”
得到薛述的肯定,叶泊舟反而哽了一下。
薛述也承认,他总是因为自己产生波动,又把那些波动压下去。
所以薛述真的,会因为自己产生波动。
他的心尖颤了颤,态度不再那么激烈,但依旧不满意,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薛述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试图从自己的生活环境里追根溯源,也想不到自己完全符合世俗意义上圆满的人生为什么会让自己这样。
因为叶泊舟的追问再三回想,想到记忆里模糊泛黄的画面,是薛旭辉和赵从韵在吵架,歇斯底里,把客厅里见到的东西摔了个彻底,又去房间吵架。家里的佣人打扫一片狼藉的客厅,又在无人注意时小声说起他们争执时生气的样子,露出那种看热闹的表情,那段时间薛述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看到他时,露出差不多的表情,带着恶意的窥私欲。所以他会把自己所有担忧、无措的负面情绪藏起来,不被这些人发现。
……
可他真实的记忆中,薛旭辉和赵从韵很少吵架。即使偶尔拌两句嘴,也会在两天内和好如初,从来没有闹成那样过。
所以那个画面,是“梦里”的场景。
薛述掐头去尾和叶泊舟解释:“表露自己的情绪会被别人揣测利用,而且放任情绪也会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叶泊舟不说话。
他很理解,上辈子薛述死后他也逐渐变成这样了。可他现在不是上辈子的他了,现在他不想做薛述口中的别人,不想让薛述永远这么理智。
薛述捧住叶泊舟的脸,补充:“没有说你是别人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习惯这样了。”
热水滴在叶泊舟睫毛上,把被水打湿聚成一簇的睫毛压弯,叶泊舟眨眼,水滴就落下来,和众多水滴一起滴在薛述身上。
还没来得及为薛述的表述做出反应,薛述就已经知道他会怎么想,并及时解释,把他还没升出来的怒火压灭。
叶泊舟不生气,也没有因为薛述的及时补充感到愉悦,反而有种荒诞感。薛述看出他想要什么,能更熟练的应对他,但依旧没有像他想要的那样。
薛述冷漠无情,又聪明狡猾。
他完全应对不了。
浴室里越来越热,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薛述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丢出去,快速给自己和叶泊舟洗了澡。再擦干换上睡衣,把被热水泡得暖融融的叶泊舟抱回房间。
叶泊舟心情复杂,不想和他说话,在床上坐好后,接过薛述手里的吹风机,自己给自己吹头发。
薛述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在乖乖吹头发,稍稍放心,去厨房烧了热水,找到感冒药。
再回来时,叶泊舟已经躺到床上了。他坐在床头,摸了摸叶泊舟的头发。
还泛着潮。
薛述拿起吹风机想给他完全吹干,但吹风机的声音刚响起来,叶泊舟就用被子蒙住头。
薛述拉开被子,问叶泊舟:“现在我跟你发个脾气,凶你,你才知道我对你的不听话行为有反应,才会安心,是吗。”
叶泊舟不看他,侧脸倔强:“你才不会发脾气。”
薛述捏了下叶泊舟的脸颊肉,实在太瘦,也没肉,只能捏起来一点,揪着左右晃了晃,看被热水泡软的皮肉开始泛红。
薛述疑心自己会把这单薄的皮肤捏坏,松了手,无奈:“你就仗着我对你不发脾气。”
薛述很快就放开了,但被捏过的那块肉还残留着刚刚的感觉,好像不属于自己的,橡皮泥一样被捏得嘟起来,存在感很强,让叶泊舟很难忽视。
并不疼,而是一种……
被薛述揉捏的陌生感觉。
这种与情、yu无关的接触,让叶泊舟一时怔楞,就错过了挣扎的机会,被薛述抬着脑袋,把头发完全吹干。
头发干透,叶泊舟脸上那块红痕还没消。
薛述没办法把视线从那块红痕上移开,又觉得这样突出的痕迹有些碍眼,拿起面霜,在手心里搓开,盖在叶泊舟脸上,涂抹均匀。
现在那块痕迹红得更明显了。
叶泊舟不说话,嗅着脸上薛述给自己涂上的面霜香味,垂眸失神。
薛述给自己也吹干头发,然后摸了摸杯子里热水的温度,觉得差不多可以入口,推推被子里柔软喷香的叶泊舟,哄:“吃点感冒药。”
叶泊舟:“我没感冒。”
薛述:“预防感冒。”
叶泊舟不说话,也不动。
和之前不愿意吃饭时一样的态度。但这次,薛述知道叶泊舟想要什么反应了。
之前他以为叶泊舟只是不想吃饭,对身体不在意时,感到生气。现在知道叶泊舟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管教他,只觉得无奈,还觉得这样的叶泊舟很可爱。
越看越可爱。
被热水泡得哪儿都软,头发软塌塌散在枕头上,整个人裹在被子底下,像一只蚕宝宝。
薛述把叶泊舟挖起来,把药递到嘴边。
叶泊舟还是不吃。
薛述看他。
叶泊舟和他对视。
薛述反而笑了。
叶泊舟觉得莫名其妙,看薛述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恼。
薛述到底在笑什么?自己不是在和他吵架想要激怒他吗?他都猜到自己在想要他生气,为什么他的反应反而是这样?
薛述不好意思:“对不起。”
他把药塞到叶泊舟手里,低头亲了亲叶泊舟的嘴唇。
“我知道你想要我生气,但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只想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