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果然在下雨, 小区路灯的照射下,雨滴串珠一样往下坠,落在地上, 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郑多闻开着他刚保养好的车回来。这是他工作后家里送的车, 不过他不常开, 是马上要春节了,爸妈想过年开他的车走亲戚, 他才把车送去保养,重新加满油。
他有停车位,不过今天在下雨,他想把车停在楼上, 用雨水洗车。
这么犹豫着, 就在楼下看到叶泊舟和叶泊舟身边的人,停下车打招呼:“叶博士。”
他多看了两眼叶泊舟身边的人, 虽然他隔着门和这个人交流很多次叶泊舟的情况了, 但真的见到对方,这才是第二次。
正在等港口负责人派的车的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看向他。
郑多闻被他俩的目光弄得茫然。
叶泊舟开口:“车借我用一下。”
郑多闻不知道叶泊舟这么晚借车干嘛,但服从性很高, 听到叶泊舟说了,就从车里下来,站到一边,看叶泊舟和薛述上了车。
再等人派车来接很浪费时间, 现在有了车, 他们开车过去。
薛述拨通负责人的电话, 一边驱车前往,一边听对方和他详细讲述事故经过。
他听着,余光往叶泊舟身上飘。
叶泊舟没有丝毫挣扎就跟上他, 还帮他借车。
是个与和他吵架时截然不同的叶泊舟,却好像,对方就应该这样。
A市很大,好在研究所离港口不远,半小时的车程。
他们到的时候,雨更大了,海岸温差大,风声凛冽,雨滴被风裹挟着,力道极大,扑打在车窗上。
薛述把车停下,负责人已经在车外等候了,薛述没有马上下去,而是调整空调温度,转过头叮嘱叶泊舟:“外面冷,你留在车上。”
港口已经进入最高应急响应状态,所有应急救援力量集合待命,人来人往。
叶泊舟看着眼前的场景,没说话。
薛述下车,接过车外工作人员的伞和对讲机,撑开伞,大步往前走,一边听着对讲机里的声音,一边偏头叮嘱工作人员:“你就在这儿,看着他。”
工作人员茫然,但下意识点头应下:“好的。”
要求很出乎意料,他虽然应下,可依然不理解,一时没动,被薛述看了眼,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回车旁。
雨太大,他看不清车里的环境,只隐隐觉得车里的人好像看了眼自己。
叶泊舟扫了眼站在车旁的人,很快移开视线,接着去看薛述。
薛述走得太快,背影越来越小,被雨滴织就的朦胧滤镜拉得模糊,叶泊舟开始看不清晰。
他追着薛述的身影,直起腰往前探。
后腰酸痛。
车里的温度逐渐升高,加上薛述给穿的厚厚衣物和围巾,让他感觉到热。
薛述越来越远,可薛述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叶泊舟下车。
刚打开车门,风就裹着雨滴扑过来,打在他身上、脸上。
工作人员连忙迎上来,给他撑伞,态度很客气:“您有什么需要的?小薛总说外面太冷,让您在车里等一会儿。”
小薛总……
叶泊舟因为这个称呼,有片刻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薛述。
上辈子薛旭辉因病早早放权,薛述太早接手公司业务,早早就成了薛总,扛起重任。
这辈子薛旭辉还在,薛述是小薛总,才没那么忙,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叶泊舟从未如此具象感知到,薛述人生轨迹的变化。
现在没有沾满雨滴的车窗阻隔,只剩下无边雨幕,他还是看不到薛述。
叶泊舟追着薛述的脚步走了两步。
工作人员撑伞跟在他身后。已经很尽力把伞撑在他头顶了,可海边有风,雨斜着刮到叶泊舟身上,飞快打湿了他的裤脚。
薛述走得太快,越来越远,他追不上,也看不到。
刚刚能和薛述步调一致,不过是薛述愿意,现在薛述不愿意,自己就追不上。
叶泊舟只好在原地站定。
工作人员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提醒:“这边风大,不如往那边走走。”
叶泊舟没说什么。
工作人员试探着往有遮挡的地方移动,叶泊舟一开始没动。
工作人员重新退回他身边,有些为难:“那您回车上?小薛总看到您这样,会怪我办事不利。”
自己和薛述的事,没必要为难其他人。
这次,叶泊舟往工作人员刚刚移动的方向走去。
工作人员连忙带路,带他去附近的仓库避雨。
港口太大,即使是附近,也有些远。
叶泊舟机械放空自己,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
因为最高应急响应状态,港口灯光明亮,配合着恶劣天气,让他看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大滴的雨被风刮着,斜斜扑打在建筑物、人、地上,而小滴的雨,卷在风里,被吹成雾气。
有那么一瞬间,叶泊舟想到自己的梦境。
不是最近的、被薛述牵着往反方向走、尽头鸟语花香的梦。
而是一开始迷雾弥漫,看不到薛述,只能拼命追赶的梦。
他一时恍惚,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只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
一辆摆渡车经过,速度很快,车身冲破雨幕,车灯穿透地面那层薄雾。
叶泊舟骤然回神,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
车辆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卷起地面的雨滴,四处飞溅。
工作人员往叶泊舟身旁移动,挡住飞溅的雨水。
摆渡车却停了。
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走到两米内,叶泊舟才看清楚,是薛述。
薛述穿了件黑色的长雨衣,带着雨衣帽子,外面还套了橙黄色救生衣。雨滴落在薛述的雨衣帽子上,很快聚成一串往下滑,滑过哪怕穿着这么丑的雨衣和救生衣都格外平直的肩膀,再往下,滑过因为薛述大步行走而起伏的雨衣下摆,落在地上,成为无数涟漪中的一个。
薛述也在看叶泊舟。
晚上这么冷,哪怕头顶有遮挡,风卷着雨滴还是扑过去,打湿叶泊舟羽绒服下摆,裤子的颜色也重了些,肉眼可见湿透了。叶泊舟脸色苍白,眉骨深邃,在白炽的灯光下压下影子,遮住黝黑瞳孔,一眼看过去,沉郁冰冷。
薛述实在没有时间,来不及追问叶泊舟怎么不在车里呆着,目光紧紧盯着叶泊舟,伸手捂了下叶泊舟的脸。
在外面这么久,一点温度都没了。
他快速脱下身上的马甲,再脱下雨衣,给叶泊舟套上。拉上拉链,带上帽子,看叶泊舟整个人都裹住,才稍微放下心。
工作人员看到他的工作,连忙送上新的雨衣和马甲,薛述接过新雨衣,没穿,而是在一堆救生衣里找到最不同的一个绿色马甲,给叶泊舟穿上。
他告诉叶泊舟:“我先去救援,你照顾好自己。”
没等叶泊舟回答,他急匆匆离去。
叶泊舟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身上救生衣的那点亮光,他追着这点亮光,手指摸到雨衣袖口,捏紧,一直看下去。
工作人员引他到仓库躲雨,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换衣服,得到否定答案后就不出声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对讲机过来。叶泊舟能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
海上搜救队很快找到两名坠海者,搜救艇上的医护人员紧急救治,送到岸上的救护车里进行专业治疗。
还有薛述有条不紊的指挥,声音冷静,让人没由来的感到安心。
夜色渐深,雨一点点停了,温度却越来越冷。
搜救队又找到了坠海者,正在尝试救援,陆地上的工作人员又提出新的问题。两艘相撞的货船正在打捞货物、维修船体,其中一艘船因为碰撞发生偏移,船底陷入淤泥里。
薛述在搜救艇上听到这句话,蹙眉,快速调出卫星地图,一边看查看航道,一边询问工作人员船体维修到哪一步了。
叶泊舟听着对接机里的声音,偏头看身边的工作人员。
对方意会,找出平板电脑给他看现在的情况。
理所当然把叶泊舟当做对海运一无所知的外行人,要给他解释两船相撞的进港航道是什么,船只在进港航道搁浅意味着什么……
他刚要开口,叶泊舟抬手,止住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搜救队的救援并不理想,海水实在太冷,有船员已经开始失温。而临近航道货船入港,也很有可能会在视野盲区撞到坠海者,发生意外。
薛述优先救援坠海者,同时和救援团队及海警指挥团队对接,他大脑飞速运转,要见缝插针指挥港口托运搁浅的船只。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叶泊舟的声音。
音量不大,但冷静,掷地有声。
指挥港口向海事局汇报船只触底情况,请求划定警戒范围、协调附近货船辅助救援行动、派遣接驳船辅助搁浅货船搬卸货物,再用拖船把船尽快拖走让出航道……
详细具体,井井有条,还有余力给救援队给出建议。
工作人员开始行动,薛述不再担心其他事情,专心指挥救援,验证叶泊舟建议的可能性,确定可行,就马上落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顺着无垠海面看过去,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
叶泊舟骤然看到这点远远的自然光,熬了一宿的眼睛酸疼,他闭眼再睁开,忍回眼眶里生理性泪水。
对讲机里依旧人声嘈杂,救援人员还在打捞、救援,港口的工作人员热火朝天卸货、拖船。
一直守在叶泊舟身边的工作人员接到电话,和对面的人说了几句后再回来,告诉叶泊舟:“薛总来了。”
因为刚刚亲眼见证了叶泊舟的能力,现在态度很恭敬,又默认跟着薛述来的叶泊舟和薛家有着很深厚的关系,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欣喜。
叶泊舟一怔。
小薛总是薛述。
那这个薛总是谁?
薛旭辉名字出现在脑海里。
叶泊舟心脏徒然一跳,神使鬼差偏头看一眼。
没有任何指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或许就是心电感应,顺着他目光方向,距离他十米的位置,一辆车停下,后车门打开,赵从韵和薛旭辉走下来。
赵从韵站定,开始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
叶泊舟收回视线。他握紧了对讲机,目光下垂,看到自己身上薛述为了让自己更醒目而给自己穿上的荧光绿色工作服,把工作服脱下来丢到一边。
赵从韵没看到他。
薛述在第一时间知道他们到了。
一晚上都在忧心救援,知道人命关天不能离开,现在薛旭辉来了,有人接手救援工作,还比自己更专业,悬着心稍稍放下,不那么为了救援担忧,转而开始记挂叶泊舟。听叶泊舟在对讲机里持续发出的指令,知道叶泊舟一晚上没睡,担心叶泊舟困,担心叶泊舟吹风受寒,心急如焚,马上坐小船回到岸上,迅速找到薛旭辉和赵从韵。
路上,他朝叶泊舟的方向看过去,还记得自己给叶泊舟穿上了显眼的绿色工作服。可他现在再看,根本找不到穿着绿色工作服的身影。
他压下担忧,先找到薛旭辉和赵从韵,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薛旭辉和赵从韵。
在叶泊舟的指挥下,搁浅的货船移动位置不再挡住航道,货物也放置在库房,工作人员正在对接船运公司清点货物。救援方面,还剩最后一名坠海者出于失踪状态,救上来的十二名工作人员里,两名出现失温症状,四名肺部进水,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因为骤然坠海水压过大出现挫伤,都已经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了。
薛旭辉一一记下,又询问了更多细节。
薛述急着寻找叶泊舟,快速回答。
远处。
藏在墙壁转角的叶泊舟看着站在一起的薛述、薛旭辉、赵从韵。
距离不算远,但也不近,他看不清三个人的脸和表情,可大致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薛述和薛旭辉在说话,赵从韵听他说话。三个人靠得很近,从叶泊舟这个距离看过去,几乎挨在一起凑成一团。
太久没见过这三个人同时出现的画面,突然再看到这个场景,叶泊舟觉得眼前都开始模糊起来,好像在穿越时空隧道,飞快回闪过两辈子这么多时间,并看到很多相似的场景。
那些场景里,他们三个或亲密或平静,聚在一起。
自己永远都像现在,远远看着他们。
……
他们一家三口。
上辈子赵从韵去世前,说她死去后她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了,当时叶泊舟不明白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排除在外。因为确信自己也是薛旭辉的亲生孩子,也会遗传同样的病症早早去世,确定自己会死,就对死后也被排除在外这件事,耿耿于怀。
可现在他好像都要开始释然了。
自己本来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自己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件事,他们三个人都知道。
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和谐,自己一直都是多余的那个。
不仅多余,还用着他们的钱、会给他们的幸福生活带来很多流言蜚语和不和谐因素。
自己一直在纠结薛述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知道后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可实际上,薛旭辉从一开始就知道。赵从韵也知道。
薛旭辉没爱过自己,赵从韵没在意过自己,自己不敢去质问他们两个,只敢欺负唯一给过自己善意的薛述,让这辈子的薛述陪自己闹了这么久。
薛述在自己身边时很不好,住很小的公寓,没有事情打发时间,没有事业也没有亲戚朋友,只有一个不被他喜欢、还总是勉强他的自己。就连来这里之前,他们都还在吵架。
但薛述和薛旭辉赵从韵站在一起时,场景就很和谐。
叶泊舟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想到上辈子的薛述。
他想,自己真的不应该出现在薛述身边。
这样,起码他们三个的生活还在正轨。
叶泊舟不想在这里了,他不想接着远远看着他们三个很幸福的样子。这样看上去,自己真的很悲哀。
薛述也不用和自己一起回去了,薛述就应该回家,接着做薛述。
叶泊舟走出去。
薛述和薛旭辉说明全部情况,开始脱救生衣和雨衣:“你接着忙,我就先走了。”
薛旭辉还在看卫星地图上的信息、思考等会儿要面对的一系列问题,一时没时间和薛述说废话。赵从韵开口,有些不赞同:“现在走?不如再留一会儿,结束后在媒体面前露个脸。”
一晚上,成功挽救意外事故,无疑是个人实力的证明,对生命的尊重和身先士卒的行为也能证明道德品行,到时候接着这股东风造势,为将来接手集团打基础……
赵从韵想到很多,觉得薛述这时候留下来才是最优解。
薛述:“他也在,指挥港口卸货拖船,还成功预测出两个坠海者的位置,一晚上没睡,我先带他回去。”
赵从韵沉默了。
薛述脱掉救生衣和雨衣,捋了把带着冰碴被冰碴重量压低遮眼的头发。
赵从韵给他手帕,感受到现在的温度有多低,不赞同:“这么冷的天。”
叶泊舟从距离他们三米的位置经过。
没人看到他。
他听到赵从韵和薛述说话:“你带他来干什么?”
这个“他”还能是谁?
叶泊舟听到赵从韵语气中的埋怨,心口好像被刺了一下。
这一刻,他真的回到上辈子,亲眼目睹自己的多余。
自己多余到,赵从韵没看到自己,光是听说自己在,都会抱怨。
太好笑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叶泊舟加快脚步,想在他们看到自己之前,离开他们的世界。
薛述接过手帕擦了下手,没时间再整理其他,也没时间和赵从韵解释什么,要去找叶泊舟。
之前叶泊舟站着躲雨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他偏头寻找,看到正朝停车方向走去的叶泊舟。
只是一个身影,他注意到,一边朝对方走去,一边叫住对方:“叶泊舟。”
听到他的声音,叶泊舟脚步一顿,旋即跑起来。
他站太久,突然大步跑起来,脚落在地上,腿骨都是疼的,但他强忍住,越跑越快。
不要再被薛旭辉和赵从韵看到了,他已经足够难堪了。
可赵从韵和薛旭辉还是被薛述的声音惊动,顺着薛述大步走的方向看过去。
叶泊舟快步走到车旁,打开车门。
车里很冷,他的手都开始哆嗦,甚至没法开火。车外,薛述已经走过来,伸手要来拉车门,叶泊舟咬紧牙关,终于启动车辆,一踩油门,车辆飞驰出去。
不想被看到,也不想听薛述关于赵从韵问题的回答。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场景,要快点离开。
薛述没追上,看着走远的车,蹙眉。只好折返回来,大步走到薛旭辉的车前,要开车去追。
薛旭辉这时候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抽出些许关注,问薛述:“谁啊?”
薛述打开车门,看到驾驶座的司机,不耐。听着薛旭辉的问题,一点都不想藏,回答:“我恋人。”
薛旭辉皱眉,不可置信回头看那辆车离开的方向,问:“那不是个小男孩吗?”
这话一出,薛述和赵从韵都看向他。
薛旭辉觉得莫名,去看赵从韵。他还记得之前薛述说赵从韵见过他恋人,期待从赵从韵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赵从韵没理他,问薛述:“怎么回事?”
薛述想到叶泊舟不理会自己径直开车离开的样子,心里着急。知道现在追上去也只是继续争吵,可现在不追上去,万一叶泊舟失控……
他对薛旭辉车上的司机说了研究所的地点,叮嘱司机:“跟上前面那辆车,如果他偏航,立刻截停。”
司机应下,出发。
薛述看着紧跟着叶泊舟离开的车,也没多安心。
不过,现在还有和叶泊舟相关的、同样重要的事。他看向赵从韵,注意到赵从韵不加掩饰的紧张担忧,越发好奇赵从韵和叶泊舟的联系。
如果赵从韵对叶泊舟了解更多,或许可能解释叶泊舟究竟为什么这样。花一些时间找到原因和解决办法,或许比现在追上去继续吵架,会好很多。
薛述看过赵从韵,又看她身边的薛旭辉。
薛旭辉知道他俩有秘密,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里好奇,但现在事关紧急,实在没时间和他们多说什么了,只好抱着对薛述恋人性别的迷思,一边和海事局交涉接下来的救援事项,一边大步离开了。
这里只剩下薛述和赵从韵,还有两个港口的领导层。
赵从韵拧着眉,看薛述,再次问了刚刚那个问题:“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虽然私底下被叶泊舟闹得焦头烂额,现在也想试探赵从韵知不知道叶泊舟总是情绪失控的缘由,但在外人面前,薛述坚决维护自己和叶泊舟的感情。
他忙了一晚上,衣服又湿又皱,很狼狈,但表现得衣冠楚楚若无其事,微笑:“他和我闹脾气呢。”
赵从韵:“……”
一晚上没睡,坐车赶过来,她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现在看薛述的姿态和说话的语气,更是跟见了鬼一样。
薛述观察着她的表情,再次确定,她对自己和叶泊舟的感情有些判断,非常坚决,并不以自己的话为转移。
他问:“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只有我爸过来吗?”
赵从韵作为薛旭辉的妻子,虽然很多时候出现在大众面前时,总是代表着薛家,但她也有自己的事业,她有自己的公司,薛述初中那会儿,她开始做教育公益项目,大部分时候为了贫困教育奔走忙碌,后来又进军医疗行业,国内很多研究所和私立医院,她都有股份,甚至开了医疗器械公司。在薛述以往的认知里,她作为薛旭辉的妻子有薛家集团的股份,却很少插手公司的事。
按理来说,今天赵从韵不会来这里。
赵从韵回答他:“来看看你。”
薛述不觉得赵从韵是完全只为了自己来的,他揣摩着刚刚赵从韵的眼神,追问:“然后呢,再来看看他?”
赵从韵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询问薛述和叶泊舟的感情问题,但耐不住这两个外人就是没眼色一直不走,薛述还要追问。
她连夜赶过来当时是为了薛述,也为了叶泊舟,想知道这么久过去,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可真的过来,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听到薛述这么荒诞的答案。她忍不住了,问薛述:“你干了什么让人家跟你闹脾气?”
叶泊舟还觉得是他强迫了薛述呢,他对薛述有些完全不切实际的认知。
薛述到底是做了多天怒人怨的事,才能让对他滤镜那么深厚的叶泊舟和他闹脾气?
薛述依旧微笑:“一点小矛盾。”
赵从韵又露出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薛述看她这幅表情,觉得她大概不会告诉自己实话,而是铁了心对自己偏见到底了。
可他现在在为和叶泊舟的相处模式困扰,也找不到什么人能说说叶泊舟了,他沉吟许久,换了个看上去不那么重要的问题:“小孩不听话总是闹,要怎么管?”
前一句话还在说叶泊舟,现在话题转折,赵从韵还不至于听不出来他口中不听话总是闹的小孩是叶泊舟。
赵从韵持续那副见了鬼的样子,不敢相信薛述这么肉麻,对叶泊舟有这样的误解。
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也很合理,把叶泊舟当小孩也没什么。
她尽量理解,所以面对这个问题,也如实回答:“不知道。”
虽然她养过孩子,不过薛述不是常规意义上需要管教的小孩。如果说养小孩就是在养一棵树,其他小孩小时候是各式各样有着不同问题的小树苗,可能根系没长好、枝叶稀疏、枝干扭曲,需要家长在成长过程中一一修剪、培养。
薛述不是这种小孩,他从小就很知道应该做什么,不用别人催促就会做,而且很轻易就能做得很好。好像是一棵已经完全长好的树,等比例缩小成一棵小树,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再完全等比例变成一棵大树。他没什么需要赵从韵去修剪培养的,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毛病,比如性格冷漠比如不够有同理心,因为薛述已经是一棵长好的树了,那些冷漠性格和缺失的同理心,完全植根于他的枝干最深处的树芯里,想纠正也无从纠正。
所以赵从韵没有管教小孩的经验,不知道怎么管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薛述不理解她的答案,提醒:“我小时候呢。”
赵从韵:“你小时候也不用我管。”
薛述流露出遗憾的样子。
他们身边,两个港口领导层听到这番对话,想要拍马屁恭维薛述听话赵从韵慈祥,还没开口,看到薛述面向他们,礼貌:“两位有什么经验吗?”
两个人云里雾里的,不敢在这时候大谈育儿经,闭口不言。
薛述实在问不到答案,很遗憾。
薛旭辉现在在忙,赵从韵也不会告诉他叶泊舟更多的事情,薛述又实在担心叶泊舟,也不在这里多待,要回去。
赵从韵帮他找车和司机。
薛述上车,摸出手机。
他找到叶泊舟的号码,没有拨通,而是联系自己的助理,让他帮自己调查叶泊舟更详细的情况。
想到叶泊舟,薛述往后仰身,掐了下眉心。
无奈和惆怅一闪而过,很快收敛起来,他坐直,看车窗外无边夜色,又开始想叶泊舟。
凌晨路上空无一人,司机一言不发开着车,通过后视镜,薛述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衬衣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带Q版小羊的贴纸。
司机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而这张贴纸,很明显是小孩才会玩的东西。
心念一动。
薛述主动问:“您有孩子吗?”
司机没料到薛述会主动问这种问题,但想到自己的女儿,脸上都带上笑意,回答:“有,一个女儿。”
“孩子多大了?”
司机脸上笑意更深:“六岁。”
六岁。
薛述想到自己第一次做梦的十二岁,还有叶泊舟和自己六岁的年龄差。
他问:“孩子乖吗?”
司机骄傲:“很乖!”
薛述羡慕:“哦。怎么教的?”
司机想到女儿,止不住话茬:“也没怎么教,生下来就很乖,别人家小孩晚上爱哭爱闹,她一直都乖,就算偶尔不舒服闹一会儿,我和她妈妈一哄,马上就咯咯笑。”
薛述是想请教怎么让小孩乖的,不是听他炫耀的。听他这么说,想到家里一点都不乖,从来不对自己笑的叶泊舟,脸色渐渐收敛。
好在司机说了一会儿,想到女儿现在的情况,话锋一转:“不过开始上学后就不怎么乖了,明年就要上小学了,现在什么都不会,一辅导作业家里就鸡飞狗跳的,还在幼儿园偷偷吃零食,晚上回家就不愿意吃饭。”
薛述问:“不乖了,怎么办?”
司机叹气:“还能怎么办,只能慢慢教啊,一家人上下一条心,好说歹说,哄她。”
“哄了也不听怎么办?”
这下司机都听出不对劲了,总觉得后座那个老板好像意有所指,但实在想不通他和自己一个司机聊家庭教育能聊出什么言外之意,干脆也就不想了,分享自家的教育经验:“软的不吃就只能来硬的啊,小孩不懂事你大人得给她建立规则,她不吃饭你不能追着喂,你把她的饭和零食全部没收,饿她一下让她知道不能不吃饭,再管控她不让她吃零食,给她建立规则,比如说好好写作业才能吃一点零食,这样她就会好好吃饭,也能好好做作业。”
原来教育小孩也和管理下属一样,建立规则也需要奖励和惩罚机制。
薛述听到之前从未想过的思路,来了点兴致:“如果他非要闹呢?”
“无理取闹吗?”
司机甜蜜又发愁的叹气,“小孩有段时间会容易这样,我老婆去听教育讲座,专家说这是小孩在寻求关注,或者挑战家长权威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你要仔细辨别,如果她在寻求关注你就要好好陪她,如果她是在通过耍赖的方式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你就要教训她,惩罚她,让她知道不能随意发脾气,再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引导她用合理的方式说出口。”
薛述豁然开朗。
研究所到了。
他下车,由衷感谢司机:“谢谢您的解答。”
“没事。”
司机看着他下车,虽然知道这是能决定自己工作的大老板,但聊得很开心,所以也忘了分寸,问,“您看着也不像有孩子的岁数啊。”
薛述微笑:“是我恋人,在我眼里和小孩一样。”
司机:“……”
他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