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睡着了, 虽然他尽力让自己不要睡过去,但一晚上没睡,睁眼到现在, 又被薛述折腾那么久, 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困倦的身体感觉到安全感,本能压下意志力, 陷入沉睡。
很久没出现的梦境到访。
又是那片迷雾,又是走在前面怎么都追不上的薛述的身影。
他看着那个身影,咬牙去追。
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薛述呢。
怎么看都看不到了。
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梦到他, 他生气走远了?
那自己怎么办?这么远的路, 连薛述都看不到了,自己一个人要怎么走?
他太害怕了, 加快速度往前跑, 同时伸手想要挥散面前的迷雾,看得更清晰些。
腕上沉甸甸的,刚一抬起来, 又被拉回去。
他发现腕上带着手铐,顺着冰冷的金属看过去。
薛述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冷:“乱跑什么。”
他觉得有点不对。
但薛述就在眼前,这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低头, 认错:“对不起。”
薛述朝他伸手:“过来。”
叶泊舟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禁不住诱惑,伸出手。
他知道的,这个薛述是假的, 一定是做梦,下一秒这个薛述就会化作迷雾四散开来,自己到处找都找不到,这里还是只会有自己,自己循着薛述的背影,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把手放到薛述手上。
指尖下是凝实的皮肤,干燥,带着热意。
叶泊舟意识到什么,要把手收回来。
指尖被拉住,薛述捏紧他的指尖,霸道把他拉进怀里,人体温度把他紧紧裹住。
迷雾尽散,叶泊舟猛地睁开眼。
薛述倚坐在床头,他整个躺在薛述怀里,身后是棉被,两个人的温度被闷住,热得让他有点出汗。而薛述……正捏着他的手指,拿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搓条,给他打磨指甲。
薛述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轻轻把指甲不规则的边缘磨平,再拿起湿巾,轻轻擦去粉末,做完这一切,拿着他的手指看一会儿,才放回去,再拿起下一根手指。
叶泊舟睡糊涂了,还没完全从梦境里缓过来,又被现在身下的柔软和周围的温度蒸得昏昏沉沉,眼皮又开始往下沉。这么反应迟钝的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薛述正在做什么,猛地收回手。
他的动作太快,指尖擦过搓条,还没感觉到疼,薛述就已经拿开,没让他的指尖被擦到更多。
薛述:“醒了。”
放下搓条,垂眸看过来。
睡前的记忆回笼,那些抗拒、崩溃一股脑涌进他的身体,叶泊舟无力承受现在的温情,翻身从他怀里滚出去。
没了薛述身上的温度,接触到床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因为寒冷绷起来。
薛述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把放到床头的衣服拿出来给他看:“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叶泊舟攥紧手指。
抵在手心的指甲边缘圆润整齐,再用力抵在手心都没什么感觉。他却没注意到,抬眼去看薛述。
薛述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剪指甲。是那时候自己弄疼他了,还是碰到他脸的时候弄伤了?
他仔细看薛述。
看了又看,薛述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身上穿着衬衣,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手背上,依旧狰狞恐怖的伤口。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自己一直在认真上药,怎么一点都不见好?!
叶泊舟看到那道伤口,心脏都紧缩起来,他移开视线,看薛述另一只手。
发现这只手背上也有伤,青色的一点,是……输液时暴力拉拽针头留下的伤。
薛述整理好因为叶泊舟躺了很久而褶皱的衣服,俯身看床上好像还没完全睡醒的叶泊舟,指腹摩挲过他的眉毛、额头,撩开刘海,在额角多停了一会儿,勾着毛绒绒的小碎发,说:“那你接着躺着,我拿来给你吃。”
每次靠近自己,薛述都会受伤。
叶泊舟心中恐惧,偏头躲开他的手。
刚没完全躲开,被薛述捏住脸颊,一改刚刚的轻缓温和,不由分说带回原本的位置。
摸一下都不行。
睡着的时候那么乖,一睁眼又开始闹。
——薛述不想顺着他,低头,吻上他的额头。
叶泊舟伸出手按住薛述的肩膀,用力抵挡:“走开!”
他有些懊悔,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了。明明都逃出来,决定去死掉的,怎么又被薛述找到,又成了现在这样。
薛述微微退开些许。但只是一些,整个人已经压过来,宛如一座大山牢牢困住叶泊舟。
叶泊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依旧用力,想把他完全推开。
但怎么推都推不动了,好像薛述刚刚退开的那点距离只是他想退开,而不是因为叶泊舟的力量。现在薛述不想退,叶泊舟怎么推都无济于事了。
薛述手指往下,捏了捏。叶泊舟的嘴就不受控制嘟起来,再放平。
薛述目光往下,看着那干燥苍白的唇瓣,教育:“叶泊舟,面对讨厌的人,不用这么客气说走开。你可以试着骂得过分些。”
叶泊舟想说话。
薛述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吮着,一遍遍舔舐,把嘴唇吻到潮湿柔软,好像一颗剥了皮沾了糖水的葡萄。
薛述最后尝了尝这颗小葡萄,退开:“呼吸。”
叶泊舟深呼吸,跟着氧气一起的,是眼底的酸涩。
他不知道薛述怎么了,明明之前都没有这样,明明之前都很尊重他,不会亲,也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薛述又不喜欢他,干嘛要这样对他?!
他胡乱擦拭嘴唇,发脾气:“你走啊!我不要再见到你!”
可他根本也不敢对薛述发脾气,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哽咽,“我后悔了,我不该招惹你。你接着做你自己的事情好不好,我也……”
“叶医生也做自己的事情,什么事?寻死?”
薛述给他擦眼泪。
和梦里一样,眼皮那么薄,皮肤柔软温热,眼泪涩涩的,滚烫。薛述一点点擦去,“你觉得我碍事的话,先杀了我吧。”
叶泊舟的眼泪掉得更多。
薛述晃了晃手铐间的铁链,提醒:“叶医生,这么短的铁链不够你勒死自己,但够你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先杀了我。”
叶泊舟咬肌鼓起,狠狠把链条从薛述手里挣开。
薛述语气甚至是期待的:“杀了我,就不用担心我阻止你了。我们一起死掉,看是我先找到你,还是你先找到他。”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光是听到薛述这么说,就崩溃:“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以为叶医生不在乎生命。”
叶泊舟想要捂住耳朵:“我不要和你说话,你……你不要在我这里。”
薛述拉开他的手:“现在说不要,太晚了。”
叶泊舟挣扎:“不要,你走开!”
像是在应和他说的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泊舟哭到脑子缺氧,什么都听不到。
薛述听到了,不以为意,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给叶泊舟擦眼泪。
梦里从来不哭的叶医生现在哭得好脏。
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顺着脸颊流到下颔,打湿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鼻子和眼睛都红了,看上去好可怜。
薛述擦去怎么都擦不完的眼泪,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多眼泪。
既然这么能哭,上个月又是怎么忍住一次都不哭的。
擦掉眼泪,捏捏鼻子,把湿漉漉的纸巾丢掉。薛述看他抽抽噎噎的模样,有些担心他哭到呼吸碱性中毒,轻轻捂住他的口鼻:“别哭了。”
嘴巴和鼻子被捂住,呼吸被迫放缓,叶泊舟抽抽噎噎,意识逐渐清醒了些。
刚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就去掰薛述的手:“你……你放开……”
这时,他听到很轻微的敲门声。隔着客厅和房门,隔着他缺氧懵懂的大脑,很模糊,但是……
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房间里其实有人,又敲了敲门。
薛述抽了张纸巾,给叶泊舟擦刚刚留下来的眼泪,轻声说:“听到了吗?外面有人来了。”
“叶医生大喊一声救命,他就会报警,到时候我不想走也只能走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叶泊舟微张着的嘴唇闭上,就连抽噎的动静都小了。
薛述再次确定。
叶泊舟对他出奇维护、纵容,虽然总做一些让他担心的事,说一些让他生气的话,但叶泊舟不舍得他受伤害。哪怕所谓的伤害不过是他咎由自取,叶泊舟也都不能接受。
似乎应该感动,但比感动更多的,是恼怒。
叶泊舟能为他做到这样,为什么不肯好好对待自己?
薛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所有眼泪。
哭太多,眼皮肿起来,看上去单薄脆弱,让他担心纸巾会擦破皮肤。
他丢掉纸巾,想用手去擦。
可指腹也有薄茧。
他只好低下头,一点点舔去。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甚至能隐隐听到对方的声音:“叶博士,您在家吗?”
薛述放轻声音:“来找你的,真不喊一声吗?”
叶泊舟不想薛述现在还在这里,也不想别人掺和自己和薛述之间的事。如果一定要报警,他大可以在拿到手机之后就报警,为什么要等到别人来掺和?可——薛述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语气,是确定自己不敢喊吗?
为什么薛述什么都不怕,只有自己,因为担心他束手束脚?
叶泊舟作势要喊。
薛述拿开放在他面前的手,确定他的声音毫无阻隔,眼里甚至透露出期待和催促。
叶泊舟闭上嘴,咬住嘴唇,刚停下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薛述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只有他,就算这时候,都不想因为自己让薛述受伤害。
为什么自己想那么多,薛述却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叶泊舟都要开始怨恨薛述的不在意了。
外面的人停了很久,又敲了敲门,还没走。
薛述看着无声落泪的人,钳着腋下把他半抱起来,在床上躺好,用被子完全盖住。再用没有茧子的指节蹭去眼泪,整理刚刚因为挣扎弄乱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掰住叶泊舟的下巴,拨弄出被牙齿咬住的下唇,说:“别咬。”
叶泊舟不说话,抽噎。
意识到自己发出声音,就在下一秒又咬住嘴唇,把所有声音压下去。
薛述看着他被咬到泛白的嘴唇,再次捏住下巴把下唇拨弄出来,眼神危险。
叶泊舟不喜欢薛述这样。
自己咬嘴唇怎么了?自己要喊出声报警他都不担心,为什么总要关注自己?他希望薛述不要管自己,而是好好过他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
他别过头,一边掉眼泪,一边咬住嘴唇,无声抽噎。
薛述捏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转过来,语气很冷:“一点都不乖。一定要我把你的嘴塞住,合都合不上,才听话吗。”
叶泊舟用气声吼:“走开!”
薛述直起身,目光仔细扫过周围的一切。
叶泊舟家里实在是太干净了,叶泊舟睡着的时间他添置了些东西,但也不多,起码……没有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床尾某块轻薄布料上一扫而过,想到叶泊舟被堵住嘴的样子。
……
他又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压下那点肮脏想法,慢条斯理摘下腕上的手表。
叶泊舟听到窸窣声音,不知道薛述到底在干什么,噙着眼泪看过来。
薛述剥开他的嘴唇,挑开牙齿,把手表塞到叶泊舟嘴里。
嘴唇碰到表盘,金属质地,并不冷,被薛述手腕的温度烘得很热。
可口腔潮热,刚刚被亲了又亲,温度正高,衬得手表的温度还是有些凉,很有存在感。
会让叶泊舟想到睡前,这只手表在薛述腕上,随着薛述每一次动作,紧贴在自己大腿上时引人战栗的温度。
他一时失神,手表就塞进来,撞到他的牙齿。薛述注意到,手指伸过来,摸了摸他被撞到的犬齿,挑得更开。
叶泊舟试图用舌头去推。
推不开,反而被堵住,只能衔着那枚手表,用含泪的眼睛瞪薛述。
薛述亲了亲他的眼睛。
眼中带着奖励般的笑,无声说了句什么。
叶泊舟看到他的口型。
薛述说。
“听话。”
叶泊舟移开视线。
被子下,原本要伸出来拿开手表的手捏紧,放下。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听话。
自己之前那么听话,但薛述还是食言了。甚至两天前,薛述还在说自己不听话,不乖。现在以为说一句听话,自己就会听话吗?为什么自己要听话?
薛述站直,整理着装。
叶泊舟看到他胸口自己压出的褶皱,垂眸,被子下的手指捏得更紧。
薛述出去了。
房间里的叶泊舟衔着手表平复呼吸。
很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