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中有瞬间的停滞,司彦克制着自己的语气说:“绘里,你让我很挣扎。”
从隅田川回来后,他就一直在挣扎。
其实如果真的想躲她,他完全可以休学回家的。
那就说明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想靠近她。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终于抓来了一个和他一样倒霉的人。
司彦以为她会像自己一样,无头苍蝇般的到处乱窜,然后在数次的重置中,一边挣扎着寻求世界的出口,找寻一切真实世界的影子,将这些影子当做日复一日的慰藉,期盼着可以回到真实世界。
一边却又因身处在潘多拉的魔盒中,逐渐模糊虚拟和现实的边界,精神逐渐走向崩坏的边缘,认知开始被打碎,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
司彦待不下去这个世界,可当次元的出口终于向他敞开的时候,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也无法再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
他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过她,这个世界真的拥有出口,只要认真走剧情,哪怕只是没有任何改变的normal(普通)结局,也可以出去。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系统也没有提示,一般人待久了,一定会陷入怀疑,就算成功通关,也不一定能出去,有可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做一辈子的纸片人,那该怎么办?
到了那时候,她还能笑得出来吗?
像是在目睹一场人性观察实验,司彦想看看她是否也会有精神崩坏的那一天。
这样他们就是同类,是一样的人,他的悲观和消极就不会显得那么可耻。
但事实证明她比他强了太多,真的强太多了。
她在三次元拥有一个如此幸福的人生,父母严厉,朋友打打闹闹,她嘴里那些枯燥的学业和无聊的青春,给予了她成长的烦恼,也给了她最充实的幸福,带领她长成了一个开朗快乐的女孩。
她就好像在解一道肉眼可见的难题,一开始动笔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拿满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大多人会知难而退,心想这道题这么难,一点头绪都没有,我肯定做不出来的,然后停下笔。
绘里碰上难题也会胆怯,这几乎是每个学生的本能。
可是她只是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就想,管他呢,先做着吧,做不出来再说,做错了就做错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做了,那么这道难题起码还有概率会被成功解开,不做,就是百分之百概率的失败。
没有提示,也不知最后到底能不能回家,但还是决定试试看。
只有真实经历过看不见的未来,也不知道前路哪儿的人,才知道她的这份坚持,究竟有多勇敢和了不起。
纵使前方没有指引回家的路灯,那她就做自己的路灯。
可她不知道,她不仅是自己的路灯,更是所有人的灯塔,不仅是他的,也是所有角色的。
因为她的到来,他眼见着所有角色的成长与蜕变,甚至是作者橘樱。
作为上世纪的畅销少女漫画作者,司彦查过这位作者的生平,也一直关注着这个作者,橘樱的少女时代其实并不快乐,贫困的家庭,父母的轻视,在学校被霸凌,于是只能将生活的寄托都放在自己最爱的漫画里,每天抱着漫画书,幻想自己也能有一天被王子上门拯救,从此过上公主般的生活。
终于在中学时期,橘樱开始自己尝试画漫画,不断地投稿,不断被拒绝,直到这部《当樱花坠落之时》得到赏识,开始在少女月刊上连载,因此一炮而红。
后来橘樱结婚生子,成为了一名家庭主妇,也不再从事漫画连载这样耗费身体的职业,就在众人都以为她过得很幸福时,她一言不发地复出了,重新投入漫画事业,开始了曾经这部让自己红遍亚洲的代表作《当樱花坠落之时》的重置版连载。
这几年,她的代表作一直被大众拉出来审判,被指责剧情狗血、价值观落后,从头到尾都充斥着对男性角色的崇拜,和对女性角色的抹黑与贬低,指责她是女主后妈。
橘樱没有回应,只是埋头连载,直到最近这一年,她和读者的互动才频繁起来,从一开始按部就班地将旧版的剧情原封不动地还原到新版上来,到现在新版的剧情框架整个改变,她也越来越多的在每一话的末尾向读者分享自己最近的创作日常。
——“最近被小椿影响,去听了好多音乐会,如果不是这部漫画的定位是少女恋爱漫画,我都想把它画成少女的音乐追梦漫画了www~”
——“越来越喜欢画大家在一起的日常了,小椿、景、律哥哥、绘里、桃子,还有最近人气很高的柏原氏兄妹,冷脸哥哥和元气妹妹组合,司彦君除了在绘里面前比较痴汉,其余时间真的很稳重帅气的说,小和花也超可爱!每次动笔都觉得心情好好,希望你们也能看得开心www~”
——“责编给我看了来自熊猫国的各位读者们的评论,虽然是用翻译器看的,很多文字还是看不明白www,总之谢谢大家,大家的评论真的非常有趣!!悄悄说一句其实我也很喜欢绘司这一对www大小姐和她的骑士什么的~有人好奇他们后续的发展,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每次画大小姐的时候,好像不是我在控制大小姐,是她在控制我的手,听上去有点诡异对不对,但真的是这样,感觉大小姐已经有了自己的灵魂,所以请大家继续支持连载吧 (//??//)(会安排绘司小番外,但我真的不会画h,私密马赛_(:з」∠)_……”
读者看到作者的这番话,只会觉得这是作者的一种自夸话术。
绘里因为曾被初版剧情伤害过,所以连带着对作者也没有什么好感,自然也不会关心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关作者从沉默到开朗的改变,她当然不知道。
她把自己变成一盏灯,只是想照亮自己回家的路,却不知照亮了多少夜归人。
向绘里的内核太耀眼了。她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无论再怎么适应黑暗,人类都是本能趋光的动物。
小椿曾感激地对他说过,是他和绘里的出现,改变了她的命运。
可是小栗椿哪里知道,他配不上她的感谢,他曾无数次地冷漠旁观过她可怜的人生,从未想过出手,直至绘里出现的那一天,兴高采烈地对他说:“老乡,我们组队吧,一起找到回到现实世界的办法!然后一起回家!”
“老乡,说不定我们真的可以改变这部漫画的原剧情哎。”
“司彦,我不想当恶毒女配了,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一个好人。”
“司彦,你说为什么作者们总喜欢用无数的苦难去凸显一个角色的坚强和善良呢?”
“算了,作者不爱女主,我爱,小椿是这部漫画的女主角,我不想让她经历风雨之后才能看见彩虹,我想让她直接看见彩虹。”
所以小椿喜欢她,作为女主角,直至今日,她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喜欢上作为男主的赤西景,却彻底喜欢上了绘里。
而绘里给予司彦的,她让他看到的彩虹,她给他关心和偏爱,都比小椿要多上太多了。
好像一个时日不多的绝症病人,原本已不对世界抱有任何期待,却忽然枯木逢春,久逢甘霖,他偏向于理性的选择,但是理性又打不过本能的心动。
于是理性与本能在挣扎,抗拒与沉溺在博弈,因那个吻而起,在这数月之间,刮在他心上的龙卷飓风从未停歇,一切陌生的悸动都令他方寸大乱。
喜欢她,无可救药地喜欢她。
只有一种理由不能喜欢她,却有一万种喜欢上她的理由。
司彦甚至阴暗且恶毒地想过,如果能把她一起留在这个世界就好了,她曾用打趣的语气说过,如果回不去,那他们就结婚,无论是她改成他的姓氏,还是他改成她的姓氏,总之他们一起在这个世界搭伙过日子。
她只是打趣,而他竟真的为她这无心的一句话而心动不已,想要通过破坏结局的方式,让她永远见不到系统,把她彻底留下。
纵使她的精神状态到后期都崩坏了也没关系,反正还有他在,他治愈不了她,但可以一直陪着她。
他一直静待,等她流露出一丝想留在这个世界的想法,可是没有,从到到尾都没有。
即使这个世界里的中华元素随着作者的了解,已经越来越多,中餐馆随处可见,家乡的点心食物也能随时吃到,她也和漫画里的这些角色建立了越来越深厚的感情。她曾感叹过,如此放任让自己和一群纸片人的感情越来越好,到结局那天,她大概率会很难受,一定会比简单看一本小说、一部影视剧,终于看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幕时的那种怅然若失要更令人难受。
可这就是人生,时刻都在告别和分离的人生。
总不能因为未来注定要分别,就不好好过现在的日子吧?
绘里放任了情感的滋生,在肆意享受另一种青春的同时,却也始终坚定着回家的想法。
如此司彦怎么能不挣扎,怎么能不自责自己的自私和欺骗。
最终他没有那么做,依旧配合着表演,一步步静待结局的到来。
纵使他不放任情感,却也只能眼见着自己枯木般的心逐渐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情感吞噬。
不想再只是作为一个系统陪在她身边,哪怕在结局到来的那一天,他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这个世界,可在她离开前,他还是想要尽力汲取她的温暖。
所以他选择把自己的挣扎告诉她,除了这些挣扎,还有她一直都想知道的有关他的事情。
纵使心里已经千回万转,可说到嘴边的,只有他一句听起来很无奈的叹息:“绘里,我不知道喜欢上你这件事,对我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绘里怔怔地看着他,胸腔被他的话浇得滚烫,她甚至感觉自己在发抖。
有些话呼之欲出,可是听到他的犹豫,她讷讷道:“怎么可能会是坏事呢……”
司彦轻轻一笑,没有回答,没等她摘下他的手套,他主动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这压根不是一双普通的手,骨节分明,漂亮修长,因为常年的避光,手背的皮肤白到连青筋都清晰可见,仿佛被神明亲吻过,雪山一般苍白且美丽的皮肤,精雕玉石般的指节,让人挪不开眼,绘里不是手控,但还是忍不住看呆了。
他翻过来手,绘里下意识轻呼出声。
绝世的白瓷上纵横着数道凸出的浅粉色沟壑伤疤,从手心到手腕,如同裂缝劈在这件完美的瓷器上,他的手有多漂亮,这些伤疤就在这份漂亮的衬托下,看起来有多狰狞恐怖。
“你的手这是……受伤了吗?”绘里呆呆地问,“还是这是柏原司彦这个角色本来就有的伤疤?”
“不是柏原司彦的,是我的。”司彦说。
“每一次剧情重置,一切物品都会回到重置之前的状态,我没有东西可以拿来记录重置的次数,直到有一次我把自己的手腕割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我发现原来身体是不会被重置的。”
绘里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晦涩:“……你割手腕干什么?”
其实她大概知道,但她希望不是。
司彦:“我想试试这样能不能回家。”
绘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最想要回家的那段时间,她也想过这个办法,可是她不敢。
她平时割伤一道小口子,看见小口子在往外渗血,都会有种眩晕的感觉,一个人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大片大片的动脉血往身体外流,等待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慢慢变浅,直到彻底湮灭。
“那这些比较浅的伤口是……”绘里努力组织语言,“是你用来记录次数的记号?”
“对,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上面有多少道伤口,我就已经经历了多少次周目。”
司彦喉结微动,最终还是说了出口。
“而且就在你出现之前的最后一周目,我已经走到了漫画的结局,见到了系统,它说我可以回家了。”
绘里睁大双眼。
如果说这些伤口只是向她展示了在她到来之前,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痛苦,那么他坦白说自己已经走到了结局,这个事实才更加让她震撼不能言。
“……那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放弃了。”司彦说,“我和你不一样,你之所以坚持要回家,是因为三次元有你的父母,有你的朋友,有很多你割舍不下的事物,可是原来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这些留恋。”
“也许你不能理解,但是虚拟和现实,对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有时候甚至,在虚拟世界里的自己,反而拥有更自在的人生。”
就像一个人沉溺游戏、沉溺动漫、沉溺网络,沉溺虚幻的二次元身份,不愿意醒来面对真实的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在三次元里的人生实在是太糟糕了。
通关之前,起码还有一个回家的念想,支撑着他的精神力,可当真的通关过后,才发现现实世界也不过如此。
“抱歉,一直在欺骗你。”司彦轻声说,“无论你能不能原谅我,我都会继续配合你接下来的一切行动,直到结局你顺利回家的那天。”
*
虽然游泳馆的暖气很足,绘里也把湿衣服给换下来了,但她还是感冒了。
这一感冒就是一周,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桃子代表C班的全体同学送来慰问的鲜花,小椿几个人更是提出要来森川家探病。
桃子把小椿他们想要过来探病的想法告诉绘里,绘里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来吧来吧,想来就来,允许带家属带朋友,反正家里大坐得下。
于是小椿就把青梅竹马的律哥哥也给带上了,因为绘里经常在她面前夸律哥哥温柔帅气,一副对律哥哥很有好感的样子,她想把律哥哥带上,那绘里的病是不是就能快点好。
小椿和和花两个平民,都还没进到森川家里面,光是站在庭院外的大门口,通过铁艺大门往里看,就被森川家的豪华景致所震撼。
雪下得洋洋洒洒,冬雪如同白天鹅绒布铺在森川庄园的每一处,巴洛克建筑的繁琐线条被冰雪覆盖,庭院冰封的喷泉静默在中央。
作为大小姐陪读的桃子在这两个平民面前可算是找到了一些优越感,一路向她们介绍森川家的豪华装修,一旁的赤西景看了好笑,趁着两个女孩子和白鸟律去玻璃培育房参观冬日里的玫瑰花,悄悄对桃子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家呢。”
桃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就是我家,绘里说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里。”
“一辈子?”赤西景挑眉,“那你以后结婚了呢?绘里会同意你带着你丈夫一起在这里住吗?”
“我才不会结婚。”桃子语气坚定,“结婚有什么好的,要给男人做家庭主妇,每天在家里打扫卫生,生了小孩还要养小孩,又无聊又辛苦,我才不要。”
赤西景被她的说法惊到,毕竟在这个时代,在他们的社会普世观下,女性最完美的一生,就是长大后找一个好男人,结婚生子,成为一名家庭主妇,这也是很多女性一生最大的梦想。
然而桃子却说这个梦想又无聊又辛苦。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桃子说得对。
“那你不以家庭主妇为梦想,你的梦想是什么?”赤西景好奇问。
桃子毫不犹豫:“和绘里永远在一起啊。”
赤西景:“……”
绘里痴女简直没救了。
穿过长长的庭院,又爬上长长的楼梯,终于来到绘里的公主房,两个女孩子再次被豪华的公主房所震撼。
当然还有躺在公主床上,病恹恹的公主本人。
绘里看到有人来,勉强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敷着冰袋。
长卷发如瀑,高热在她脸颊上点出两抹酡红,公主就连生病都是美丽的,惊人的美貌并没有因为生病而折损半分,反而更加让她像一株被暴风雨洗礼过的娇艳玫瑰,显示出一种易碎的美丽。
什么时候看到过高精力的大小姐病成这副虚弱的样子,心疼之余,大家都觉得很新奇。
小椿和和花直接心疼坏了,立刻走到床边关心。
“绘里……”
“绘里姐姐……”
绘里赶紧捂着嘴,另一只手抬起,示意她们别凑近:“别别别,别传染给你们了。”
接受了众人带过来的慰问礼物,绘里没想到白鸟律居然也给自己准备了一束向日葵。
要知道她和这个男二压根就没说过几句话,也没什么对手戏,可见这个男二是真的很会做人。
绘里礼貌一笑:“谢谢白鸟先生。”
白鸟律语气温和:“是我该谢谢森川小姐,多亏了你在学校一直照顾我们小椿。”
……所以就连男二都来了。
绘里看向和花,问不出那句话。
她说可以带亲戚带朋友过来探病,结果妹妹来了,本人居然没来。
虽然她现在还在消化他的那些话,但她消化归消化,他人总要过来探个病吧?
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好在有人帮她问了,赤西景看着和花,直接问:“和花,你哥哥呢?他今天怎么没来探病?”
和花唔了声,说:“哥哥说,他做错了事,惹绘里姐姐生气了,所以他不敢来探病。”
一听这话,所有人全都异口同声地问:“你哥哥做错什么事了?”
和花眨了眨大眼睛,摇摇头:“不知道哇。”
然后所有人又同时看向绘里,好奇地找她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