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白月光

“谁叫某人已经死皮赖脸成为了我的哥哥了呢?”

这话如果是以前沈曜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一直都想要得到江荷的认可,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兄长。

他也一直都是这样误认为自己想要见到她,亲近她, 和她生活在一起的这种感情是所谓的亲情, 但在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这梦寐以求得以实现的事情反而成为了束缚着他的枷锁。

可以是哥哥, 但可不可以不要只是哥哥。

沈曜喉咙干涩, 想说什么, 却在江荷牵着他的手走到祖母面前后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种时候他再执着辩驳到底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有那么重要吗?她接受还是不接受在让她活下来这件事前,都毫无意义。

不要再刺激她了, 要是她因为知道自己喜欢她而排斥用他进行治疗的话怎么办?

本来两个alpha做这种事情已经够恶心了,更别提其中一个还真的对对方别有居心。

别说是江荷了,换作是自己他也难以忍受。

沈曜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对江荷认可自己兄长的身份这一点适当的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沈老太太盯着他那言不由衷的笑意,视线往下, 两人的手牵着, 被牵着的那个人握得很紧。

“祖母。”

在沈老太太出现到现在这么久后, 作为孙子的沈曜终于有了开口打招呼的机会。

沈老太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又看了一眼周围,然后道:“都落座吧。”

沈家的家宴不像其他对外开放或者出席的宴会, 没有什么繁琐的敬酒,或是跳舞之类的流程, 所谓家宴, 顾名思义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的一顿家常便饭罢了。

唯一不正常的是主持这场家宴的人是沈老太太, 仅此而已。

因此即使只是一顿晚宴,来到这场宴会上的所有人都想要卯足了劲儿在最高位上坐着的那位年迈的alpha表现。

坐席也很讲究,以沈老太太为首位, 按照地位高低左右依次排开。

沈老太太的左右位没有任何争议,往日都是沈曜和沈纪占据着,虽说沈曜的回归导致沈纪这个分家的孩子竞争家主之位的优势已去,可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他坐在和沈曜相当的位置不会有任何人有意见。

只是今天却是个例外。

沈老太太的左边坐的依旧是沈曜,而右边不再是沈纪,而是江荷。

众人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紧皱着,沈老太太让一个外人出席本该是沈家翘楚才能出席的家宴也就算了,竟然还给她安排了这么好的位置。

“怎么了?坐啊,难不成还要我请吗?”

沈老太太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这么安排有什么不妥,语气和神情理所当然好像太阳本该东升西落般。

他们再如何不满,面对绝对的权威也是敢怒不敢言,于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也看不见依次落座了。

他们不赞同沈老太太的做法归不赞同,却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意外。

在江荷还在沈家的时候沈老太太就对她格外宠爱,别的不说,光从一个C等alpha能被她推上沈家继承人的位置这一点来看就可见一斑了。

后头即使在主家分家共同施加压力请求她换一个继承人选的时候,她生出了联姻的打算。

即使是通过联姻生出一个符合继承标准的下一代,也没有彻底放弃江荷,甚至这一举动还间接让江荷即使在她百年不在之后给了她在沈家的立身之本。

只要她和她的联姻对象顺利生下了继承人,她的地位无疑于直接晋升为太上皇,母凭子贵的具象化了。

只是造化弄人,她并不是沈家真正的孩子,沈老太太想方设法为她铺的路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可这才更让人嫉恨。

以前江荷是沈家大小姐倒也算了,现在她都已经脱离沈家,却还是踩在他们头上。

尽管他们知道沈老太太属意的继承人依旧是沈曜,不会糊涂到因为疼爱这个假孙女而想要让她将前者取而代之的情况,然而这种没有责任和利益,纯粹的偏爱,让这些拼命想要得到老者认可的小辈们气得牙痒。

因为太过愤愤不平,却又拿任性的家主毫无办法,他们便把目光落到了沈纪和沈曜的身上。

一个外人都和你平起平坐了,你当真都不在意,不生气吗?

还有你,一个外人在沈老太太心里的地位都比你高,还把你的位置抢走了,你就没有一点不爽吗?

他们死死盯着这两人,希望从他们脸上看到不甘和嫉恨,但没有,他们对此没有一点负面情绪,和沈老太太把一个外人安排在身边坐下的神情一样,他们也似乎认为本该如此。

尤其是沈纪,别说黑脸了,他竟然还笑了。

他在开心什么?开心自己被沈曜踩了一脚后又被一个外人继续踩了一脚?气笑了?

还是单纯在强颜欢笑?

无法理解。

这一个两个都让人无法理解。

不过既然最受威胁的两个人都对此没什么所谓,他们这样不爽似乎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们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眼不见心不烦。

沈纪此刻心情的确很不错,虽然自己的位置被江荷占了,但江荷的身边是他。

这样近的距离,即使在以前她还在沈家时候的家宴里也是没有过的。

这一次中间没有沈老太太隔阻,他们真正坐在了一起。

沈纪的唇角不受控制上扬了一个弧度,对于江荷欺骗他的事情他也没那么生气了。

沈老太太最注重规矩,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时之间餐桌上只能听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江荷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了,她以为自己或多或少会不适应,只是真的坐下来后,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潜移默化的习惯让她轻而易举就融入进来了。

她小口小口吃着食物,依旧是熟悉的味道,甚至餐桌上也还有几道她喜欢的菜式。

以前和现在,似乎没什么不同。

时间和血缘,在江荷和沈老太太之间并没有成为关系疏远的原因。

江荷恍惚着的时候,老者的声音响起。

“这个香煎小羊排还不错。”

她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羊排,轻放到了她的食碟。

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把江荷,乃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光是因为定下规矩的人主动打破了食不言这一规矩,更因为她主动给小辈夹了菜。

这放在以前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沈老太太不是一个会让人心生亲近的长辈,不光是她不怒自威的长相和身为顶级alpha即使收敛也无法压制住的威压,还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这个主动体现在方方面面,小到主动关心,大到低头道歉,她不会做,也不屑于做。

江荷在记事以来就没有被沈老太太照顾过的记忆,她的身边从来都是保姆,管家,老者只会在忙完了之后得了空闲,坐在一旁用还算平和的目光注视她。

有一次她摔倒了,下意识想要找保姆阿姨抱,但当时沈老太太恰好和保姆在一个方向。

按照亲疏关系,保姆不敢越俎代庖,等着沈老太太去把摔倒的小孙女给抱起来,或是扶起来。

然而她没动,只是柱着拐杖直挺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女孩。

江荷被那样一双具有威慑力的眼睛看得吓得忘了哭,神奇的明白了她的意思,擦破了皮的手掌支撑着地面,忍着痛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她抬头望着她,眼眶包着眼泪要掉不掉。

她在等她夸奖自己,像每次自己主动整理好了玩具的保姆那样,夸张又惊喜地称赞她。

不知道祖母看没看明白她的期待,她只是淡淡扫了她受伤的手掌一眼,然后吩咐人过来给她上药。

在江荷的记忆里,这样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她从一开始感到难过和委屈,到后来已经渐渐习惯了,甚至觉得本该如此。

毕竟她又不是普通的孩子,她可是被祖母寄予厚望,日后要继承沈家的继承人。

不光是江荷这样认为,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直到随着腺体和身体的发育,她进行了第一次等级检测,一切都变了。

以前的赞美和肯定变成了质疑,江荷那时候即使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也意识到了一点——自己不能再松懈下去了,她得更努力才能不辜负祖母的期待。

自此,她还算轻松的童年在六岁之后戛然而止。

而以往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都不见人影的祖母开始把她形影不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从一个极端变成了另一个极端。

只是唯一不变的是祖母依旧从未主动亲近过她。

但随着相处的时间久了,江荷却很难控制想要亲近对方的想法。

于是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把自己喜欢的菜夹到了祖母碗里,怀着忐忑和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她。

祖母当时并没有吃下那块羊排,而是把它放到了她的碗里。

“讨好我也没用,这次考试要是达不到预期,禁闭家法一个都不会少。”

江荷想要亲近对方被误解成讨好,这让她十分伤心和受挫,以至于以后她再也没勇气做出这样的试探了。

而现在,主动的一方成了祖母。

这对于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而言,这实在可以说是让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江荷看着碗里的羊排,许久,才夹起送进嘴里。

当年她夹给祖母的那道菜,也是香煎小羊排。

这是祖母的主动亲近还是多年后迟到的道歉,或者两者都有,江荷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嘴里的这个小羊排比她吃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吃。

江荷吃得仔细和珍惜,等到那块小羊排吃完后一旁的沈曜又给她夹了一块。

她眼眸一动,模糊的视野对上青年复杂和心疼的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在被别人发现之前,连忙垂头掩藏住了眼底氤氲的水色。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沈纪晴转阴的阴沉眉眼。

这顿饭吃得一如既往的安静,原本他们还对江荷的出现颇有微词,在看到老太太对女人毫不掩饰的偏袒后他们有再多的不满也给咽进了肚子里去。

甚至他们有些人心里还隐隐生出了悔意。

早知道江荷在沈老太太心里还有这样举重若轻的地位,他们刚才在沈坤嘲讽刁难她的时候就算不站出来解围,也不应该看热闹的。

原本想着在这次家宴在老太太面前好好表演一番的,现在倒好,还没开始估计就已经在老太太心里打了负分。

他们的视线落到了沈纪身上,所以这家伙是早就知道江荷还是那个江荷,这才一反常态为她出头,好讨老太太欢心吗?

沈曜是不是也是揣摩到了老太太的心思,这才即使再不满江荷这个曾经鸠占鹊巢的假千金的出现,也还是竭力装作混不在意的一派大度的模样?

可恶,该说不说不愧是两个杀进决赛圈的人呢,心机之深。

和沈曜预想的一样,吃完饭天已经暗下来了,饭后老太太又跟这群小辈在花园里散步消食了半个多小时。

说是散步消食,其实本质上是给这些小辈或表现或献殷勤的机会,他们一一将自己最近所做的一些拿得出手的成就摆了出来,沈老太太点了几个比较出色的夸了几句,有一两个精心准备的礼物也得了老太太青眼,老太太随手丢给了他们一两个项目练手,得到了肯定和奖励的小辈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这里面也有几个被沈老太太单独拎出来当典型的,他们自以为隐瞒得不为人知的勾当被她当众戳破,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副场景江荷不是第一次见了,可每次见到还是就有一种“谢主隆恩”和“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既视感。

一场家宴下来,无功无过者居多,意外的是沈老太太点了那么多小辈,唯独没有对沈曜和沈纪过多评价。

沈纪也就算了,他刚回国没多久,再想要做出点什么另人瞩目的成就也不容易,尤其是入得了老太太眼的就更难了。

可沈曜不该被老太太忽略才对啊。

“小荷。”

在江荷走神的时候祖母的声音响起,她忙回应。

“祖母。”

然后她意外发现如今的祖母比她要矮一些。

以前江荷和她说话是需要仰着脸的,现在她能很轻易和她平视,甚至能看到她银白的发顶。

alpha无论是对异性还是同性都有压制和征服的本能,一般alpha是很排斥别人俯视自己。

于是江荷想也没想就弯腰,尽量让祖母看她的时候不那么费力。

沈老太太一顿,看向眼前依旧温顺没有棱角的alpha,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长高了,体质也比以前好上许多。

还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不再被压制得大气也不敢出,甚至于她竟然在她们两人之间成了迁就的一方。

如果说以前的江荷面对她的时候是畏大于敬,那现在则截然相反。

即使是弯腰弱势的姿态,但她的神情平和,不卑不亢,完全没有以往的怯懦和不安。

她直勾勾注视了江荷许久,那双即使年迈也清明的眼眸把她映照,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魔力。

“你长大了。”

江荷一愣,自然听出了对方所说的长大不是年岁和身高,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沈老太太的敏锐让江荷有些心慌,她的变化太明显,无论是外貌还是信息素,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自己生病的事情,但她不敢像隐瞒江秋桐那样隐瞒对方。

沈老太太不是江秋桐,她被她一手养大,或许只要她稍微释放出一点信息素出来她就能感知到其中病变的端倪来。

她抿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沈老太太并没有在意她回应与否。

“今天不早了,在这里休息一晚再回去吧。”

“……好。”

江荷心事重重地跟着管家回了房间,熟悉的,纹丝不动的属于自己的两年前的房间。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下,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是提前就打扫过的。

又或者是每天都有派人来打扫。

江荷更倾向于后者这个可能,因为这里的一切陈设,连带着她走的那天随手在书页里放好的,一片银色镂空枫叶的书签也依旧在其中。

之前沈曜一直说祖母很想念她,希望她能够回来,她是半信半疑的。

她让她那么失望不说,又那么狠心离开不念一点旧情,换作是她早就心寒了。

江荷也不是真的白眼狼,祖母对她的养育和栽培的恩情她铭刻在心,也想要报答。

可祖母什么都不缺,她冥思苦想的报答是将原本属于沈曜的位置彻底还给他,不再出现在祖母面前让她为难。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样,无论是祖母,还是被他鸠占鹊巢的沈曜,对她这个假孙女,假妹妹都没有任何的怨念。

真正觉得他们不喜欢自己的,是她自己。

她自以为是的以己度人,误会了祖母,也误会了一直努力想要修复她们之间恶劣关系的沈曜。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荷更迷茫了。

和沈曜比起来,她有什么值得祖母念念不忘的,又有什么值得沈曜修复关系的价值?

江荷不明白祖母在得知了自己不是沈家的孩子后还这么疼爱自己,更不明白沈曜在明知道他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在心底的祖母的位置后,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对待自己。

如果换作是她,她是绝对做不到这样宽宏大度的。

她也的确一直对沈曜心胸狭隘得连他出现在江秋桐面前都排斥至极。

所以江荷想不通,沈曜为什么会这样无底线地容忍自己这个既抢走了祖母又抢走了他的养母的人。

江荷坐在床边,怔然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出神。

刚才也是,在她和祖母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嫉妒或是生气,竟然是想要远离。

他没有占有欲和私心的吗?还是真觉得只要我成了他的妹妹,认可了他,那么他们就真的成为了不亚于血浓于水的亲人了?

“……这家伙是笨蛋吗?”

江荷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因为在家宴的时候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独处的时候松懈下来,导致面对祖母时候生怕她看出端倪而竭力压制着的信息素反而在此刻不自觉溢出来了一点儿。

很细微的荷花清甜,在夜凉如水中显得格外静谧芬芳。

江荷也觉察到了,抬起手按揉了下腺体,自从上次发病进了ICU抢救了一番后,动刀的地方由于靠近腺体,一旦信息素溢出,哪怕再轻微也会牵扯到腺体,导致那里酸胀难受得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竭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样信息素也会稳定,收敛。

江荷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放空自己,这个办法很有效,很快的她的心绪就平静了。

然而也正是由于她过度放松,没有第一时间觉察到周围的异常。

直到黑夜里一双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把她从身后猛地环腰抱紧。

江荷心下一惊,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了她的脖颈,刺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别怕姐姐,是我。”

沈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这一幕让江荷下意识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猝不及防闯进了她的房间。

江荷没有动,因为他的嘴唇正贴着她的脖颈,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咬到她的腺体,她会立刻变成被拔掉爪牙的野兽,束手无策。

他大约也是上次涨了教训。

“姐姐,怎么不说话?这么久没见我不想我吗?我这段时间一直都生活在成为压死姐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刺激姐姐去注射了基因药剂的愧疚中,完全不敢见你呢。可是我后来调查发现,姐姐似乎没有注射基因药剂呢。”

他侧头去咬江荷的耳垂,含糊又愤懑:“骗我很开心吗?还是姐姐想让我痛苦?你恨我?为什么,因为我当年揭穿了你的身份吗?可是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逃离这一切吗?我帮了你不是吗?你不该恨我,你应该感谢我啊。”

“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我真的好伤心。”

江荷面无表情道:“你说完了吗?”

沈纪得寸进尺道:“没有,还记得两年前我在这里给你说的话吗?”

她气笑了:“怎么?你别告诉我你还想威胁我让我做你那见不得光的情人?”

沈纪听后低声笑了,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在耳畔,在背部,让江荷浑身发毛。

“别那么生气嘛姐姐。”

他的嘴唇贴近,耳鬓厮磨。

“那这次我们换个主语,我做你的情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