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婚礼过后, 李文杰和陶敏静预备去夏威夷度蜜月。

操持整场婚礼的李秀梅听说后,内心又高兴又羡慕。

文杰结了婚,丽娟虽说没结婚, 但有了后代, 唯独自己家的两个孩子, 既不结婚,也没有后代,愁死人了。

现在黄俊诚和黄香玲已经足够给她长脸,黄俊诚的保险事业发展到全国各地,黄香玲研发的华星电脑成了时下最热门的品牌,说出去她倍有面儿。

可是经历李文杰的婚礼后,她发现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愿望,还是希望两个孩子能成家,开枝散叶。

这心思以前被打击得渐渐歇了, 李文杰的婚宴又刺激它死灰复燃。

李秀梅心思重新开始活跃。

她趁着黄俊诚好不容易在家的工夫, 逮着机会拼命做思想工作, “你瞧瞧文杰,现在多幸福,他还小你好几岁呢,你看看你现在, 是该成家了。”

“前两天文杰婚礼上, 那些个长辈问起你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是年龄最大的哥哥, 到现在还不讨媳妇,大家伙都拿眼睛看着呢。”

“你自个儿想想,你说周围跟你差不多年龄的人, 谁还没结婚?”

话音刚落,坐在黄俊诚旁边的程鹏笑呵呵举手,“婶子,这话就有点不对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人结婚都晚,不和你们老一辈不同咯。”

差点忘了,程鹏也没结。

这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李秀梅心思一转,目光在程鹏身上流动,“鹏子啊,要不之前的事,咱们再筹划筹划?”

之前的事无外乎是撮合他与黄香玲,程鹏连连摆手,“别别别,婶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事还是算了吧,你瞧现在香玲多厉害,我配不上她呢!”

“这话说的,你也不差啊。”

李秀梅将油盐不进的黄俊诚丢在一边,主动坐到程鹏身旁,“婶子是看中了你的人品,咱们都知根知底的,这才放心嘛,婚姻不就图个稳定么,香玲脾气不咋地,你脾气好,两人过日子正适合。”

这番肺腑之言并非假话,程鹏也明白李秀梅的心思。

只不过……当事人黄香玲不乐意啊。

他是过了好一阵子才知道,上次李秀梅闷不吭声将他叫上门,是为了给黄香玲相看,那个时候他并不知情,以为李秀梅真给黄香玲安排了相亲对象,心里一阵失落。

后来发现李秀梅属意的相亲对象是他本人时,他也并没有多么高兴。

他已经从黄香玲的嘴中得知了最真实的想法,这丫头一心扑在事业上,压根不想结婚呢。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他不能剃头担子一头热,那是没用的。

这种事情也强求不得,程鹏看开了,他劝李秀梅也看开些,“凡事不能勉强,香玲不想结婚,婶子您也别逼她,我看她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至于我嘛,我就给俊诚作伴,咱俩一起打光棍,被嘲笑也有个伴。”

李秀梅:“……”

打光棍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搞得多么荣耀似的。

没救了,这几个孩子彻底没救了!

李秀梅狠狠瞪了两个离经叛道的人几眼,气得扭头就走。

院子里只剩下黄俊诚和程鹏两人。

没了李秀梅在旁唠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一直没发言的黄俊诚缓缓开口:“你不用陪我一起打光棍。”

“嗐,我那是跟婶子开玩笑呢。”

黄俊诚望他一眼:“不,你并没有开玩笑。”

一句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

半晌后,程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俊诚,你在说什么呢?”

他用夸张的笑容掩盖内心的心虚,语调跟着提高几分,欲盖弥彰地解释:“我真是和婶子说着玩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黄俊诚没有接话,只微微俯身,缓缓扯起裤腿。

裤腿下,露出一段义肢。

那是他在国外购买的最先进气压式材料的义肢。

“我现在走路可以不用拄拐杖了,穿上长裤和跑鞋,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走在大街上也不会遭受异样的目光,所以……”

陡然没了下文,程鹏下意识接着问:“所以什么?”

“所以你不用再感到自责,我没有选择成家是我自己的原因,和腿部残疾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可以去追求你自己的幸福,不要再用‘陪着我’这种方式来惩罚你自己。”

“我已经释怀了,现在该你释怀了。”

说完,黄俊诚驱动义肢,缓慢而平稳地离开院子。

只留程鹏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多年前的回忆不断涌入脑海,勾起一段尘封的不为人知的往事。

那是一个太阳浓烈的下午,一群小伙子约着去水库钓鱼,大家嬉嬉笑笑走在路上,谁也料不到一场悲剧即将诞生。

黄俊诚别在腰间的鱼竿太长了,一不小心碰到高压线,被紧急送往医院后,左腿终究没保住。

截肢后的黄俊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这件事赖到别人头上,认为是有人从他身后推了他一把,他才会撞到高压线上。

所以住院期间,那群一起约着去钓鱼的小伙子前来探望时,黄俊诚逢人便问:“你过来探望那个,是不是心虚?当时是不是你推了我?”

没人想被扣上这顶大帽子,渐渐的那些人不与黄俊诚来往了。

唯独只剩下他一个。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黄俊诚死活不愿意接受残疾的现实,才故意诬赖别人,以减轻心底的痛苦,大家也都以为他心地善良,无论被黄俊诚如何刁难,始终不离不弃。

事实上,只有他知道黄俊诚说的都是实话。

当初的确有人推了黄俊诚一下,那个人就是他。

不过他是无意的,他是想打闹而已,根本没料到会造成这样惨烈且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无法承担事情的后果,这个秘密被他永久埋在心里,准备以后带进棺材里,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尽全力弥补黄俊诚。

所以后来,与黄俊诚发生争执,他一定是最先低头道歉的那个,黄俊诚家里的大事小事,只要他能帮上忙,一定会抽空过来帮忙,就连黄俊诚的妹妹黄香玲,他也当成自家妹子一样照顾。

在以前朴素的年代,他甚至想过,以后可以和黄家做亲家,娶了黄香玲之后,黄俊诚成了大舅哥,哪怕黄俊诚这辈子都无法讨到媳妇,那也没关系,他会给这位大舅哥养老送终。

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后来慢慢对黄香玲产生别样的感情。

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如果深城没有被划为特区,如果生活还按着老一辈的继续下去,这一切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可惜没有如果。

改革开放发生了,深城被划成经济特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本该在二十出头的年龄就嫁人的黄香玲选择继续参加高考,而他,也不再是种地的庄稼汉。

时代在向前,一切都回不去了。

程鹏没有过抱怨,尤其是看着黄俊诚一点一点逐渐变好,他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这一切得归功于他的老板罗宝珠。

同样,也是罗宝珠造成了黄俊诚迟迟不愿成家的事实。

不过没关系,黄俊诚不成家,那他也不成家,反正黄香玲也是个不想成家的,大家就一起单身为伴。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不曾想到原来黄俊诚什么都知道。

宛如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光了衣服,程鹏内心百感交集。

他顶着一张被泪水糊湿了的脸,三两步追上行动缓慢的黄俊诚,问出那个想问又不太敢问的问题:“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黄俊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怕我说了,会失去唯一的朋友。”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早在消散之前就牢牢刻进了程鹏心里,他望着一步一步缓慢移动的黄俊诚的背影,终于破涕为笑。

浓烈的太阳挂在当空,一如当初的那个下午。

无论发生过什么,他还是黄俊诚口中认证的唯一朋友,这就足够。

或许,是时候释怀了。

——

准备去夏威夷度蜜月的李文杰和陶敏静提前来到港城,预备从港城国际机场出发。

出发之前,陶敏静先和陶红慧告别。

找了半天没找着人,原来陶红慧亲自去了杂志社,只为购买她喜欢的深城作家南雁最新一刊的文章。

归来时,陶敏静瞧见她无精打采,失魂落魄。

“怎么,没买到?”

“不是,买到了。这次期刊还附带了一份关于作者的采访,我知道了作者的真实姓名、年龄、样貌……”

“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问题?”陶敏静不解。

陶红慧不言语,只默默举起手中的杂志,翻到其中一页,露出作家南雁的真实姓名与相貌。

那页的作者介绍旁,赫然贴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小字上清晰写着:作家南雁,原名邹艳秋,女,籍贯湖南。

“原来你之前看的那系列关于深城打工妹的文章,是艳秋姐写的?”陶敏静大感意外,她完全没想到邹艳秋会走上写作的道路。

陶红慧也没想到,“前些天你婚礼上,我还推荐她看看南雁的文章,没想到南雁就是她自己,难怪那些打工经历我看着这么熟悉。”

即便非常熟悉,陶红慧也完全没把作家南雁与她相熟的邹艳秋联系起来,谁能料到只有初中学历的邹艳秋最后会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呢?

真是想不到啊,邹艳秋最终的归宿会在文字里。

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模糊了陶红慧的双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懵懵懂懂的自己背着行李袋,跟着陶敏静来深城闯荡。

那会儿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兜里也没几个钱,仗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竟然敢来陌生的城市混饭吃。

不得不说,她们三个是勇敢的。

三人之中,邹艳秋一向是最不安分的那个,她不愿意做循规蹈矩的工作,也耐不住性子平庸下去,想取巧过得轻松些,仗着漂亮的外表走过弯路,也得到过惩罚,去牢里蹲了一年,出来后碍于不光彩简历只能从事最基础的清洁工作。

所幸这些曲折的经历都化成了养分,在她通往写作这条道路上默默滋养着她。

现在的邹艳秋低调多了,也踏实多了,敛去昔日张扬的光环,她开始向内寻求安宁。

这何尝不是一种美好的结局。

眼下邹艳秋成了知名作家,陶敏静获得了尘世间的幸福,而自己也赚了很多很多钱,当初从湖南小村庄走出来的她们三人,在穷困潦倒、为一日三餐发愁的时候,会想到未来变得如此丰足吗?

不知不觉,两行热泪挂满陶红慧脸颊。

她收起杂志,拥抱着与陶敏静告别,“好好度蜜月,店里一切有我,你放心。”

陶敏静没用言语回应,只更加用力回拥着她。

一个钟头后,收拾好行李的陶敏静来到港城国际机场。

在此之前,李文杰已经提前到达。

他提前到达的目的不为别的,只是想目睹他大哥李文旭送钟雅欣登机。

钟雅欣要去加拿大定居了,离开之前,特意邀请李文旭相送,至于李文杰,纯粹是过来凑热闹。

不过他还是识趣的,两人说着道别话时,他落后几步,并没有凑过去。

“以后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应该不会回港城了。”钟雅欣在这里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感情,一场失败的婚姻,她想换个新环境重新生活。

“感谢你能来送我,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人来人往的机场里,钟雅欣笑出几分苦涩,“送我走你倒是很积极,如果以后我回来,你会欢迎吗?”

站在一旁的李文旭盯着前方排队人群,没吭声。

“那看样子是不欢迎了。”钟雅欣自嘲地笑了笑,“以前你看不上,现在你只会更看不上。”

这话听得李文旭直皱眉。

“离婚不是污点,不被我喜欢也不是你不够优秀,只是不合适而已,缘分不能强求,放下才能解脱,希望你在新环境里能拥有一段崭新的生活。”

难得听到李文旭道出这一长段安慰人的话,钟雅欣苦涩的心里泛出一点甜蜜。

她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可惜李文旭从来没给过她一丝希望。

也只有在这样即将离别的时刻,他才会吝啬地施舍一点似是而非的关怀。

是怕说多了,她会恋恋不舍吗?

可真是个残忍的人。

“放心吧,我已经放下了。”

钟雅欣提着行李转身,泪流满面地走向登机口,她没回头,只扬起胳膊朝身后的李文旭挥手作别。

身影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

李文杰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盯着他哥李文旭的脸,无比正经道:“人家已经放下了,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放下?”

李文旭瞥他一眼,“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没说鬼话啊,为什么医者不能自医呢,你刚才怎么劝人家的,说什么缘分不能强求,放下才能解脱,你看你不是什么都懂吗,那你为什么不肯放下呢?”

李文旭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放下什么?”

“你放下……”李文杰一顿,指了指他哥的手腕,“放下这只手表。”

空气兀地一静。

李文旭眉目极轻地皱了一下,转身便走。

“哥,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作为你弟弟,难道还察觉不出来吗,这么多年了,你别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其实我都知道!”

李文杰追在他身后,使劲爆料。

他自小和哥哥李文旭一起长大,哥哥肚子里几条蛔虫他都一清二楚,这么多年,哥哥一直跟在老板罗宝珠身边,从来没想过自立门户。

他哥可不是什么乖乖性子,能服服帖帖跟在罗宝珠身边这么多年,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

鬼才不信。

单说那只手表,那是很多年前罗宝珠遭遇沉船事件之后,交由他哥拿去换钱,他哥没多久就把手表赎了回来,一直戴在身上。

这算什么嘛。

至少人家钟雅欣还能光明正大地表达出来,他哥呢,闷葫芦一个,看上去也并不打算让这段心事拨云见日。

既然是毫无指望的一段感情,为什么不理智地放下?

“哥,现在罗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宝珠姐迟早要和温先生在一起,到时候你岂不是更难受?何必为难自己呢,不如放下来得自在。”

“说完了吗?”李文旭突然停下脚步,调转方向看着他,“说完了就闭上嘴。”

“我不!”

李文杰一股犟劲上来,执意要劝,“你是我哥,我不想看到……”

话到一半,连人带行李一起被李文旭推到刚来机场的陶敏静身边。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自个儿一边幸福去。”

丢下这句话,李文旭挥手作别,很快消失在两人面前。

“怎么了?”陶敏静望着李文旭离开的背影,又瞧了瞧李文杰满脸关怀的神情,“你和你哥起争执了?”

“没有。”李文杰说着举目四望,周围已经找寻不到熟悉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

唉。

各人有各人的劫要渡,当局者不自渡,旁人也无能为力。

“我们走吧。”

李文杰接过陶敏静手中的行李,两人登上飞机,一起飞往夏威夷,为新婚庆祝。

婚礼之后,新郎新娘忙着度蜜月,罗宝珠却很快回到工作岗位处理事情。

她要张罗的事情太多。

忙得忘乎所以时,她会对着身后不停叫唤:“文杰,文杰你……”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人回应。

这个时候她才会意识到,当初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建立了单独的家庭。

罗家的家事扯清了,资产全部握到她手中,当初那起车祸的真凶也找到了,罗振康和罗明珠纷纷得到应有的惩罚,姐姐罗玉珠也成功清醒过来。

一切尘埃落定。

铆足劲要实现的目标全部都实现了,有种餍足后的空虚。

接下来要定下更高更大的目标才行。

罗宝珠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己动手整理出一份文件。

旁边的电话铃声适时响起。

她拎过话筒,对面传来温行安沉稳的声音:“一切尘埃落定,你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吗?”

“没忘呢。”罗宝珠轻声笑起来,“如果明天中午你能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给你回复。”

“那你等着。”

电话挂断,一辆从伦敦飞往港城的飞机悄然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