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磊在深城等了两周, 始终不见罗玉珠回来。
罗家三房的两场庭审早在一周前结束,罗玉珠还留在港城做什么?
即便罗宝珠因为后续事务不得不留在港城处理,罗玉珠也应该早就被徐雁菱带回深城, 难不成被其他事情耽搁了吗?
杨磊想去查一查。
还没行动, 一桩天大的噩耗传来。
6月23日, 总理发表讲话,宣布要终止房地产公司上市,全面控制银行的资金进入房地产业。
次日,中央发布《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意见》,这就是轰动全国的“十六条”,十六条的措施包括清理违章拆借、严格控制信贷总规模、削减基建投资……
这是国家第一次对房地产进行宏观调控。
再不调控,海南就彻底乱了。
自从海南建省,国家给予的优惠政策比深城还好,但是海南一直没发展起来, 其根本原因就败在炒房上。
最热闹的时候, 海南有两万多家房地产公司, 他们的到来不是要建设海南,而是以一种击鼓传花的方式疯狂收割。
玩法不外乎把土地抵押给银行,获得贷款,继续扩张, 买入土地后, 设计图纸,然后拿着图纸卖楼,等土地价格上涨, 还没开始施工呢,土地和设计图纸就被一起打包转手卖给下家。
一块土地在商人手中转来转去,富了几波人, 但土地还是土地,土地上没有建设出高楼大厦。
进入海南的资金有70%投资房地产,投资房地产的资金中有70%来自银行和信托,这么多热钱流入,对于海南的建设却毫无作用,还耽搁了项目的发展。
房地产纯粹是在薅自己人的羊毛,而且还把风险都扔给了银行,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国家本来是对海南的发展寄予厚望。
外部国际形势风云变幻,苏联的解体让社会主义阵营退败,经济上一片萧条,急切需要探索新道路,海南工业底子薄,一穷二白,最适合做新经济试验场。
加之海南和台湾的面积差不多,两个岛上的原住民都是少数民族,发展好海南,对于大统一也有一定的示范作用。
谁知道这几年海南完全没发展起来,倒是被“炒”得火热,国家不得不出手调控。
当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被叫停,银根全面紧缩,如火如荼的海南房地产被釜底抽薪,这个巨大的地产泡沫终于被戳破了。
这场投机性的需求根本没有足够的市场去消化,所有人都不断地往上爬,却忘了下面支撑的地基摇摇欲坠,承受不住那么多人。
一旦倒下,大部分人无法幸免。
釜底抽薪带来的大崩盘让海南地产硬着陆,硬着陆的后果是海南房价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型,比腰斩还恐怖,直接跌了85%。
鼎盛时期的2万多家地产公司,其中有1万5千多家地产公司申请破产,3000多家公司直接跑路,只留下带不走的600多栋烂尾楼。
海南的风景名胜自此变成了:天涯、海角、烂尾楼。
作为炒房客中的一员,杨磊也没能幸免。
股市持续下跌,资金大部分被套在股市,银行又停止贷款,海南那边的地产项目只能叫停,地价又直接崩盘,现在已经是资不抵债。
只能宣布破产。
辛辛苦苦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什么都没了。
兵败如山倒,当潮水涌来,根本没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还没来得及自救就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
一切都完蛋了。
好不容易攒下的资产,瞬间化为乌有,巨大的打击震得杨磊三魂丢了七魄。
巨变之下,时代带走的不只是他的资产,还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尊严与自信。
这些资产是他的底气,资产没了,他所有的底气也没了。
在这样的当口,另一道更大的噩耗传来。
浑浑噩噩的杨磊游荡到东湖丽苑小区时,无意听见李秀梅与老太太的对话。
“妈,是真的吗?玉珠在港城出了车祸,人没了?听说是罗家三房那个姑娘故意撞的?哦哟,这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歹毒,你说玉珠出发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走了,作孽哦……”
顷刻间,天旋地转。
杨磊眼中的世界,彻底黑了。
当然,杨磊永远不知道这样的对话其实还有下文,在李秀梅伤感地慨叹一番后,老太太纠正她:“人还没走呢,玉珠被送去美国治疗了,目前在住院,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家伙都想去探望,但是去美国一趟不太方便,出入境管理和出国审批比较严格,只得作罢。
眼瞧过了一个月,李文杰不得不打电话给罗宝珠,询问罗玉珠的恢复情况。
“老板,玉珠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可以出院了吗?”
“放心吧,她恢复得很好,在你婚礼前可以出院。”
罗宝珠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陶敏静和李文杰已经定下了婚期,算好吉日选在8月1日,打算在她出席完罗振康和罗明珠的庭审之后再告诉她。
谁知中途发生这样的意外。
“你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询问恢复情况,不就是担心在你婚礼的时候她无法参加,你也别担心了,你的婚礼她一定会出席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文杰挠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挂断电话,他心里落下一颗大石头。
转头对身边的陶敏静交代:“老板说了,玉珠姐恢复得很好,在我们婚礼前就能出院,到时候一定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就放心吧。”
凑在一旁的陶敏静早已听了大概,连连点头,“玉珠姐没事就好。”
“但是我有事。”
李文杰收敛脸上的笑意,板起面孔一脸严肃:“眼看婚礼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想最后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你是为了报恩,那也不必要非得用这样的方式。”
不怪李文杰存在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两人的进展全由陶敏静主动。
连求婚都是陶敏静先开口。
李文杰没什么大男子主义,也不觉得女孩子主动开口会掉身价,他只是对这段突飞猛进的关系感到一丝疑惑。
严格来讲,他和陶敏静认识已经有好多年。
从当初陶敏静带着老乡们来深城谋发展,他就与之结识,这么多年一直是相熟的朋友阶段。
后来陶敏静去了英国进修一年,回国后直接留在港城发展服装店,那几年里,他和陶敏静的联系变得很少很少。
如果不是去年替陶敏静挡了一枪,两人之间也不会迅速熟络亲密起来。
“我还是想重申一下,当时如果站在我旁边的人是红慧,我同样也会替她挡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文杰神情无比认真。
诚然,他并不反感与陶敏静在一起,他一直都非常欣赏陶敏静,但如果陶敏静是念着当初替她挡枪的功劳,那就完全没必要。
“婚姻是一件郑重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被这种恩情绑架,我救你的初衷也并不是如此,换作任何人,我都会相救的。”
陶敏静听笑了。
望着神态认真的李文杰,她扬着嘴角,直白地问:“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想法、有目标,性格坚毅且理性的人。”
“那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分不清恩情和感情吗?”
一句话怼得李文杰语塞。
好像也是哦,陶敏静一向很看重事业,不像是拎不清的人,但他为什么总觉得陶敏静和他在一起是为了报恩呢?
“让你相信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有这么难吗?”
陶敏静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他,“既然你不相信,那我不妨说说我的感受,其实早在深城东门老街经营那家服装店时,你时常过来帮忙,我那个时候对你印象就不错,只不过那会儿我刚来深城没两年,一心放在事业上,没有多余的心思处对象。”
“后来出国去进修,又在港城耕耘一段时间,也算是见过了世面,在事业上也小有所成,其中不乏有些追求者,但我都没看上,我对于物质外貌方面并没有太大的要求,但我对品行的要求很高。”
“这么多年,很难再遇到像你这样可以让我感到安心的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眼中都浮现着对尘世的欲望,满身功利,而你这么多年始终没变,还是原来那个你。”
“替我挡枪那件事只是一个契机,这让我明白其实我们的命运终究会纠缠在一起,所以我也就顺势而为,你说换成任何人你都会救,这就是我欣赏的点。”
“可能你觉得平平无奇,但不是所有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救旁边的人,你并不知道,这种善良有多么可贵。”
……
“别说了别说了,我信了。”李文杰早已面红耳赤。
这一大段掏心窝子的话,夸得他脸上、身上异常燥热。
怪难为情的。
他没什么感情经验,整天跟着孤家寡人般的上司罗宝珠工作,整个人身上也都散发着孤家寡人的气息,唯一一段感情便是和陶敏静这段。
若不是陶敏静占了主动,两人或许也不会在一起。
被动型的他又没什么经验,难免对于陶敏静突然的青睐感到一丝不安。
不过有了陶敏静这番话,他也再没什么好质疑的。
李文杰顶着一张通红的脸,羞涩中又带着一丝坦然地朝陶敏静张开双臂。
“呐,我给了你反悔的机会,你不用,那这辈子就永远不能反悔了哦。”
“嗯。”陶敏静笑着与之相拥,脸埋在他胸膛,幸福而平静地接了下半句:“永远不反悔。”
8月1日那天,婚礼如期在深城老家举行。
按着老家的习俗,婚宴要摆三天流水席。
第一天是待媒,第二天是正日,第三天是请新亲。
待媒就是感谢媒人,实际上是为婚宴做准备工作,厨师准备食材,街坊邻居们过来帮忙搭喜棚等等。
正日是宾客来贺,新娘过门的那一日。
请新亲是邀请新娘家的叔叔伯伯、舅舅阿姨之类的近亲过来吃席,以示对新娘的尊重。
陶敏静不是本地人,娘家离得远,第三天就免了,婚礼只办了两天。
老家宅子里,办婚礼的这两天异常热闹。
老太太王桂兰年龄大了,唯一的儿子又过世太早,底下需要吆喝张罗的事情全交给了李秀梅。
李秀梅是个爱露风头的性子,自己家里两个孩子没办过喜事,瞧见文杰是家族里唯一办婚礼的,也乐得替他张罗。
新客一位接一位,李秀梅四处招待,奔来奔去忙得不亦乐乎。
老宅宽敞院子的角落里,一条板凳上,坐着一对久违的老熟人。
陶红慧早早来到新郎家踩点,查看一圈布置后,被招待在角落嗑瓜子,没多久,瞥见了跨进院门的邹艳秋。
邹艳秋已经许久不露头。
当初陶敏静和陶红慧到处打探,还托老板罗宝珠帮忙留意,后来罗宝珠告诉她们,邹艳秋并不乐意与她们见面。
若不是这场婚礼,恐怕这辈子难得再聚一次。
陶红慧主动挥手与邹艳秋打招呼。
以前三个人中,邹艳秋通常是打扮得最为时髦耀眼的那位,现在情况完全逆转,陶红慧穿着V字紧身长袖,下搭一件牛仔长裙,顶上一道贝雷帽,耳边是字母型大耳环,颈间挂着黑白两色珍珠项链作配饰,活脱脱一个时尚都市丽人。
反观邹艳秋,上身一件普通白短袖,下面一件直筒长裤,脸上半点脂粉未涂,素净得可怕。
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喜庆的日子,陶红慧也不想深究邹艳秋这两年的生活。
事实上罗宝珠已经告诉过她,这两年邹艳秋一直在蛇口一家酒吧里做清洁工。
聊什么话题似乎都有些敏感,陶红慧干脆聊起以前那段日子,“深城有个叫做南雁的作家,在《特区报》的青春驿站版块连载了深城打工妹的故事,你看过吗?”
邹艳秋迟疑片刻,摇摇脑袋,“没有。”
“她和咱们还是老乡呢,主要是讲从湖南到深城来的打工妹在深城电子厂里打工的情况,语言很朴实,一下子让我想起咱们三个以前在玩具厂的日子。”
“想想那会儿我们也很坎坷,很艰难,每天为一日三餐发愁,站在这座繁华的城市,心里始终担忧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立足。”
“回头再看,以前的经历恍如隔世,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推荐你去看看这个作家写的东西,太真实了,你看完一定会有所感触的。”
相似的经历总能勾起相似的回忆,陶红慧想以这种方法让邹艳秋念起一点旧情来,试图修补关系。
邹艳秋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图,沉默很久,才轻轻点头,“有空我去看看。”
“那你……”陶红慧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锣鼓的喧闹完全掩盖住她的声音。
这是有贵客来临。
以前婚宴上来了贵客,都要在门口悬挂一副鞭炮点燃,以示尊重。两年前,政府出了规定,特区内,除了经过政府批准的大型庆祝活动外,任何个人或者单位不能在特区燃放烟花爆竹。后来办喜事,一律改成了敲锣鼓。
一阵喜庆的锣鼓声中,罗宝珠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美艳女郎,对方并没有刻意打扮,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与一身正红色长裙相得映彰,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顾盼生辉,莫名让人挪不开视线。
院子里蓦地安静一瞬。
陶红慧听见了自己清晰的抽气声。
嘶,好美啊!
自己精心打扮的时髦以及邹艳秋天生丽质的脸蛋,此刻在这位女郎面前简直相形见绌、不值一提。
“她是谁啊?”陶红慧小声嘀咕。
旁边的邹艳秋摇摇脑袋,“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一双眼睛始终放在这位美艳女郎身上。
别说这两人不知道这位女郎的来历,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甚至最该知道的新郎李文杰本人,在见到女郎的第一眼,也差点没认出来。
他走上前接待罗宝珠,“老板,这位贵客是?”
“怎么,不认识我了吗?”这次不等罗宝珠介绍,罗玉珠主动上前握住李文杰的手,含笑的眼睛俏皮眨了眨,“不是你几次三番打电话过来问候,生怕我没法参加吗?站在你面前你反而不认识了?”
“你、你……”李文杰惊愕,“你是玉珠姐?”
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半天,李文杰还是不敢相认。
他不是没见过罗玉珠,只不过他印象里的罗玉珠不是这样活泼的性子,也从来没听过罗玉珠如此流利的表达。
这样看上去根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啊。
不对,普通人没她这么耀眼。
“她、她……真是玉珠姐?”李文杰不死心地朝罗宝珠求证。
罗宝珠笑了笑,推推身旁的人,“你不是要见老太太么?”
“啊,对。”罗玉珠明眸善睐的双眼扫过李文杰,“老太太在哪儿呢?”
李文杰指了指后屋。
“谢谢啦,我去看望老太太,就不和你这位准新郎聊了。”罗玉珠说着迈起优雅的步子,在满院子宾客目光的注视下,大方走向后屋。
看着对方走远的身影,李文杰久久无法回神。
“老板,玉珠姐她……”
“对,她恢复正常了。”罗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一场车祸没带走罗玉珠的性命,反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那真是大喜事啊,只不过……”李文杰挠挠脑袋,“只不过我还有点不习惯,对这样的玉珠姐不是很了解,她现在完全像另外一个人。”
不习惯的不止李文杰一个。
刚恢复正常时,连罗宝珠和徐雁菱也有些不习惯。
中间隔了太多年的时光,陡然变得正常,的确需要一阵子时间来适应,罗宝珠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她拍拍李文杰的肩膀,“放心吧,你会很快适应的。”
她姐长得漂亮,性格活泼,与之接触的人都会轻而易举喜欢她,相处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
如她所料,罗玉珠轻易成为了这场婚礼的焦点,差点抢走新郎新娘的风头。
事后,满院子的人都在朝老太太打听这个美艳女郎的故事。
此刻故事中心的主角罗玉珠已经回到东湖丽苑的房子中。
屋子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与从前别无二致。
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把从婚宴上带来的喜糖,剥开一颗想要尝尝,想起什么,终究没放入嘴中。
“他没来。”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罗宝珠听到这一句,心里一愣。
想接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罗玉珠离开阳台,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你说杨磊以前和陶敏静、陶红慧、邹艳秋三人一起从小地方过来深城发展,情谊深厚,如今陶敏静婚礼,陶红慧和邹艳秋都来参加,怎么唯独杨磊没来?”
“他来不了。”
“为什么?”罗玉珠追问。
这一刻还是来临。
自从恢复后,罗玉珠一直没提过杨磊这个人,但她知道罗玉珠迟早要提起,罗宝珠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对面的人,“姐,你想见他?”
空气静默一瞬。
对面传来罗玉珠坚定的声音,“我该去见见他。”
“好吧,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不过……”罗宝珠站起身,不忘提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罗玉珠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她误解了罗宝珠的意思。
她以为罗宝珠只是温馨的提示,所以当她第二天跟着罗宝珠驱车来到深城唯一一家精神病医院时,站在大门口的罗玉珠迟迟不肯挪步。
“这是什么意思?”罗玉珠不可置信地盯着医院门标,“难道杨磊他……”
罗宝珠没解释,只道:“你跟着我来就知道了。”
一路跟着罗宝珠走进医院,绕过几条小道,停在紫藤兰凉亭下的一条长椅前。
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大号病服、目光涣散的男人。
瞧见周边的动静,男人只抬眸望了一眼,对于突如其来的两人置若罔闻。
“他怎么了?”若非亲眼所见,罗玉珠差点不敢相信不远处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的男人,竟然是以前心思活泛、机灵精明的杨磊。
什么变故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在海南的地产投资让他一夜之间破产,打击太大,加之那个当口听到了你的消息,他以为你去世了,双重打击下,精神没承受住,疯了。”
罗宝珠解释完,望了一眼长椅上的人,主动调转步子,走出几米,为两人腾出一点空间。
清凉的微风拂过树枝,吹起了长椅上男人病服的衣角,一片叶子落在他头顶,男人浑然不觉。
罗玉珠走上前,摘掉他头顶的树叶。
都说患有精神疾病的人通常带着攻击性,男人坐在长椅上,任由她在头顶摆弄,并没有攻击,只抬起不聚焦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陌生。
他不认得她了。
即便站在眼前,他也完全不认识她。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无人回应。
唯独清风拂枝,沙沙作响。
罗玉珠没再继续问下去,也不忍再继续待下去,她取下手腕处的翡翠手镯,塞到男人手中,看了一眼仍旧无动于衷的男人,转身快步离开。
落在几米之外的罗宝珠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从医院出来,坐在回程的车上,罗玉珠眼眶发红,眼里赫然有泪。
她垂下眸子,眨巴几下憋住泪水,沉声道:“我把你送给我的镯子送给他了,抱歉。”
“既然送给你,你有处置的权利,没什么好抱歉的。”
罗宝珠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手绢递给身旁的人揩眼泪,却并不去看身旁的人,目光只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他这样其实也算是因祸得福,躲过一劫,生意破产,欠下的债他是还不起的,跟着他合伙的老贾直接跳楼了,他虽然疯了,至少留了一条命,也卸了一身债。”
罗宝珠不会安慰人,她的水平实在有限,但说的都是大实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连罗玉珠这么多年之后都能清醒过来,保不齐哪天杨磊也恢复了正常。
罗玉珠送出去的那只翡翠手镯,何尝不是送出去了一份希望。
那是价值两百多万港币的手镯,也是一笔可以转化的原始资金,前提是杨磊能恢复清醒。
医院里,紫藤兰凉亭。
坐在长椅上的男人摸着手中的翡翠镯子,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嘴里艰难又生涩地念叨出两个字:“玉珠。”
随后像中了邪一样,不停地反复地只念叨这两个字。
他终于回答了问题。
但是人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