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拍卖会上, 罗宝珠一共拍了三块地,总交易额高达千万。
出手之阔绰,惊呆众人。
拍卖结束后, 陆续散场,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满载而归,有人垂头丧气。
何昆落后几步,心里不只存满被抢了项目的气愤,更多的是疑惑与不解。
倘若第一块地是罗宝珠与他的意气之争,那之后的两块地,绝对是罗宝珠早就做好准备,势必要拍下的目标。
那就怪了。
所有的交易金额需要在一个月内向政府一次付清,罗宝珠手里能有这么多流动资金吗?
她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还有不为人知的产业?不然凭借深城的这些产业,真能出手这么大方?
何昆很是不解。
他想不明白罗宝珠到底是打脸充胖子还是真有这么庞大的实力, 要是真有这样的实力, 那他后面得好好估量一下对策了。
这场拍卖会的结果被刊登在《特区报》上, 所谓近朱者赤,徐雁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染上了与罗宝珠一样的好习惯,每逢空闲总要拿出报纸来看一看时下的新闻。
她翻阅着报纸,认真看完整篇报道, “宝珠啊, 你一下子拿这么多地,之后准备怎么开发?需要的工人肯定不少吧?”
徐雁菱感觉自己又来事了。
看来接下来又得忙起来咯。
“应该还没这么快搞开发。”罗宝珠没透露具体的计划,话锋一转:“对了, 妈,拍卖会之前你说有桩事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哦, 没事了。”
旅行社的扩张需要资金,徐雁菱原本是打算让罗宝珠支援一下,准备和罗宝珠商量时,听说罗宝珠要去参加土地拍卖会。
土地拍卖会需要的资金可不少,她揣测罗宝珠手里的资金链也不丰裕,想来想去还是先不要麻烦,等拍卖会结束再问问罗宝珠手里的资金情况,要是资金紧张,她再另想办法。
谁知道资金问题中途被李秀梅解决了。
“秀梅的儿子给秀梅汇了一大笔钱,我本来是想请你帮忙,不过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闻言,罗宝珠一怔。
“黄俊诚现在在做什么?”
徐雁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黄俊诚是李秀梅儿子的名字,她听李秀梅提起过罗宝珠似乎和黄俊诚认识,不过以前那些恩怨,她都不明了。
在她来深城之前,黄俊诚因着海南汽车倒卖案偷偷去外地避祸,她没见过黄俊诚,这个名字仅仅只存在李秀梅口中,她对此人知之甚少。
“不知道呀,秀梅没透露,只说是在厦门那边,我问她具体是在做什么,她支支吾吾的也没讲清楚,不知道她儿子具体是做什么的。”
这怪不得李秀梅。
因为李秀梅自己也不知道。
她问过好多次,每次黄俊诚都含糊其辞,打马虎眼,她也不清楚自家儿子到底是在做什么。
经历过这么多曲折,她现在已经不求黄俊诚能够大富大贵,只要他平平安安就行。
上次通电话,不过无意间提起一嘴旅行社需要一笔资金,没想到不久就收到黄俊诚汇过来的50万。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到账之后,李秀梅连忙抽空给对方拨电话,电话那边不是黄俊诚,是她老头子黄鼎明。
“我跟你说,你马上把我留下来的那家录像厅改成歌舞厅,现在没人看录像厅了,再办下去肯定亏钱,你改成歌舞厅,放张蔷的迪斯科,保管赚钱,我在厦门已经开了两家了,生意爆棚,深城的行情只会更好……”
“行了行了。”李秀梅不耐烦打断他,“谁稀罕听你的生意经,你把电话给俊诚,我要跟他说两句话。”
对面窸窸窣窣一阵后,声音响起,仍旧是黄鼎明:“俊诚说他在忙,没空接电话,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讲啊,我转达给他。”
李秀梅没好气,“那我问你,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一出去就是两年,两个春节没在家过,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们父子俩打算今年过年还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起初是出去避祸,避着避着这俩父子就在外面逍遥快活乐不思蜀了。
“你们还不打算回来,是不是这个家也不要了?”
“嗐,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啊,俊诚他不愿意回来,我有什么办法。”黄鼎明很伤脑筋,“说起来这事得怪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嫌儿子瘫在家里没出息么,现在好了,他想发展事业,一时半刻也顾不上家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个屁!”
李秀梅直翻白眼,“那我再问你,俊诚这两年在厦门都干些什么?每次问他他也不说,你和他待在一起,总该知道吧,你也帮他瞒着我这个老婆子?”
“他昨天直接给我打款50万,我想问问,他哪来那么多钱?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了,不然我明天就买票去厦门,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子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秀梅摆出一副发火的架势,她用这法子治了黄鼎明大半辈子,两人即使没待在一起,这法子仍旧管用。
管用的根本原因在于黄鼎明对她很了解,知道这婆子说过的话真会做到,今天要是不漏一点风声,明儿说不定直接杀到厦门。
不得已,黄鼎明透露一点,“俊诚现在是合会会主。”
“合会?”李秀梅一惊,“是我想的那种合会吗?”
“是。”
顷刻间,李秀梅气血上涌。
“我说你个死老头,你不知道去年温州合会那件事闹得有多大吗?人都死了好多,会主直接枪毙了,你难道想看你儿子也被枪毙?”
“好哇,我还当你们在外面搞正经事情呢,没想到又在偷偷摸摸搞这种不被允许的活动,我就说怎么一出手就是50万,这么阔绰,我就料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你陪在儿子身边你怎么就不能顶顶用呢?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胡来?把话筒给他,我要跟他讲几句。快点!”
……
一顿严厉训斥,对面的黄鼎明哪里还敢有二话,连忙呼唤黄俊诚的名字。
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话筒里仍然传来黄鼎明的声音:“他不接。”
“你这个儿子什么脾性你自己也清楚,他脾气就跟你一个样,犟得很,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做什么事情哪里是我能劝住的,他连你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听我的话。”
李秀梅沉默一瞬,“我明天就过去。”
“你过来也没用,你能劝动他吗?”
黄鼎明一句话让李秀梅沉默下来。
的确,她劝不动。
她儿子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比她还难搞。
不过……有一个人能劝动。
啪——
李秀梅直接挂了电话,飞快奔向东湖丽苑小区。
小区单元的二楼,老太太烧好了晚餐,一家人正凑在暖黄的灯光下,其乐融融地享受晚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谁啊?”
老太太王桂兰率先起身查看。
拉开大门一瞧,门外站着一脸沉重的自家闺女李秀梅。
“你怎么来了?”老太太王桂兰以为李秀梅是有事特意过来找她,“你等等,我收拾收拾跟你一起回去。”
谁料李秀梅越过她,几步跨到罗宝珠面前,声泪俱下地作势要跪:“求你帮我个忙,这个忙只有你能帮!”
这架势看懵了众人。
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作为当事人的罗宝珠也是一脸茫然,她下意识扶起李秀梅,“有话您慢慢说。”
“是啊秀梅,你这是怎么了?”徐雁菱连忙上前将李秀梅拉到椅子上坐下,“有什么难事你好好说,别着急。”
“我是想请宝珠劝劝俊诚。”李秀梅刮了刮眼角的泪,讲述了刚才与黄鼎明打电话的内容,“俊诚现在在做合会会主,我想让他不干了,回深城来,但我的话他肯定不听,现在只有宝珠的话他还能听一听,其他人相劝,根本不管用。”
听到合会,众人都明白事态比较严重,去年温州合会事件闹得纷纷扬扬,最后的结果很是凄惨。
和会,也叫做抬会,是温州民间一种经济互助组织。
形式是合会会员每人定期拿出一笔钱凑到一起,有急用的会员可以一次性调用全部公款办事,比如会员家里有小孩要结婚,可以从会员集资的资金池中调取资金自用,但是需要给会员们支付利息。
会员们通过这种方式集资救急,其他的会员则可以赚到利息,是一种双赢的模式。
去年年初,温州查封的那起抬会案中,会主抬高了会员额度和借款利率,每个会员需要交9000块的入会费用,第二个月可以拿到12000元。
周围人听说之后,纷纷过来入会,组织越做越大,会费一度被抬高到一万以上。
会主家里到处都是纸箱子,纸箱里面装的全部是现金,一箱有25万。
里面的会员大多是女性,会主会派人看守这些现金。
随着合会组织的名声越来越响,前来入会的人越来越多,合会很快发展到一千多个,最大的一个合会有一万多个会员,全温州九县两区卷入其中的人数高达30万,牵扯会员款项达到12个亿。
抬会是85年发展起来,到了86年,资金链断裂。
这种靠发展新会员获利的方式迟早有破灭的一天,新会员速度放缓,游戏进行不下去,泡沫破了,会主带着现金潜逃。
这些都是民众的血汗钱,入会的民众哪里肯放过,400多个妇女直接闯进温州当地政府大院大闹一场,上百所当地小学停课放假,60多个人自杀,200多人畏罪潜逃,1000多人被非法关押。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震惊全国。
徐雁菱那会儿初来乍到,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但她有一个疑问。
她不太懂,“宝珠说的话,能顶用吗?”
“能,一定能!”李秀梅很是笃定,“如果宝珠的话都没有用,那么世界上就没人能劝动他了。”
这份坚定不移的语气听得徐雁菱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罗宝珠的话比他父母的话还管用吗?
徐雁菱直觉这里面似乎有点不太对劲,这种关键时刻,她也没好意思添乱多问,只将目光看向罗宝珠,“既然秀梅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不你试着劝一劝?”
话落,李秀梅和王桂兰的目光全都落到罗宝珠身上。
望着大家期盼的眼神,罗宝珠缓缓起身:“那我试试。”
她走到电话机面前准备拨号,在此之前,先叮嘱李秀梅:“黄俊诚汇过来的那笔款项,您先别动。”
“肯定的,我没动,我怕有问题会牵扯到旅行社,哪里敢动一分,已经准备退还回去了。”李秀梅说着站在一旁给罗宝珠报号码。
很快,对面接通。
罗宝珠首先出声:“是黄俊诚吗?”
不是,对面是黄鼎明,“哟,是罗老板啊,好久没联系,怎么今天你……”
话没说完,对面一阵细微的动静。
很快换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我妈让你打电话过来劝我吗?”
对方已经猜到,罗宝珠没有隐瞒的必要,“是。”
“其实我的初衷并不是做合会,你信吗?”黄俊诚声音极轻地问。
罗宝珠叹息一声,“我信。”
现在的一些金融政策对于私人企业是不利的,银行不允许给私人企业发放贷款,私人企业想要发展,又得不到正规银行支持,只能另外想办法,转向求助民间的金融组织。
合会就是这样一种组织,诞生之初,也是想为大家解决集资难题,只是这种模式,走着走着很容易走成集资纳新的模式。
她相信黄俊诚的初衷或许不是现在这样,但是……
“这终究不是什么合法的活动,被查起来,你很难全身而退。”
“好,我答应解散。”
黄俊诚的语气不徐不疾,像是在讲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对方太过轻松的妥协,让刚才李秀梅的煞有介事成为一种笑话。
空气静了一瞬,罗宝珠有点语塞。
不是,她都还没开始劝呢,对方就答应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李秀梅,想问问对方还有没有话要对黄俊诚交代,谁知道李秀梅一双手跟摇拨浪鼓似的。
“咳咳,你回来也不是白回来。”罗宝珠只得重新拿起话筒,给对面的人出主意,“其实合会这种形式,咱们可以把它转换成一种合法的活动。”
电话那边愣了片刻,“怎么转换?”
罗宝珠笑着道:“改做保险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