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生意上的公事, 罗宝珠开始谈起私事。
“妈,顺道告诉你一个消息。”
“罗振民要订婚了,对象是尚善珠宝店老板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听到罗振民的名字, 徐雁菱始料未及。
自从来了深城, 已经许久不和罗家人打交道, 陡然得知罗家人的消息,宛如陌生人一般,徐雁菱在脑海里搜刮一番,才想起这么个人物。
她对罗振民的印象并不深,比起离经叛道时常住在娱乐八卦头条的哥哥罗振华,罗振民要低调得多,她唯一印象深刻的事情,是当初深圳湾沉船灾难发生,罗宝珠下落不明, 罗振民不肯派出搜救小队。
徐雁菱不是个善于记仇的人, 但这件事她没法忘。
虽说当时派出搜救队也不一定能够有所帮助, 但连这个态度都摆不出来,显然已经没把罗宝珠当做自家人。
徐雁菱因此对他印象不太好。
“是么?我没收到邀请。”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罗振民没把罗宝珠当成自家人,自然也没有把她当成自家人, 不过无所谓, 她正好也不太乐意参加。
被邀请了反而麻烦。
“那个叫做钟雅欣的姑娘人怎么样?”徐雁菱有些感慨。
依着罗振民对待具有亲缘关系的罗宝珠这样疏冷无情的态度来判断,他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加之罗家二房现在是吕曼云当家,以吕曼云强势的个性, 势必要掌控全局,新媳妇刚出入门,免不得伏低做小, 性子柔的尚且能忍受,遇着个性子烈的,那两方就要不可开交了。
“我也不了解,据说人还不错。”
罗宝珠没接触过钟雅欣,她的判断来源于李文旭字里行间的描述,虽然李文旭口口声声表明不喜欢人家,但也没说过对方一句坏话,她依此判断钟雅欣这个人应该不至于太差。
“那可惜了。”徐雁菱叹息一声,没再发表意见。
连邀请函都没收到,她也不想对二房的私事过多置喙。自从罗冠雄死后,大家分了家,渐渐的也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与大房不同的是,三房的冯婉蓉收到了邀请。
豪门之间,陌生与熟悉的区别在于阶级的划分,哪怕比起徐雁菱,吕曼云更讨厌冯婉蓉,最最后收到邀请的也只能是在港城占有一席之地的冯婉蓉,而不是窝在深城那个贫苦落后小渔村的徐雁菱。
邀请函是罗家老管家亲自送上门,那天的冯婉蓉换好了衣物正准备出游,接到邀请后,出游的兴致消失殆尽。
她既为罗振民的婚姻感到高兴,又为自家两个孩子感到忧心。
她的两个孩子也到了适婚年龄,这么些年迟迟没有动静,她心里何尝不着急。
罗珍珠是罗家最小的一位女孩,却是罗家最早结婚的一位,现在来了第二位,仍旧是罗家二房。
罗振康只比罗振民小一岁,算算年纪,罗振康也该是时候考虑婚事,可她不敢相劝。
她自己没什么野心与志向,两个孩子主意却很大,罗振康一心扑在海外的事业发展上,从不表露出结婚的意愿,甚至连女伴都不曾有。
或许是受哥哥影响,罗明珠一个女孩子家,也是熬到30岁还没出嫁。
这放在以前的年代,简直不敢想象。
冯婉蓉15岁就跟了罗冠雄,16岁就怀了罗振康,17岁产下一子,22岁产下一女,她的人生在20出头就已经功成圆满,很难想象女孩到了30岁还不结婚。
即便是过惯了豪门富贵日子,陈旧的思想也很难改过来,比起罗振康,冯婉蓉更操心的是闺女罗明珠的婚事。
她认识罗冠雄时,罗冠雄36岁,比她大了整整21岁,在她的观念里,男孩子晚点成婚倒没什么大问题,最要紧的是女孩子。
年轻是女人的资本,过了30岁,这种资本所剩无几,哪怕罗家尚有余威,门当户对的人家为什么不选择更年轻的联姻对象呢?
例如罗振民,定下的订婚对象钟雅欣不也比他小13岁,罗振民今年35岁,钟雅欣才22岁,如果钟雅欣也同样是30岁,这桩婚姻能不能成还得打个问号。
在冯婉蓉看来,是钟雅欣年轻的优势弥补了钟家财力不足的劣势,才促成了这桩婚姻。自家闺女眼见已过了30岁,年龄上再无优势,往后只会越来越难找到称心如意的对象。
冯婉蓉第一次起了劝诫的心思。
她将收到的邀请函保存好,特意等罗明珠回家时,摆在对方面前。
“你自己看看。”
罗明珠不明所以地接过,瞟了一眼邀请函上的内容,“所以呢,妈,你让我看什么?”
不过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邀请函而已。
况且这事她早有耳闻,攀上罗家二房的钟维光生怕罗家二房会反悔,早就迫不及待将这道好消息昭告天下,港城的商界几乎人人皆知。
罗明珠都听腻了,再看到邀请函,也难有另外的情绪。
她只是平静地告知自己的打算,“我没时间参加,要去你去吧。哦,对了,哥也没时间,他也不会去,你就别问他了。”
“我不是要说这个。”冯婉蓉拉着她胳膊一起坐下,苦口婆心:“我是想说,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
随后声音极轻地补充一句:“你今年已经30了。”
似是喃喃自语的一句话落到罗明珠耳中,她挑了挑眉,眉宇间露出几分不悦。
“30岁怎么了?难道年纪轻轻结婚就能幸福吗?你瞧瞧罗珍珠,你看她有多幸福?”
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听说罗珍珠早就和郭彦嘉分居,没离婚只是郭家出于利益考虑而已,两人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这样的婚姻有什么用?
每个走进婚姻的人,都应该先提前明白婚姻的目的,在罗明珠看来,婚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如果不能高攀带来资源,那不如不结。
遇着个不如自己的,还得扶贫,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像罗珍珠这样奔着感情去,是最愚蠢的,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说变就变,哪有真金白银来得扎实。
所以啊,她真想要结婚,难道还找不到一个男人?
她长得不比别人差,能力不比别人差,不是她配不上那些个世家子弟,是那些世家子弟配不上她。
和她家世相当的二代们,不过是一群仗着家族余荫虚有其表的纨绔公子,真正有实力的没几个,她全都看不上眼。
没办法,她眼光高,她才不像罗珍珠,连郭彦嘉那样的人也当个宝贝。
整个港城能入得了她的视线,也只有温行安一位。
“妈,你就别操心了,我有打算。”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迈入30岁的门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年龄优势,30岁是她为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如果这个年龄她还没有如愿以偿和温行安走到一起,那就准备更换路线。
这么些年方法用尽,终究还是一步步走到最后期限。
看来要想搏一搏,得用狠招了。
窗外冷风灌进来,罗明珠面色一紧,心里开始暗暗制定计划。
十二月底,港城的天气迅速变凉,冷风卷起枯叶,飞荡在凛冽的天空,一衣带水的深城同样开始大规模降温。
服装店牛仔裤的生意不再紧俏,陶敏静将牛仔裤扯撤下,改挂牛仔衣。
牛仔衣比较御寒,服装店生意又逐渐热腾。
生意变热腾,陶敏静一颗心终究是冷的。
她找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不见邹艳秋的身影,这事一直让她惴惴不安。
难不成邹艳秋真打算跟她断绝关系?
不会的,邹艳秋如果还在深城,肯定会想办法给她送个信报平安,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不出现。
这种不出现的静默现象让她脑海里盘旋着一个恐怖的想法,她不希望某天接到警察的通知,让她去认尸。
方美丹的悲惨结局历历在目,陶敏静没法接受邹艳秋重蹈覆辙,如果真是那样,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向老家的父母已以及姑妈姑父交代。
没下落也不能放弃,人肯定是要继续找,她甚至发动杨磊帮着一起找,杨磊毕竟是司机,大街小巷穿梭,比她们更有机会找到。
年底最后一天,杨磊前来报信,摇摇头说是毫无音讯。
听闻制衣厂订单事件的来龙去脉,杨磊其实并不站队邹艳秋,他认为邹艳秋是活该。
没见过这么笨这么自私的人。
好在罗宝珠是个深明大义的老板,没有追究陶敏静和陶红慧的责任,这要是换了一个小气巴拉又愚蠢的老板,留下来的陶敏静和陶红慧肯定要遭殃。
有野心可以,想上进也可以,但不能让最亲近的人给她擦屁股啊!
她自己一走了之屁事没有,反而还害得陶敏静和陶红慧一直担忧挂念,依他看,根本没什么值得挂念的,每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自己做的自己担着就是了,邹艳秋是死是活,都有她自己的命数。
杨磊心里对邹艳秋评价并不好,见陶敏静情绪不佳,他还是出声安慰:“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许她现在躲在深城某个角落,还没做好面对我们的准备,你也给她一点恢复的时间。”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高级小轿车停在服装店门口。
与粗糙出租车质感完全不同的豪华精致小轿车立即吸引周围人注意。
车门推开,一只尖头高跟鞋首先印入众人眼帘。
随后,穿着暖和貂皮大衣,戴着时髦墨镜,涂着红唇的大美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大美人胳膊上挎着一只精致的黑色皮包,摇曳生姿地朝服装店走来,自信飞扬的身姿看呆了周围一众顾客。
陶敏静和陶红慧也都惊呆,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个大客户,回过神的陶敏静连忙上前迎接。
“欢迎光临,我们店里款式很多,女士您可以随便挑选。”
女人没有接话,只朝着挂衣架上下打量几眼。
语气似乎透着一股不悦,“你们店不是只卖牛仔裤吗?怎么改卖牛仔衣了?”
“因为最近天气转凉,牛仔裤的销量不高,所以我们……”话到一半,陶敏静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对方取下墨镜,露出一张狡黠的熟悉脸蛋。
那分明是邹艳秋。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盛装打扮的邹艳秋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怎么是你?”陶敏静一时愣住。
“怎么不能是我?”邹艳秋收起墨镜,顺势放进黑包中,心情颇好。
下车之后,眼看着众人没有认出自己,她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不表明身份,没想到她都开口说话了,陶敏静还没反应过来。
有那么难认吗?
众人没认出来的反应让邹艳秋内心的虚荣得到极大满足,看来这一套打扮很不错,不亏她准备了两个钟头才出门。
心里美美一番自夸后,邹艳秋才表明来意。
“听说敏静你一直到处找我?多谢关心,你以后不用找我了,我过得很好,这次过来就是给你报个信,让你们放心。”
“咱们毕竟是老乡,同一个村里出来的,需要互相扶持,我这次过来给你们带了一点礼物。”
邹艳秋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两条珍贵的珍珠项链,一条递给陶敏静,一条送给陶红慧。
陶红慧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项链,接到手后反复查看,下意识问:“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望着陶红慧乡巴佬什么都不懂的模样,邹艳秋顿觉趣味横生。
果然,捉弄人是最幸福的时刻。
她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当年方美丹朝她显摆首饰时,她大概也是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
不过,好在她不是一直处于糟糕处境,她懂得抓住机会自救,成功上位,这就是她与大家不同的地方。
邹艳秋又从黑色皮包中掏出一只价值不菲的手表,递给一直站在不远处静观其变的杨磊。
“感谢你当初的鞭策,不然我还真开不了这个窍。”
这句感谢半分是真,半分是假。
要不是当初杨磊刺了她一句,她还真没意识到自己混得很差,现在混出头了,她也并非真心实意感谢杨磊,只是想来证明一下当初杨磊说错了。
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深城,她都会是几人中最优秀的一个。
这样微妙中掺着炫耀的语气,杨磊何尝不懂,对方语气说是送礼物,倒不如说是施舍。
果然啊,有钱就是硬气。
杨磊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上下打量邹艳秋通身的富贵装扮,并不去询问对方为什么会变得有钱,他向来是以成败论英雄,以结果定事实。
有钱了就是有钱了,无论什么手段,那都是她的本领。
杨磊接过手表掂了掂,亲自戴在手腕上,“那谢谢了。”
“你喜欢就好,你们喜欢我送的礼物,我也高兴。”邹艳秋转身朝陶敏静告别,“我得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找你们玩,保重身体。”
说着朝着大家摆了摆手,转身潇洒离开。
没给众人一句多余的时间。
黑色小轿车轰鸣的奇特引擎声再度吸引大家目光。
陶红慧怔怔望着小轿车离开的方向,仍旧没回过神:“敏静姐,你说艳秋姐她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
穿貂皮大衣,坐高级轿车,送珍珠项链……没有一项是邹艳秋的财力所能承担的。
陶敏静没接话,她垂下眸子望着手中的珍珠项链,想起罗宝珠之前的话语,一时无言。
“我也不知道。”
——
马上要迎来新的一年,年底最后一天,罗宝珠在家中与徐雁菱盘算旅行社给中英街金铺带来的收益。
“妈,收益很不错,明年继续合作?”
“可以,不过我想开辟新市场。”徐雁菱思来想去,觉得深城去港城旅游的人实在太少,港城来深城的人也不多,港城去英国的人倒是挺多。
尤其是这两年,因着之前中英谈判决定了港城的归属问题,不少港城人对继续留下来生活没有信心,打算移民英国。
港城与英国之间的旅游业一定大有可为。
徐雁菱下定决心要把旅行社的市场扩大到国外,但是一个市场的拓展并非那么容易,她需要亲自去国外调研,考察市场。
“明年我想去英国采采风。”
“可以啊,这是好事!”罗宝珠为徐雁菱的主动开拓市场感到高兴,几年前只肯窝在小小出租房里的徐雁菱,现在也能主动开拓事业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母亲能有这样的改变,罗宝珠很是欣慰。
“可是……”徐雁菱一些担忧,“我怕我一个人过去,有点应付不来。”
这一年的忙碌的确让她积累了不少经验,也让她有勇气去开拓新市场,但在商界,她仍旧是个新兵蛋子,陡然去一个陌生国度,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我陪你去吧。”罗宝珠亲自用行动来支持,她看了一眼年后的行程表,“咱们等年后再具体规划。”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双方各腾出一段时间,打算年后再作具体安排。
答应完母亲的事情,罗宝珠立马接到一通来自港城的电话。
对面是温行安的声音。
“罗小姐,我年后要返回英国,你会来替我送行吗?”
这话有点奇怪,以往每年温经理都会往返英国与港城之间,也没见温经理邀请她送行,罗宝珠下意识问:“你回英国做什么?”
“继承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