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既然决定让母亲揽事, 总得尽快给她安排出行的专车。

专车的司机,母亲早有人选,徐雁菱主动提起过杨磊这个人物, 可是罗宝珠不太放心。

她对杨磊的了解太少。

打算抽空去出租车公司考察一番时, 罗宝珠没想到自己的司机老周先出了岔子。

老周来跟她请假, 说是老家的母亲过世,急着赶回去张罗。

这种大事罗宝珠自然毫不犹豫批了假。

情况来得太急,谁也没有二手准备,老周当天回老家之后,罗宝珠只能去出租车公司找程鹏商量。

“老周有事回去了,你尽快安排一个司机出来暂时顶替老周的位置。”

程鹏眼神一转,心中已有人选。

“有个人比较合适,虽说经验没有老师傅多,但人很机灵, 又挺勤奋, 可以暂时替代老周, 给老板您做一段时间的专职司机。”

这种小事情,罗宝珠一般不会过多询问。

她相信程鹏会给她推荐靠谱的人选,可是听到对方经验稍显不足时,她有点纳闷。

“你是觉得谁合适?”

“杨磊。”

“杨磊?”罗宝珠掩住内心的诧异, 不动声色问:“如果我没记错, 他做司机只有一年多,我想问问程经理,你为什么会推荐他?”

很显然, 刚才一番理由并没有说动自家老板,程鹏一脸坦然地补充:“目前公司里的司机年龄都比较偏大,再过两年不少人要退休, 所以近两年陆续有年轻人加入,而杨磊是年轻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以前驾驶是门技术活,普通人没这个门槛,所以前期出租车公司的司机多半是部队出身。

这两年随着驾校的培育,不少年轻人开始步入这个行业。

开车是个伤神的活儿,年轻人精力更旺盛,较之上了年纪的司机更具备优势。

“杨磊虽说驾龄没那么足,但他技术好,开车很稳,应付紧急意外情况有一手,得到老师傅们的一致好评,他学车的时候就表现得很不错,比别人更早拿到驾驶证,如果老板需要一个司机暂时顶替老周的位置,我推荐是他。”

程鹏一席话为罗宝珠解了惑。

难怪杨磊比旁人更早参加工作,原来是脑子灵光,比别人学得快?

程鹏对杨磊赞赏有加,她母亲也对杨磊印象很好,想必这个人总有一些优点。

罗宝珠决定试一试,“行,就让他暂时代一代老周吧。”

“好,那我去通知他。”

程鹏走出办公室,捏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其实是藏了一点私心的。

杨磊这个人的确是驾校年轻一批小伙子里技术最好的一个,人也机灵,跟在罗宝珠身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错,这些是客观原因。

主观原因是,他妹妹拿了人家太多好处。

之前2000多块钱的索尼随身听就不提了,上次他回家,一进门就瞧见自家妹妹穿着崭新的牛仔喇叭裤四处显摆。

程婷向来爱打扮,他还以为这是程婷自个儿买的,一问才知道,程婷没掏一分钱,裤子是杨磊送的,只因无意听到了程婷之前和他的对话,杨磊上了心,给程婷送了一条。

杨磊的确是个机灵人。

人有实力,还懂得左右逢源。

这样的人物,逢着机会,迟早会出人头地。

即便他不提携,杨磊也会自个儿钻机觅缝找机会向上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算是回报了杨磊之前的殷勤。

程鹏将正在洗车的杨磊叫到身边,低声吩咐:“老周有事回老家了,你去顶替几天。”

老周要回老家的事情,杨磊早有耳闻。

他心里正琢磨着呢,罗老板缺了专车司机,肯定要重新安排一位,公司里那么多资历深的老师傅,真要挑起来,还轮不到他。

不过这么些日子在程经理家人身上花掉的心思和金钱,多少也要发挥一点作用吧?

他假意蹲在车旁洗车,一双眼一直关注着办公室的动静,罗老板和程经理在办公室里谈着事情,真要有了结果,应该会来通知。

余光瞥见程鹏朝他走来时,他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他猜对了。

这样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内心高兴归高兴,早已没了惊喜。

不过还得装出一副很是意外的模样,“真的吗?看来是程经理替我在罗老板面前美言了,感谢程经理的提携,我会好好干的。”

看看,一开口就是奉承话。

谁听了这话心里能不高兴?

程鹏很是欣慰。

这小伙子机灵,也算是没提携错,在罗老板身边做事,就需要这样的机灵人。

他压低声音叮嘱:“不过咱们老板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喜欢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你为人机灵,但有时候不能太机灵,明白吗?”

“明白。”杨磊认真听着,将程鹏的交代一字不落刻进心中。

罗老板选司机这样的大事,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顶上,这么好一个在罗老板面前露脸的机会,谁不想上?既然程鹏推荐了他,表明两人已经处在同一阵营。

他表现得好,程鹏脸上也有光,所以这个时候的叮嘱,一定是肺腑之言。

杨磊很是受教。

他也清楚,自己那点机灵在罗老板面前根本不够看,人家罗老板是见过大场面、结交过大人物的,在她面前,踏踏实实把事情办妥帖就好了,其他的小聪明不要使。

至于是哪些小聪明,杨磊心里有数。

他用在程鹏身上的招数,不能依葫芦画瓢用在罗老板身上,不然会坏事。

“你明白就好。”

程鹏再度叮嘱他,“罗老板为人和善,脾气也好,但是她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你触犯了他的底线,他可能不会对你大吼大叫,但以后绝对不会再用你了,所以你在她身边当差,万事注意点,不要因为小错而丢了大机会。”

“我都记住了。”杨磊认真点头。

“那你……”程鹏还想叮嘱些什么,看到杨磊一副诚恳虚心的模样,一时又说不出别的话来。

换旁人去给罗宝珠开车,他说不定要叮嘱别人放机灵点,轮到杨磊去给罗宝珠开车,他却要叮嘱杨磊把那股机灵劲收着些。

也是好笑。

“算了,别的也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把握这个度,赶紧收拾收拾把,提前去适应一下罗老板的专车,她之后的出行,就靠你了。”

“好嘞!”

于是杨磊就这样顶替老周,成为了罗宝珠暂时的专职司机。

罗宝珠离开公司时,杨磊有了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

因着程鹏的叮嘱,他极力忍住想要攀谈讨好的心思,闭紧嘴巴,安安静静做一个称职的司机。

反而是罗宝珠先开了口:“你和陶敏静最近怎么样?”

这是一个私人问题。

罗老板突然问起这种私人问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已经从陶敏静那里听到内幕?

不太可能,陶敏静不是落井下石的性子,既然说了好聚好散,应该不会在罗老板面前告状。

揣度一番,杨磊决定实话实说,“我们已经分开了,没吵没闹,和平分开的。”

罗宝珠点点头,又问:“你觉得分开的原因在于谁?”

“一段感情结束,两方都是有原因的,敏静说她太忙,已经没有时间维护这段关系,我也是如此。从小村庄来到大城市,眼里见过的风景多了,也就不仅局限于一点感情,我们俩都是比较上进的人,分开了也好,年轻时候就该多花点时间去拼搏,到老了才不会后悔。”

罗宝珠静静听着,没发表意见。

她其实并不热衷于探寻别人的八卦,不过这种私人问题最能看出端倪。

她已经从陶敏静那里得知两人分开的消息,陶敏静的说辞也是太忙,没有时间照顾这段关系,两人好聚好散,言语间没有丝毫对杨磊的埋怨。

而杨磊的说辞里,还添了一点坦诚的真心话。

一番话滴水不漏,的确是个机灵人。

不过是真机灵还是假机灵就不得而知了,装一两天很容易,装一两个月总会露馅。

罗宝珠决定考察两个月,两个月后再决定要不要将杨磊拨给她母亲做专车司机。

这事罗宝珠没和徐雁菱提前交代,她是想定下来之后再说。

而徐雁菱也并不着急找司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替楼下附近街道上的建筑工人安排工作。

罗宝珠将招聘的事情交给了她。

虽说招聘并不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但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一时找不到头尾。

只能像个毫无经验的新人,一个人慢慢摸索。

楼下的建筑工人太多,她也得挑挑选选,一个个询问人家的工作经验,做过哪些项目,遇到自己觉得合适的人,让人留个联系方式。

这些天,她就重复干着这种简单机械的事情,但她并不觉得枯燥。

反而特别满足。

对于罗宝珠来说,这大概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可能吩咐一个专业人员过来,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全部搞定,但是对于徐雁菱来讲,这是她的一大步。

即便作用再小,她现在也能帮一点忙了,终于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四处奔波。

日子还长嘛,虽说她信心不是很足,但以后自己肯定能给闺女帮更多的忙。

想到未来,徐雁菱干得倍儿有劲。

不知不觉时间溜到12月底,深城进入冬季。

因着为罗宝珠招聘建筑工人,徐雁菱很好地适应了深城的生活,她在这样的忙碌中找到了一点意义,深城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从贫穷、落后、破旧不堪扭转成正面、积极、未来可期。

不等过年,她先回了一趟港城,将所需的东西全部从港城那边搬过来。

一副以后都要在深城立足的架势。

回来的第二天,恰好是元旦。

老太太王桂兰邀请她们一家子去聚餐,徐雁菱点头答应了。

这段时间王桂兰一直在负责她们一家的饮食,她与老太太相处得熟了,认可老太太的为人,况且既然下定决心要在深城生活,以后迟早要融入,那还不如早点融入。

她翻出从港城带过来的行李,给罗玉珠换上一套时髦的新衣服,元旦那天,高高兴兴领着一家人坐车去老太太的院子。

王桂兰的院子里,聚满了一大家。

李秀梅老早就在院子里候着。

听说老太太今儿邀请了罗宝珠一家过来一起吃饭,她很是兴奋。

“还是老太太有面子,可以邀请有钱人家的贵太太过来跟咱们同桌吃饭,这不,机会来了,我今天一定要趁机问问,这人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李秀梅说着去扒拉身后的李秀英,“秀英你是没瞧见,人家60来岁的人,看着像40来岁,比我这个50多岁的人年轻多了,别说比我年轻,她看着也比你年轻。”

“咱们庄稼人,以前不懂得保养,但是现在这日子不是好起来了么,也该注重一点了,等下她过来,我找个机会问问,以后咱俩一起跟着人家学保养,怎么样?”

“去去去。”一旁的老太太听不得她说瞎话,“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意这个做什么,人家从小生活的环境和你又不一样,你不知道么,人家以前家里都是有保姆做饭的,你说你天天对着柴火灶,满脸被浓烟厚雾熏,能有什么好皮肤?”

“妈,这话你就错了。”

李秀梅不以为然,“我觉得宝珠她妈保养得好,还是因为不操劳,你想想看,她闺女这么这么争气,能挣钱养一家人,我要是有这样的闺女,我也不用操心其他事,享清福就是了。”

“怎么,你闺女难道不好?”

提起这事,老太太狠狠剜她一眼,“你闺女考上大学,现在去国外留学了,周围人心里不知道多么羡慕呢,你就知足吧,有这么个争气的闺女,你就该躲在被子里偷偷乐,怎么还抱怨上了?”

“哎哟,我哪是抱怨,我是说实话,这闺女是自己争气,但她不听话啊,专门跟着我这个老娘唱反调,以后有出息了,能不能回来看我几眼还说不定呢,人家以后定居在国外怎么办?我这个闺女不是白养了?”

李秀梅和老太太争辩得不可开交。

旁边突然传来一句:“那也比我好。”

回头一瞧,是李秀英的声音。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谈论闺女的事情,无疑是在李秀英的心坎上撒盐。

老太太识趣地闭嘴,李秀梅装作忙碌的样子,朝外面呼唤:“文杰,文杰,你去看看,你家老板什么时候过来啊,快去门口迎接。”

李文杰早就等在门口了。

有关罗宝珠的事情他从来不敢怠慢。

翘首以盼一刻钟后,路口一辆红色小汽车缓缓驶入视野。

罗宝珠带着母亲徐雁菱和姐姐罗玉珠下了车。

这是李文杰第一次见罗宝珠的家人,罗宝珠以前几乎不谈论家庭私事,这次能携家人过来,显然带着极大的信任。

他洋溢着满脸热情与笑意,礼貌又不失殷勤地问好,之后将一家人请进屋子。

屋子里的李秀梅正在桌边盛酒酿圆子。

酒酿圆子是元旦的传统食物,但是以前吃腻了,好几年都没有备过,这次是寻思罗宝珠一家都要过来,老太太特意准备了一大碗,算作饭前甜点。

李秀梅很贴心地拿了小碗,准备给每人盛一碗,谁料罗宝珠一家人突然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手一抖,一颗酒酿圆子从她勺中滚落。

圆圆的糯米丸子掉到地上滚了一段距离,最后不偏不倚停在罗玉珠脚边。

这本来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不过落了一颗圆子而已,顶多算是礼仪不周,打扫一下便是,谁知道罗玉珠见了这样的场景,突然瞳孔紧缩,惊恐地蹲下身,歇斯底里地尖叫,仿佛看到什么极度恐怖骇人的场面。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全家人吓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罗玉珠蹲着的地方遗留出一股带着气味的不明液体。

这样始料未及的场面让一屋子陷入沉默。

极度的沉默。

谁也不敢先出声,连呼吸都轻得可怕。

空气仿佛凝固,深城冬天最寒冷的日子还没有来临,大家已经都被冻僵,怕自己说出的话都带着冷意。

是罗宝珠首先站出来安排。

“阿嬷,家里有新裤子吗?麻烦找一条出来。”

随后看向身后的徐雁菱,“妈,你带姐姐去房间一下。”

徐雁菱没有吭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扶着受惊吓的罗玉珠去房间。

而地上那颗惹事的酒酿圆子,早已被李秀梅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扣走。

不明液体则被李秀英不声不响地收拾干净。

换好新裤子后,徐雁菱领着罗玉珠从房间里出来,面对众人时,场面充斥着一股别扭的气氛。

谁也没敢提起刚才那桩事,大家很是默契的守口如瓶,但是那样的画面冲击力又太大,每个人脑海里不由自主闪现刚才那一幕。

罗玉珠今天穿了一套时髦的新衣服,干干净净的,哪怕没有化过妆,也十分惹眼,让人挪不开目光。

唉,这么漂亮的人儿,却突然……

这很难让人接受。

最无法接受的是徐雁菱。

闺女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她坐立难安。

傻傻的罗玉珠不会在意桌上凝固的氛围,也不会有羞耻心,但她介意,她不想闺女这种最不堪的画面被人瞧见,可惜还是发生了。

徐雁菱心里很难受,难受得几乎吃不下饭。

本来是好意邀请,最后弄成这样,老太太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她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作为罪魁祸首的李秀梅,一向话多且善于活络气氛,这下也歇了气。

她平时爱看热闹,这会儿窥见别人家的隐私,却一点也没有猎奇的心思,因为她也有闺女。

她能明白做母亲的面临这样的场面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她甚至在心里反思自责,如果自己刚才没有手抖,场面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一场饭局弄得人人不愉快。

原本高高兴兴的元旦聚会,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令人难堪的酷刑现场。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受刑。

死寂的氛围中,仍旧是罗宝珠先出声。

她静静讲述了一段往事。

“其实我姐姐以前,很聪明,读书时每次都拿全校第一,是所有学生的榜样。”

1971年,15岁的罗玉珠初中毕业,举办初中部的毕业礼时,她央求哥哥罗振荣一定要来参加。

罗振荣一向很疼爱妹妹,那天即便工作很忙,也还是特意抽出空去参加妹妹的毕业典礼,两人回来的路上,罗玉珠路过一家经常吃的糕点店,要去买糕点。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为之后的悲剧埋下伏笔。

罗玉珠推开车门走出去,没走几步,身后砰地一声巨响。

停在路边的小汽车与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个满怀。

刚拉开车门的罗振荣准备走下来,躲闪不及,当场死亡。

死亡的场面有些骇人。

脑袋开裂,脑浆流了一地,一颗眼珠子从车祸现场滚落到已经呆如木鸡的罗玉珠脚边。

她当场吓傻,尖叫,晕倒。

受刺激太大,醒来精神就不正常了,智力降低到七岁水平。

后来母亲带着她看过很多次医生,都没有明显好转。

因着这次的创伤,罗玉珠对圆溜溜的会滚动的东西产生本能的恐惧,看到大小形状的圆形东西也不喜欢,比如珍珠项链。

原来如此。

听完来龙去脉,屋子里仍旧是一片无言的沉默。

真相太过沉重,哪怕是出言安慰,也显得言语浅薄。

大家望向罗玉珠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罗玉珠因为受惊,没有动过筷子,肚子里空空,脑袋里也空空,什么都没得到,只收获了满满一堆同情。

这场饭局不欢而散。

几天后,罗宝珠收到了一盒磁带。

是李秀梅特意托李文杰送来的。

她将磁带放进收音机,熟悉的旋律缓缓传出。

“轻轻敲醒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一旁的徐雁菱正在整理那天罗玉珠穿过的裤子,裤子已经洗干净,发生过的事情却永远无法再清洗干净。

徐雁菱很是后悔。

如果那天不答应过去就好了,如果那天她能提前说明一下就好了,如果……

可惜没如果。

徐雁菱怔怔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旋律,忍不住喃喃发问:“明天会更好吗?”

罗宝珠沉默一下。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