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四月份的海南已经带着初夏的暖意。

从深城到海南, 交通方式很是有限。

坐飞机自然是最快的一种,海南的大英山机场始建于30年代,那会儿还是民国, 机场由广东省政府投资兴建, 后来改为军队专用。

解放后, 海南当地人民政府重新接管了大英山机场,因着国民经济发展需要,国家将军用机场改为军民合用。

可惜机场很小,航班非常少。

而且购买机票需要单位开证明,普通乘客很难买到。

罗宝珠倒是不至于一张机场也买不到,但她还有一面包车的保镖呢。

没办法,最后只能选择最主流的方式,从深城出发,坐汽车前往广州, 再从广州坐汽车前往湛江, 再从湛江坐汽车前往海安, 从海南坐轮渡到达海口。

过程很是繁琐,耗时也需两天。

赶到海口时,罗宝珠没作一刻的休息,立即给程鹏放了话, 让他去给莫耀辰送信, 说是两人谈谈汽车订单的合作事宜,地址定在黄俊诚的收音机小作坊。

程鹏一无所知,真以为自家老板是来谈合作, 欢天喜地给莫耀辰送信。

莫耀辰得到消息,也是喜不胜收,放低了警惕, 立即跟着程鹏出发,前往黄俊诚的小作坊。

走到小作坊门口,被喜悦冲昏头脑的莫耀辰稍稍恢复理智,他有点疑问:“你老板不是说最近很忙么?上次我提过亲自过去和她谈,她表示没有时间,怎么这会儿有时间亲自过来?”

“嗐,可能是恰巧吧,在附近谈生意,顺路过来一趟而已。”

程鹏随意的两句解释并没有打消莫耀辰心里的疑问,他冒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直到跨进小作坊,瞧见会客室正中央坐着的身影,他才知道自己预感没有错!

他认得罗宝珠。

罗宝珠是罗家大房的子女,当年他还在港城生活时,听闻闹得纷纷扬扬的罗家遗产分配案。

据说大房只分了一间濒临破产的制衣厂,罗家的核心资产全归了二房。

那时候他看着报纸上关于富豪罗冠雄去世后的遗产分配报道时,以为这样的富贵人家,永远和自己这样的贫苦底层人产生不了联系。

直到他大哥接了一桩任务。

这桩任务与罗家有关,他躲躲藏藏好几年,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罗家人。

莫耀辰脸色骤变,掉头就走。

他反应极快,一只脚刚踏进会客室,马上抽离,夺门而出。

可惜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没走两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20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齐刷刷站在一队,将他团团围住,连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莫耀辰心里一凉。

自知无望,只能束手就擒。

这样浩大的阵仗,吓了程鹏一跳,他想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到罗宝珠沉重的脸色,一时没敢开口。

罗宝珠最后将众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下两人。

一个是束手就擒的莫耀辰,一个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李文旭。

李文旭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其中始末的人,至于其他人,没必要搅合进来。

事情的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罗宝珠将目光转向被绑住双手的莫耀辰,冰冷的视线在他周遭打量一圈,“见了我,你为什么要跑?”

莫耀辰没空回答。

他不断挣扎着,嘴里叫嚣:“你这样叫做动私刑,是犯法的!赶紧把我放了!”

“是么?”罗宝珠无动于衷,“私不私刑的只有里一个人知道,如果你消失了,也就没人知道我犯法,你说是不是?”

话语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莫耀辰有些发怵。

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打量着面前的罗宝珠,罗宝珠面容并不狠厉,甚至有几分和善,但她板着面孔时透露出的凛冽气质,仿佛真能干出这种杀人越货的事。

况且莫耀辰对罗家人抱着先入为主的印象。

当初他大哥不就是接了罗家人的任务么,能丧心病狂炸掉整艘船,让那么多无辜的人葬送生命,罗家人是真的冷血无情。

莫耀良不吭声了。

他只是垂着脑袋,无声挣扎。

“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我的消息没错,你本名应该叫做莫耀辰,你有一个已经去世的哥哥莫耀良,而莫耀良是五年前深圳湾沉船事件的始作俑者,作为他的亲人,你多少应该知道一点内幕,不妨说说。”

被戳中的莫耀辰呼吸一窒。

对方连他的本名以及所有的信息都打探得这么清楚,想必有备而来。

但他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既然对方不知道五年前那件灾难事故的始末,那应该不是发布任务的人。

莫耀辰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对,你说得都对,我就是莫耀良的弟弟莫耀辰,我大哥当初的沉船事件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发布任务的是罗家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罗宝珠脸色一沉,“罗家这么多人,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说了只知道是罗家人,具体是哪一个,我也不知道。”

莫耀辰摊摊手,“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内容,我哥或许知道得多一点,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而且这一点也不是他亲自告诉我的,他写好遗书之后,单独叫我去谈话,说是在他死后,会有人打给我一笔钱,如果钱没到账,就去警局报案,让警察调查罗家。”

至于背后的凶手是谁,他大哥并没有明确告诉他。

或许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得越少,危险也就越小。

所以他也只能从大哥的言论中推测出最后的真凶肯定与罗家有关。

他不知道罗家人安排这一出的目的,他甚至都不知道罗宝珠当时也在那艘船上,更加不知道对方的目标其实是罗宝珠。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见了我为什么要跑?”罗宝珠沉着脸,一双眼如鹰隼般审视面前的男人。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莫耀辰支支吾吾,“我以为你是发布任务的人。”

事故发生之后,他大哥的遗体从水里被打捞上来,几天后,他收到了一笔巨款。

不过他没敢立即取出来。

钱存在他大哥的账户里面,一时半会也跑不掉,他怕有警察来追查,也怕取了会节外生枝,想着风头过去再慢慢腾出来。

结果风头还没过去,有人先来给他送信,说是警方马上要调查到他的头上,不如去海外躲一躲。

对方甚至贴心地给他和大嫂以及侄儿买了三张船票,打算连夜送他们出海。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想起大哥去世之前给他留下的那些话,他认为罗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角色,表面上应承下来,假意答应坐船出海,实际上悄悄准备着,当天偷龙转凤,带着大嫂和侄儿从船上逃了出来。

他马不停蹄坐小船去海南,自此窝在海南,五年不出。

见到罗宝珠的第一眼,他还以为冤家上门,要灭他口。

“这些都是实话,我知道的情况已经全部吐露,你要是实在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罗宝珠沉默地听着,没有吭声。

好半天才将李文旭单独叫到一边,“你认为呢?”

“我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李文旭向来擅长于观察人脸色,莫耀辰眼中的坦诚不是轻易能够装出来。

况且这也很符合事实逻辑。

能安排这样一出大灾难的幕后凶手,在严格保密这方面不会出错,能得知是罗家人,已经算是对方的纰漏。

“现在问题来了。”李文旭冷静分析,“既然是罗家人,只可能是二房的人,或者三房的人。”

他心里其实是偏向于二房,因为二房获利最多。

他不了解豪门那些恩怨,也不太了解罗宝珠家里的家事,所有获悉的秘闻都是从报纸上得知,报纸上的事情难免会被媒体添油加醋,失了真,具体什么情况,只有罗宝珠这个当事人最清楚。

所以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知道背后是二房,还是三房?”

这句话是带着一种询问的试探,想探探当事人罗宝珠的口风。

罗宝珠只在心里冷笑。

看来当初的预感没有错,一切意外都是人为。

罗家真有人想让她死。

明明她们一家三口什么也没得到,分得的遗产只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衣厂而已,为了拯救这家负债累累的制衣厂,她母亲将手里一点财产全抵出去还了债。

一家人只能挤在廉价的出租屋,晚餐啃馒头,下雨还得拿盆儿接雨水。

日子已经过得如此凄苦,竟然还有人不打算放过她。

有什么必要非得这样赶尽杀绝呢?

照道理,二房最有嫌疑。罗冠雄去世之后,罗珍珠立即怂恿吕曼云与郭家结亲,将原本属于她的未婚夫抢了过去,两方有摆在明面上的矛盾。

可是有时候事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或许不显山不露水的三房才是最终的幕后使者。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确认的确是有人要害她就行。

罗宝珠收回思绪,平静淡然地动了动唇角。

“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谁也别放过。”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文旭目光打量着她,从她平静的面容上看出一丝少见的狠厉。

心里想着,看来以后要有大动作了。

海南之行结束后,罗宝珠将莫耀辰安排在黄俊诚的小作坊。

这个人物以后会有大用,放在黄俊诚眼皮子底下,也算是一种监视。

回到深城,她第一时间给母亲徐雁菱拨了电话。

最近一段时间,徐雁菱频繁接到罗宝珠的来电,都快有些不习惯,“最近不太忙吗?怎么一直有空给家里打电话?”

换作以前罗宝珠繁忙的时候,她最长半年都没接到过罗宝珠的一通电话,她主动打电话过去,对面的工作人员总是回复她,说是罗宝珠不在,好几次都落了空。

罗宝珠这样为着工作奔波,她也不好过多打扰,每次也就只是让对面的工作人员转达几句关怀的话。

她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罗宝珠频繁的联系倒是让她生出一丝不习惯,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只是想和您拉拉家常。”

都有空拉家常了,还说没事情!

徐雁菱一万个不相信,刚要询问,听得对面的罗宝珠抢先道:“妈,跟我聊聊大哥的事情吧,大哥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记忆已经不清晰了,您跟跟我讲讲大哥以前的事情吗?”

一句话让徐雁菱沉默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大儿子罗振荣,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忘记。

这个世界上哪怕所有人都忘记了罗振荣,她也仍旧会记得他的所有。

他永远活在他心中。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徐雁菱刮了刮眼角,“你想听你大哥什么事情?”

对面声音中带了些许的哽咽,罗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妈,你能跟我讲讲,大哥从大学毕业后的事情吗?”

“大哥毕业后,是不是进入了父亲的公司,帮助父亲打理?我记不太清了。”

“你当然记不清了,你那会儿才六岁,哪里能记得。”

徐雁菱思绪飘远,记忆回到十几年前的时光。

那一年是67年,她记得很清楚,罗振荣从大学毕业后,进入集团学习,这是罗冠雄的意思。

“你爸那会儿很喜欢振荣,去哪里都带着他,振荣也很争气,帮你爸做了好几件大事,你爸没说以后要将集团交给他,但是言语里很是偏向振荣。”

“大哥都做了哪些大事?”罗宝珠进一步追问。

“别的就不消说了,单说罗家的地产行业,还是你大哥打下的根基呢。”

1967年,罗振荣刚进入罗氏集团的那一年,正值港城爆发反英抗暴运动。

徐雁菱记得很清楚,运动的起因在于九龙新蒲岗人造塑胶花厂的劳资纠纷。

由劳动纠纷引发罢工潮,罢工潮后来演变成暴动,工人们聚集在新蒲岗街道外,与警察对峙。

九龙当晚实施宵禁,所有后备警员取消休假候命。

据说有上百的人被捕。

这场运动不是一场简单的运动,当时内地也在开展一场运动,港城是受内地影响。

面对港督府门前的英国皇室徽章,不少人高举□□,高呼抗英口号“我们必胜,港英必败”。

情绪高涨的群众与港英警察对峙,张贴反英大字报,追赶警车,以烟雾弹对抗港英警察,港英警察则施放随泪瓦斯以驱散抗英民众,捕了部分运动骨干。

反英抗暴运动一直持续到12月。

这场规模空前的运动在港城爆发后,政府开始重新思考整个房屋政策,开始建立大规模的公营房屋。

罗振荣从中窥探到商机,劝说罗冠雄进军房地产,用低价收购被贱卖的地产业务。

当时的罗冠雄也想扩大业务,于是听从了罗振荣的意见,这也为罗氏集团地产行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原来这些都是大哥的主意?”

罗宝珠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是罗冠雄的布局呢。

大哥罗振荣去世得太早,她和罗振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罗振荣比她大17岁,他大学毕业时,她还没进小学。

他去世时,她也才十岁。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哥哥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学业忙着工作,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很少有空回家。

不过依着一些残存的片段,她也能感到到大哥是个很温柔的人。

甚至温柔得没有脾气,好似谁都可以欺负似的。

“当然是你大哥的主意,你别看你大哥脾气好,其实他很有主见,他不喜欢在一些小事上面计较,但认定的大事,态度是很坚定的。”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提起大儿子罗振荣,徐雁菱语气中仍然满是自豪。

““还有呢,地产公司的上市,也是你大哥推动的。”

收购地产业务的几年后,港城股市进入狂热期。

不少华资地产商借此机会纷纷上市,罗振荣也劝说罗冠雄,成功将罗氏集团的冠宇置业推动上市。

可惜灾祸也是发生在那一年。

徐雁菱的神情突然落寞下来。

或许是亲人间独有的默契,明明她没有说一句话,罗宝珠也看不到她脸上沉重的表情,却仿佛能从沉默的空气中窥见她的情绪。

“那罗振华呢?”罗宝珠转移话题。

罗振华和她大哥罗振荣差不了几岁。

既然大哥在罗氏集团工作,那罗振华在干什么?

“振华嘛,他跟你大哥感情好,很你粘着你大哥,那会儿他还没毕业,他非得学你大哥,毕业后要进入集团工作,想跟你大哥在一起共事。但是你爸不同意,你爸想让他学艺术,要么去学医。”

“是么?”罗宝珠微微皱眉。

原来罗冠雄最初的打算,是想让罗振荣接手家族产业,而其他几房的子女,都去从事其他行业?

想法不错,可惜没有安排妥当。

这不是妥妥给她大哥罗振荣拉仇恨么?

当时罗振华年龄尚小,或许没什么能力,但是逐渐在罗氏集团站稳脚跟的吕曼云不是什么吃素的,看清罗冠雄的打算后,吕曼云能无动于衷?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谁都像她母亲一样不擅长争夺。

想必当初吕曼云没少动手脚。

罗宝珠心里冷笑一声,“那大哥去世后,罗振华是不是成功进入了集团工作?”

“是,当时你爸没人可用,你大哥又意外去世,不得已就让振华进入集团工作了。”

原来事情的脉络如此清晰。

二房的确是获益最大的,谁获益最大,谁最有嫌疑。

罗宝珠连一丝冷笑都挤不出来。

“那罗振康呢?”

“振康那会儿还小呢,还在读国中,还没到参加工作的年龄。”

罗宝珠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大哥罗振荣去世的那一年,罗振康才刚考上大学,一个刚成年的小伙子,心思能这么缜密的完成布局吗?

怎么看,二房的嫌疑都更大一点。

罗宝珠没再问下去,事实显而易见,既然连贫苦落魄、背负一屁股债的她都有人要谋害,更别说当初能力出众、前程无量的罗振荣。

她话锋一转,“妈,二姐看心理医生的情况怎么样?”

“唉,还是老样子。”徐雁菱叹息一声,对这种事情有些无奈。

她本以为温经理从国外请来的心理医生能力会出众一些,罗玉珠的病情说不定能有所好转,谁知道还是老样子。

“妈,那你考虑一下,带着姐姐过来和我一起生活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徐雁菱有些为难,“心理医生说是需要做完一个长期疗程,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底。”

虽说目前没看到什么希望,但她也不想这么快放弃,万一到最后有点用呢?

只是罗宝珠已经提出过好几次让她带着罗玉珠一起去深城生活,她每次都拒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孩子大概很想一家团聚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徐雁菱哪一方都割舍不下,又因为罗玉珠特殊的情况,她心里总是多偏向罗玉珠一些,也因此对罗宝珠产生一种愧疚。

“没关系,那就等姐姐的疗程完成之后,你带着姐姐搬过来。”

罗宝珠的目的并不是团聚,她只是有些担忧母亲和姐姐的人生安全。

“不过,这段时间,我要安排几名保镖过去,你也别多想,只是保护一下你们的安全,港城最近不少抢劫事情发生,我怕你们出意外。”

事情的真相如何并没有证据,罗宝珠打算暂时先不告知向徐雁菱。

不过该做的保护措施还是要做到位。

罗宝珠挂断电话,亲自从那20位保镖中挑了四名,派去港城。

至于其他人,都被她还了回去。

几天后,她接到一道电话。

是李文旭。

李文旭开门见山地报告:“罗明珠来找我了。”

“哦?”罗宝珠挑眉,“她来找你做什么?”

“说是知晓我名下的投资公司,想来和我谈谈合作。”

“是么?”罗宝珠不置可否。

消息传得可真快。

看来利和地产的一系列举动终究还是引起有心人注意。

恐怕谈合作是假,探虚实才是真。

罗宝珠冷笑。

正好,她也要探一探三房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