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民得了钟维光的鼎力支持, 度过这场小小的难关。
收到消息的罗宝珠得知事情顺利进行,心里很是高兴。
趁着她高兴的当口,程鹏过来商量一件事, “我想去海南考察一下。”
眼下进入4月份, 中央11号文件——《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讨论纪要》正式印发, 这道消息在全国掀起巨浪,五湖四海的人全都开始往海南跑,海南一夜之间成了朝圣地,前去考察的人络绎不绝。
通往海南的汽车和轮船,甚至飞机,所有交通工具的班次一增再增,众人都带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中央11号文件”,企图去海南淘金。
罗宝珠也听闻过这阵“海南热”,她挑眉:“你去海南是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去那边购买小汽车, 有没有政策上的便利。”
事实上, 邓公早在年前视察经济特区时, 就曾与中央负责同志谈话交代,经济特区应以“放”为主,作为技术、管理和对外政策的窗口。而且还提出过开放大连、青岛等港口城市及开发海南岛的设想。
一个多月前,黄俊诚通过李秀梅传话, 让他去海南发展, 他有所怀疑,没有下最终的决定。
现在他不怀疑了。
海南还没建省,属广东管辖, 但是划为单独的行政区,据说海南行政区可以根据需要,批准进口工农业生产资料, 进口物资限于海南行政区内使用和销售,不得向行政区外转销。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内地多少区域都没有进口小汽车的权限,海南完全可以进口小汽车,转卖到内地,赚了钱可以用来发展海南。
这是海南行政区负责人的想法。
上行下效,连行政区最高领导人都默许,海南全岛的人几乎都开始倒卖汽车。
听黄俊诚说,弄到一张批文,倒卖一辆进口车就赚到上万块钱,这样的暴利之下,几乎没有人不参与这场暴富的游戏,连幼儿园都来搞汽车批文,拿到批文就卖到外省。
海南区直属有94个单位,其中88个卷入汽车倒卖,岛内的汽车倒卖公司如雨后春笋不停往外冒,除了本地的机构,也有一些外地人。
甚至北京和深城也有不少人去海南岛倒卖汽车。
倒卖汽车明面上是不被允许的,全国各地的人到海南去倒卖汽车,会被海南工商部门查处,但是这项明面上不被允许的活动,实际私底下是可以悄悄进行,所以所谓的查处也只是走个形式。
只要交上四五千元的罚款,盖上一枚公章,汽车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岛了。
这相当于没有什么重大惩罚,也没有什么严重后果,所以倒卖汽车的风气也愈发猖狂。
程鹏很是心动。
他听着黄俊诚描述海南那边的汽车倒卖情况,再也忍不住要去一探究竟。
“去可以,但是暂时不要行动,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罗宝珠下了命令。
自家老板一向是谨慎的性子,而且决策也很少出错,程鹏没有任何异议。
接下来几天,程鹏安排好工作上的事情,着手准备去海南考察。
出发前的一个中午,程婷过来公司找他。
不为别的,只为一点私事。
她哥马上要去海南出差,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没给她呢,她得先要到零花钱,才能给她哥放行。
在出租车公司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打听一下才知道去了隔壁的驾校。
程婷来到驾校,一眼看到她哥对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训话。
走近一听,不是训话,而是嘘寒问暖。
小伙子穿着白衬衫,身材高大,五官硬朗,模样长得很是吸睛,一身小麦色的肌肤更是戳中程婷审美。
这是她见过的男人中,长得最符合她审美标准的一位。
她哥管理的驾校里面,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没见过的学员?
程婷怀着满腔兴趣走过去,故意叫了程鹏一声,“哥!”
正在谈话的程鹏停顿下来,撇下学员,走到程婷面前,他猜到程婷是来讨要零花钱,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40元塞给她。
“哥,这么多年了,大家工资都在涨,我的零花钱是不是也该涨一涨?”
程鹏瞪她一眼,伸手要把钱拿回去。
“我说笑的呢!”程婷眼疾手快将40块钱揣进自己兜里,不放心地压了两下。
“还有什么事吗?”程鹏叮嘱她,“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我明天就要出发去海南了,这几天你在家里懂事点,别和爸妈闹矛盾,顺着他们一些。”
得,都说女人啰嗦,男人啰嗦起来也没完没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程婷一般不会和负责她零花钱的亲哥产生争执,她静静听着这番训导,声音从她一只耳朵飘向另一只耳中,完全没在脑子里留下痕迹。
等亲哥唠叨完,她才吐吐舌头,打探:“哥,你跟谁谈话呢,那个小伙子是驾校新来的学员?”
“你这么关心做什么?”程鹏一张脸迅速沉下来,戒备地打量自家亲妹子。
不怪程鹏多心,自家这个妹妹简直比大部分男人还花心。
平时多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处对象这种事情上格外拎不清呢?
以前从秦小芬手里抢来赵亮,结果最后也没和赵亮处多久,后来又从章丽娟手里抢来常聪,眼看着似乎又腻了。
当初为着这两个对象,不知道挨了多少骂,家里父母都跟着抬不起头来,真喜欢就好好相处下去呗,她偏不,得到了就不珍惜。
这要是个男人,不知道得霍霍多少女孩子。
程鹏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家妹子,“我警告你,别多生事。”
不警告不打紧,这一声严厉的警告下来,成功勾起程婷心中的兴趣,“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程婷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揣着40块零花钱,头也不回地离开驾校。
看着自家妹子毫无留恋的离开,程鹏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他返身回去继续朝着杨磊叮嘱。
这位学员是罗宝珠安排进来的,虽说和罗宝珠没什么亲戚关系,到底是罗宝珠开了口,平时他也要多表示一下关心。
这次去海南出差,有几天不会来驾校,他叮嘱杨磊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和老师傅商量,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可以去找李文杰处理。
叮嘱完毕后,程鹏交代完其他事情,从驾校离开。
等他一走,躲在驾校外面的程婷偷偷溜进来,驾轻就熟从小道穿过,径直找到杨磊。
杨磊正蹲在空旷的学车场地休息,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随之入耳的是一声清脆的吓唬声。
他没被声音吓唬到,倒是一回头瞧见对方眼熟的面孔,不禁愣了一愣。
如果没记错,这位应该是刚才过来找程鹏经理的女人,女人称呼程鹏经理为哥哥,两人是兄妹关系。
对于程鹏经理的妹妹,理应抱着礼貌友好的态度。
杨磊微笑着和对方打了一声招呼,“你好,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不能找你吗?”
程婷笑着望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杨磊,光明磊落的磊。”
“杨磊?你好,我叫程婷,袅娜娉婷的婷。”程婷做完自我介绍,又问:“你老家哪里的?”
“湖南。”
“那挺远啊,你一个人来深城吗?”
这样的问题有些私密,杨磊顿了顿,没有否认。
“那你来深城就是为了学车?”
杨磊继续没有吭声。
“怎么,你是选择性哑巴?想回答的问题就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
程婷笑着望向他,隔着近距离,愈发觉得他五官端正,比以往她交往的对象都好看,不禁兴趣渐浓。
她蹲下身,也想坐下来。
还没坐到地上,旁边的杨磊窥见她动作,朝地面拍了拍,递出一张旧报纸给她垫着。
这个贴心的举动一下子让程婷兴趣骤减。
她不喜欢对方太过热情,越是热情,她越没兴趣。
两性关系中,她喜欢做主动出击的猎人,而不是被动承受的猎物。杨磊这样贴心的举动,证明对她印象不差。
这样的人,追求起来根本没什么难度嘛。
程婷没了兴趣,瞎聊两句,很快找借口离开。
回家之后,发现一堆人围在家门口,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情,凑近一瞧,原来是居委会号召大家去办身份证,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去办。
国家才出的条例,说是除未满16周岁者、现役军人及服刑人员外,所有中国公民均需申领身份证。
不过这个政策主要针对本地户籍人口,外来人员需要回到原籍办理。
中国开始实行居民身份证制度,标志着人口管理进入了新的阶段。
但是新政策出来,往往并不是一帆风顺,大部分人对身份证没有什么概念,认识不到其重要性,也就不想浪费时间。
除了程婷的父母之外,老太太王桂兰也是其中一员。
工作人员上门做思想工作,王桂兰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办理,恰缝罗宝珠过来,工作人员逮着机会朝罗宝珠诉苦,劝罗宝珠给老太太做思想工作。
罗宝珠也没有想到,原来实行身份证时,一批人并不乐意办理。
如此重要的证件,在眼下的社会并未凸显出重要作用,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以后的生活会完全离不开这一张小小的证件。
现在的大家只觉得没什么作用,嫌麻烦,不肯去办理。
“老太太,你还是去办一张吧,你想想国家为什么出这个政策,不也是希望以后治安能够好一些嘛。”
推行身份证,能够维护社会安定,建立良好社会秩序,也能有效地保护公民合法权益。
其实以前古代的时候,也有类似的东西,那叫做路引。
古代以农耕为主,人们很少出远门,只有一些小商贩需要外出,这个时候才会用到路引,路引是一种由当地的保长或者乡绅做担保,由县衙开具的文书,相当于古代的身份证。
没有路引,沿途的客栈不敢随便接纳,甚至还会告到官府。
被衙门抓获,说不清自己身份的话,可能会被当做逃兵,或者是敌国的间谍,运气好会被毒打一顿关进大牢,运气不好,直接斩首。
新中国成立后,建立了户籍制度,但是没有推行身份证。
五六十年代,经济不发达,人口流动少,有出行需求,会让单位或者居委会开具证明信。
生活在农村的群众,如果需要出远门,乡村或者乡镇会开具介绍信,介绍信的内容和古代的路引差不多。
这样的运行方式一直没什么大问题,直到70年代末期。
改革开放,知青回城,大量的人口流动,同时社会治安也面临严峻的挑战。
待业青年超过2000万,大部分人是安分守己,等待分配工作,或者是自行想办法讨生活,去沿海城市经商。但其中有一部分不安分的团伙,惹是生非,进行各种犯罪活动,公安机关的立案数量逐渐变多。
79年,立案数量是50多万件,80年达到了70万件,81年更是达到89万多件,直到83年东北二王以及内蒙古616惨案等重大案件爆发,严打终于开始。
这些逃窜的罪犯没有工作,也没有介绍信,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渠道,为案件的侦破带来很大的难度。
而且随着人口的流动性越来越大,开具介绍证明的步骤又过于繁琐,出于维护治安以及保证经济发展、方便群众出行,身份证的推行很有必要。
身份证的出现,会让一些犯罪分子无路可逃。
“老太太,你看你同意严打,那也应该多多支持国家的政策是不是?”
罗宝珠没什么说服技巧,只要她开口,王桂兰多半都会听劝。
“好吧,那我去办一下。”
王桂兰果然松口,她刚答应下来,院门外,李秀梅扯着嗓子喊她。
“妈,我们一起去办!”
公安机关安排社区民警或者是居委会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做宣传,李秀梅也被做了思想工作,不过她比较积极,觉得是支持政府工作,很乐意办身份证。
想着家里儿子闺女和老头子都不在,只有她一人,未免太孤单了,她要拉上一家人去办。
“妈,咱们也叫上秀英,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李文杰也算是娘家人,自然也被李秀梅算在其中,走路过去不方便,几人顺便蹭了罗宝珠的车。
罗宝珠赶着去办事,需要路过渔民村,正好送他们一程。
谁料几人到达渔民村后,却发现李秀英躲在家里流眼泪。
“怎么了这是?”李秀梅搀扶着老母亲高高兴兴赶过来,一眼瞧见这么一副场景,很是不解:“谁欺负你了?”
自家这个妹妹,永远都是有苦往肚子咽,受了欺负也不敢抱怨一句,只会自己默默消化,像现在这样躲在家里偷偷掉眼泪。
李秀梅不同,谁欺负她,她要报复回去,谁惹了她家人,她也要报复回去。
“说说,是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讨回公道!”
自家妹子性情温和,很少与人结怨,和周围邻居都相处得不错,不太可能是受了邻里的气。
多半是村里集体利益分配中,村长看她孤儿寡母的,家里没个男人,所以在分配上少了她的好处。
一定是这样!
李秀梅认定是这样的原委,追问李秀英,李秀英只顾着流眼泪,也不吭声,逼得李秀梅气极,起身就要找渔民村村长理论。
“别去了,不是村里的问题。”抽泣着的李秀英扯住李秀梅的胳膊,难为情地将家人们引进屋内,刮掉眼角的泪水,“正好你们都在,我也不瞒着了。”
她哽咽着指了指房间方向,“丽娟在房间里,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给出个主意。”
话音一落,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落在众人头顶,一群惊呆的众人中,李秀梅最先回过神。
“什么!!丽娟怀孕了?”她几乎要跳起来。
章丽娟还没结婚呢,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未婚先孕怀了别人的孩子,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章丽娟这辈子的名声都完了!
可惜纸包不住火,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外人迟早要听到风声。
趁外人听到风声之前,最好赶紧处理。
“丽娟怀了谁的孩子?”孩子父亲不应该站出来担责吗?
李秀英摇摇头,满脸带着疲惫,“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会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都不知道吗?”
几声质问落下,李秀英眼眶中的泪水重新开闸。
眼看从哭哭啼啼的李秀英口中套不出什么信息,急性子的李秀梅大步跨进房间,直接凑到章丽娟面前逼问:“你妈说的是真的?你怀孕了?怀了谁的孩子,你告诉大姨,大姨给你做主。”
章丽娟双眼红肿,显然刚哭过。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面上的东西全部被推翻在地,地面乱七八糟,看来家里不久前发生过一次剧烈的争吵。
李秀梅顾不得这些,心思全放在章丽娟的肚子上。
章丽娟的肚子微微隆起,看上去不像是怀孕,倒像是吃撑了。
“你们确定是怀了孩子?去医院检查过?没搞错?”
李秀梅一连追问几句都得不到回答,气得将章丽娟直接拉到外面,面对众人。
“家里只有自家人,这件事咱们不多说,现在我只想弄清楚两个问题,首先,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众人闻言,目光全都汇聚在泪眼朦胧的章丽娟身上。
章丽娟垂着脑袋,没敢直视亲人们的探究,也没吭一声。
“好,那好,丽娟你不肯说是不是?那就去把孩子打掉。”
李秀梅继续发话,“既然你不肯交代孩子父亲,那也别怪大姨做主,这孩子你肯定要打掉。”
气头上的李秀梅还没丧失理智,她听说过火车站那家宾馆里的风言风语。
依着章丽娟不肯透露情况来看,章丽娟肚子里的孩子多半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外商的孩子,那些外商很多都是有家室的人,不可能娶深城的小姑娘,章丽娟大概也知道没有希望,才会一直不肯透露情况。
自家妹妹是个没主意的人,只会在家里哭哭啼啼,根本拿不下决心,这是关乎章丽娟以后一生的重要时刻,如果生下孩子,以后的人生就全毁了。
孩子打掉,至少以后还能正常结婚,人生那么长,不能因为这个错误,用一辈子去买单!
如果李秀英和章丽娟都不肯打掉孩子,那她只能做一个狠心的坏人。
被记恨也无所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章丽娟亲手毁掉下半辈子!
“要么你说出孩子父亲,要么你就去打掉孩子,你总得选一样,你要是不肯交代实情,那大姨只能做个坏人了。”
放下狠话,李秀梅二话不说拉着章丽娟起身就走。
她发了狠劲,一个劲地要拉章丽娟去隔壁不远处的医院,谁也拦不住。
章丽娟没她力气大,只能被紧紧拽着走。
走到一半,李秀梅的脚步突然停下来。
不远处的医院门口,一辆小汽车车门推开,走下两个熟悉的人物。
林鸿泰搀扶着方美丹下车,似乎要迈进医院。
等等,他俩是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的?
李秀梅站在原地,一脸疑惑,直到目光慢慢下移,落到方美丹的腹部。
方美丹腹部明显隆起,显然也是怀孕了。
看肚子大小,至少怀孕六七个月了,这么算来,方美丹几乎是刚从她家里离开,立即怀上林鸿泰的孩子。
这种事情,哪里能够将时间掐得这么准。
李秀梅不是傻子,稍稍动脑就能想清其中原委。
好哇,她之前还以为是自己言语不当气走了方美丹,心里还稍稍有些愧疚呢,原来是方美丹已经做好了另攀高枝的打算。
说不定两人私底下早就暗通曲款,只瞒着她一人!
受到欺骗的李秀梅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