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2月12号那天是大年三十, 内地播出了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晚上八点整,春晚在中央电视台直播。

由刘晓庆、马季、姜昆、王景愚,四人在台上主持。

第一届春晚采用的形式是通过观众来电点播节目, 晚会设置了4部热线电话, 专供北京的群众点播节目, 结果出人意料,大量观众点播《乡恋》,这可愁坏了春晚导演。

李谷一的《乡恋》早就被列为禁歌,这首现在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歌曲,在当时是公认的靡靡之音,□□,不应该被传播。

这事涉及到政治方面,导演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把点播单递给广电部部长, 让部长做决定。

部长直摇头。

意思很明显, 不播。

没过一会儿, 又一轮点播单送过来,观众们还是想听《乡恋》。

部长还是摇头。

这个口子开不得,开了是要担责的。

五六轮之后,点播单上观众们点播最多的节目仍旧是李谷一的《乡恋》。

部长这下没法了。

一拍大腿, 下定决心, 让春晚导演直接播。

于是一度被视为禁歌的《乡恋》从此解了禁,李谷一也成为第一个登上春晚舞台表演的嘉宾。

《乡恋》的解禁让人们意识到时代风气的变化,原来遭受打压的东西也可以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 这是一种好迹象。

春节联欢晚会的欢腾气氛为新的一年赋予更多的盼头,大家充满希望地迎接朝气蓬勃的新年。

罗宝珠从港城返回深城时,没有感受到这种生机勃勃的希望, 因为广播电台以及新闻报纸上正报道着一桩耸人听闻、震惊全国的杀人案。

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大部分人窝在家中团团圆圆看春晚时,东北辽宁沈阳的一对兄弟王宗坊和王宗玮偷偷溜进小卖部,准备抢劫。

这两人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当地有点名气的中学教师,对孩子很是溺爱。

两兄弟从小养成偷鸡摸狗的习惯,长大后,一个去了卫生院做药剂师,一个是车间材料员,两份工作都很体面,可惜两兄弟觉得工资不高,来钱慢,上班又累又赚不到钱,不如去偷。

于是两人一合计,商议了一个计划。

大年三十那晚,医院组织了看电影活动,两人趁着所有人都去看电影,偷偷摸摸摸潜入沈阳空军463医院,撬开小卖部房门,准备入室抢劫。

结果撞见保卫科的人。

东窗事发,两人担心被扭送至派出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对方枪杀,随后逃亡。

三天后,从北京开往广州的47次列车在沈阳停靠,两人想躲进火车,不巧碰上乘警检查。

乘警要求两人打开行李包检查,而行李包中放着一把□□,两人一不做二不休,朝乘警开了枪。

趁乱从火车上逃离后,两人一路逃到衡阳市境内,饿得饥肠辘辘的两人慌不择路闯进衡阳冶金机械厂,打算找东西填肚子。

在厂子里值班巡逻的厂干部发现两人的踪迹,准备偷偷下楼去报告,结果惊动两人,两人立马逃窜。

厂子里的工人不肯放过他们,紧跟着追上来,两人开枪打死了一名厂员,继续逃窜。

至此,离案发不过五天时间,两兄弟射杀3人,射伤十几人,悍匪之名传开,震惊全国。

罗宝珠回到港城,听到的第一桩新闻便是这起东北二王案件。

恶性案件的增多,代表着社会治安的混乱。

这年头居民没有身份证,警方没有城市封锁机制,犯人逃亡之后很难被抓获。

很多地方的公安局只有一两个干警,干警多半使用的还是民国时期的手枪,警力资源配备实在太差。

甚至连公共报警电话都没有,电话也并不普及,路上哪怕有目击者,都不知道怎么提供线索。

犯人一不小心可能就逍遥法外了。

罗宝珠头一次对内地的社会治安问题感到担忧。

深城属于对外开放的特区,这片土地上的农民现在正通过各种正规合法的途径慢慢改善生活,犯罪也与经济存在一定的关联,大家日子好过了,谁愿意冒着风险违法?

不过……

深城的缺点也是如此。

以前大家一起种田,穷得很均匀,现在实行包产到户,这就分出了差别,有些人搞养殖搞得好,自然挣钱多,有些人没那么机灵,挣钱就少。

贫富差距就这样拉开了。

在逐渐拉大的贫富差距下,攀比风气盛行,这样的环境里,不免有人心生嫉妒,冲动之下或许也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罗宝珠暗暗想着,以后可能要在个人安危这一块多留心眼。

全国笼罩在东北二王恶性事件的阴影中时,鸿泰玩具厂厂区的干部宿舍内,一方小小的天地中,荡漾着与世隔绝的春宵帐暖的暧昧气息。

方美丹睁开眼,瞧见身旁的林鸿泰还在熟睡,偷偷掀开被子,拿起不远处搭在椅子上的衣物,轻手轻脚地往身上套。

动作很轻,仍旧吵醒了床上的男人。

林鸿泰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哑声问:“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多睡会儿吧,昨天折腾得够晚,你难道不困?”

方美丹面上一红,背对着他俯身穿鞋子,“我该回去看看了,这么多天没回去,阿姨会起疑心的。”

当初她和李秀梅交代,只说是春节那几天要值班,现在已经初六了,再不回去打个照面,李秀梅肯定要察觉出一些端倪来。

李秀梅向来精明,不过这阵子忙着养鸭子,没精力管她,又料想她是个软性子,大概没这种胆子干些出格事,所以才没对她生疑。

再耽误下去,那就保不准了。

为避免坏大事,方美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与李秀梅打个照面。

见她态度坚决,林鸿泰也没强求。

他只是有点不爽,比起他,仿佛方美丹更看重黄家那边的亲戚。

有什么好看重的,不过是些穷酸亲戚,跟了他,难道她还用发愁以后的生计?

“你回去说一声,以后都住在厂区,不回去了。”

话里带了些命令的意味。

方美丹一时有些为难。

这意思分明是让她和李秀梅那边断绝关系,可是……

黄俊诚眼下还没有回来,她贸然做决定,李秀梅会善罢甘休吗?

在李秀梅眼中,她与黄俊诚还是明面上的男女朋友关系呢,倘若发现她另外跟了人,李秀梅绝对不会忍气吞声,说不定要来玩具厂大闹一番,搅得鸡犬不宁。

倘若黄俊诚还在,她尚且有回旋的余地。

黄俊诚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当初也是因为要帮她才承认两人的恋爱关系,如果她朝黄俊诚表明原委,黄俊诚应该也不会拘着她。

李秀梅就不同了。

得知原委的李秀梅肯定会破口大骂,骂她忘恩负义,骂她寡廉鲜耻。

她有点招架不住李秀梅的怒火。

可林鸿泰的语气中已然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有人忤逆他,上次在办公室里,她故意试探一句,提前老板娘,气得他当即冷下脸,很快将她打发出去。

自那之后,她没敢再讲些扫兴的话。

她也承受不住林鸿泰的疏远。

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方美丹满脸为难,她皱着一张可怜巴巴的小脸蛋,我见犹怜地俯靠在林鸿泰胸膛上,柔声柔气地发问:“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当然。”林鸿泰下意识搂了搂她柔软的腰肢,宽阔的手掌不断在细腻的肌肤上揉捏。

很快,身体有了反应。

他翻身将方美丹压在身下,一件一件脱下她刚穿好的衣服,“你可以回去,不过回去之前要先喂饱我。”

说着将被子一拢,遮住两人无衣遮体的躯干。

细腻的汗珠蔓延全身,方美丹被动的承受一切,她忍住喉咙里喷薄而出的细哼,喘不过气地娇声询问:“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以后都会对我好吗?”

林鸿泰没空回答,只含糊地“嗯”了几声,算作回应。

事实证明,男人办事前的话不能信,办事中的话不能信,办事后的话也不能信。

可惜方美丹没领悟到这个深刻的道理,将激情中林鸿泰的一时戏言当了真。

她用身体作为交换,以为能捆住男人一点真心。

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像鲁阳平那样对她毫无保留。

玩具厂干部房里一片春色时,罗宝珠已经坐车回到王桂兰院子。

院子里,老太太和李文杰正捣鼓着一件新鲜玩意。

瞧见她的身影,王桂兰很是热情地朝她打招呼,“宝珠你快过来看看,文杰新买了一台冰箱,以后家里的菜再也不愁坏了。”

冰箱是雪花牌,花了七百多块钱。

罗宝珠走过去,看着李文杰蹲在地上到处检查,忍不住向老太太开玩笑吐槽:“怎么我之前要买冰箱,你死活不同意,现在文杰要买,你立即就准许他买了?”

王桂兰嘿嘿一笑,“我那不是舍不得电费嘛。”

之前替二闺女李秀英搬家,她了解到二闺女家里的电冰箱,一个月的电费要十几块钱呢。

这玩意这么费电,一般人哪里用得起啊。

当然,舍不得电费只是原因之一,最关键的一点,她不想罗宝珠多掏钱。

罗宝珠已经帮了家里很多,哪有白白受人这么多恩惠的道理。

至于现在为什么想通了,让李文杰买台冰箱回来,还不是听人说现在年轻姑娘嫁人,都要求家里有新三样。

所谓的新三样,彩电冰箱,洗衣机。

前些年姑娘嫁人还只要求手表,缝纫机,自行车,短短几年,标准立马变了。

别说家电,前些年流行的的确良料子,现在也开始没那么受欢迎了,现在有钱的人兴穿棉布,棉布舒服透气、不闷汗。

瞧瞧,这世道变化真快啊。

王桂兰很是感慨。

她自己尽管不太需要电冰箱,不过眼看着周围邻居陆陆续续购置冰箱,唯独自己家里没有,倒显李文杰矮人一等。

眼看李文杰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该摆出来的条件也要摆出来。

“阿嬷,装好了。”

懵懂的李文杰并未体会到王桂兰的深意,只以为她看人家家里配置了冰箱,心里羡慕,才让他去买。

安装好冰箱,李文杰拍拍手站起身,一眼对上旁边罗宝珠的视线。

罗宝珠似乎早就等着他,“忙完了?忙完跟我去趟饲料厂。”

“好。”

李文杰立即洗了手,跟着罗宝珠出门。

两人坐着专车一路奔向饲料厂,路上罗宝珠主动打开话题,问他:“大年三十有没有看春晚?”

“看了。”

“好看吗?”

李文杰直点头,“好看!”

前几年在电影《小花》中认识了刘晓庆,今年春晚看到刘晓庆主持,总有一种碰见老熟人的欣慰感,李文杰忍不住补充,“主持人最好看!”

闻言,罗宝珠轻声笑起来,“那你有没有……”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车内没了声音。

李文杰好奇地循着罗宝珠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临近饲料厂的空地停放着一辆辆货车,货车上面似乎装着玉米。

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文杰不解地回头,瞧见罗宝珠脸色铁青,罕见地动了怒。

专车缓缓停在饲料厂门口,罗宝珠二话不说,推开车门直奔厂区。

从她风风火火的姿态上来看,李文杰预感大事不妙,恐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连忙下车跟了过去。

厂区里,周德义正在指挥工人卸货。

罗宝珠大步走到他身边,连句新年问候也没有,沉着脸直奔主题:“周经理,外面停放这么多货车,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

得,终于来了。

周德义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收起收货单,面不改色地向罗宝珠解释:“咱们厂的效益一直很好,新的一年,也该扩大生产。”

“我看附近搞养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不少外地人也来深城搞养殖,饲料的需求量急速上涨,咱们提高产量,也就相当于提高了效益。”

扩大生产可以,提高效益可以,但是为什么没和她商量过?

明明年前她还叮嘱过周德义,让他新的一年按着旧计划采购,怎么一转眼他就擅自扩大了生产?

不对,这应该是早有预谋。

或许年前她回港城处理事情的那段时间,周德义就萌生了扩产计划。

不然不会实施得这么快。

听完周德义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罗宝珠只问:“你扩产了多少?”

“也没多少。”

周德义顿了顿,才缓缓道出数量,“原先咱们的计划是每月采购1000吨玉米,现在增加至每月采购3000吨。”

“3000吨?”罗宝珠冷笑,“你这个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

周德义不以为然,“不会,我计算过了,这个数量最适中,可以增加利润的同时又不会产生太大的风险。”

“是么?”

罗宝珠回到正题:“那么我想问问周经理,你制定这个扩产计划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我商量?”

这些问题都在周德义的预料之中。

当初他偷偷准备扩产计划时,也悄悄备好了应对这些质问的答案。

所以相比于罗宝珠隐而不发的状态,他显得有点过于云淡风轻。

“罗老板,不是不想同你商量,去年年底你回了港城处理事情,我见你繁忙,也不好意思多打扰,所以只和卫主任商量了扩产计划,卫主任听完之后点头同意,我想着卫主任既然没意见,这事应该可以进行。”

“罗老板您想想,您和卫主任以前一些决策,我不同意,你们依旧照着办了,所以我以为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有两方同意,决定就会贯彻下去。”

一番话乍听之下似乎没有漏洞,仔细一想,全是破绽。

罗宝珠没有回应,只转身吩咐李文杰:“去请一下卫主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详谈,希望他能马上过来饲料厂一趟。”

得了吩咐的李文杰不安地望了几眼现场不算激烈的争执,飞快奔出饲料厂。

不过片刻工夫,卫主任被罗宝珠的专车载了过来。

跨进厂区,卫主任二话不说邀请两人去办公室详谈。

他是个讲体面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不能让人看到厂领导当众吵架的场面。

进了会议室,卫主任这才板起脸发话,“怎么回事?周经理,你的确该和我们解释解释。”

坐车过来的途中,他已经从李文杰口中得全部知来龙去脉。

李文杰不知道进购内幕,听得一头雾水,描述得不太准备,不过他知道,从李文杰断断续续的传达中,他预感到要出大事了。

一路忐忑着来到饲料厂,他也想质问周德义,“当初你要扩产,问我的意见,我让你问问罗老板的意思,你说你问过了,罗老板已经点头同意,我这才松了口,怎么现在到你嘴里,成了我支持你的工作?”

“周经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些东西都是要负责任的,你怎么能不跟我们商量,擅自这么安排呢?”

卫主任心里很生气。

周德义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家饲料厂是三方合作建成的内联外引的典型企业,三方都有经营权,不是谁一家独大,周德义根本没有权利擅自做主。

更何况周德义还想将屎盆子扣到他头上。

如果罗宝珠不去请他,周德义是不是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他难辞其咎。

卫主任越想越生气。

可他不能发作。

眼下罗宝珠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他再发作,只会引起罗宝珠也发作,两人如果同仇敌忾地一致将怒火对准周德义,传出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倘若被人恶意解读,说不定还会爆发一场政治上的冲突。

他只能保持相对冷静客观中立的态度,甚至万一罗宝珠发了火,他还得尽力劝着她一点。

面对两人的质疑,周德义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两位也别闹情绪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厂子里的生产情况,多增加的进购量已经运过来,为什么我们不先试试呢?”

“既然扩产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不如先试着运行几个月吧,如果销量好,效益高,咱们就按着计划继续走,如果出现其他方面的问题,咱们就试着减量。这难道不好吗?”

周德义最大的底气来自于木已成舟。

不管罗宝珠和卫主任如何反对,新进购的原材料已经到货,既然已经到货,增产的计划不可避免。

退一万步讲,倘若罗宝珠死活不同意增产计划,他也有应对的方法,大不了按着原来的产量进行生产,其余多进购的玉米储存起来,留作下个月的指标。

这样一来,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在存储上费些心思而已。

周德义做好完全的准备,他自认进可攻退可守,最后一定能兜底,可惜罗宝珠介意的是他先斩后奏的行为。

“我认为不好。”罗宝珠冷冷出声。

“不知道罗老板认为哪一点不好?”

罗宝珠:“出这个主意的人不好。”

话音一落,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罗宝珠无视卫主任紧张的神情以及周德义难看的脸色,继续补充:“所以我要换掉。”

理论其他都是枉然,罗宝珠直指核心。

她要换人。

周德义根本没有一点风险意识。

增加500吨也就罢了,一下子多增加2000吨,这是什么概念?

船大难掉头。

这么激进的做法,只会让饲料厂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有轰然倒塌的危险。

眼下社会上并不太平,政策可能出现反复性,不明朗的环境中,贸然加大进购量,属于是自寻死路。

这也罢了,周德义做出这么大的冒险行为,居然也不和人商量。

他甚至还搬出以前她和卫主任商量事情,任他不同意,也实施了计划,以为这是什么不成文的规定。

呵,分明是强词夺理。

以前商议任何事情,她和卫主任都没瞒着周德义,周德义不管同不同意,至少他是知情者,现在呢,她和卫主任完全不知情,只听周德义一顿忽悠。

两者差别大了。

周德义既盲目自信,又不尊重合作伙伴。

这样的做事风格,迟早要出事。

“周经理,你们电子厂一贯的作风,不是让人做满一年就调回么?吴主任做了不满一年,就被电子厂迫不及待召了回去,我看你任职也满了一年,是不是该调回了?”

周德义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