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位于中环周边的一套高层住宅很快过户。

搬入新家那天, 徐雁菱仍旧不忘带上她那盆象征着良好风水的滴水观音。

新房子面积一百平方左右,三室的结构,厨房和淋浴间空间也都装修得很漂亮, 客厅摆放一张皮质沙发, 茶几对面立着一台电视机。

整体看上去宽敞又干净, 徐雁菱很是满足。

她已经快要忘了以前住在豪宅的环境布局,脑子里第一位拿出来做对比的房子只有北九龙那套廉价出租房。

当时没钱,大部分积蓄都拿去填补制衣厂的窟窿,只能住在廉价公屋。

每逢下雨,还得拿盆接水,不然地面都得淌成河。

人的忍耐力是一步一步逐渐被锻炼出来的,一旦接触过最差的环境,很容易接受其他稍好的环境,徐雁菱便是如此, 她很满意这套新房子。

房子空间宽敞, 配套齐全, 周围交通便利,生活方便。

只是……

价格也挺贵吧?

徐雁菱打来一盆水,亲自做卫生,边擦着桌子边摁开电视机。

电视机里播放着最近热播的一部电视连续剧《万水千山总是情》, 由汪明荃和谢贤主演。

上个月底在TVB的翡翠台首播, 一经播出,收视率一路走高。

整体剧情大概是男女主在火车上初识,一见倾心, 感情升温后发现两家有世仇,长辈不同意男女主在一起,后来几经波折在一起, 结婚生子,男女主的儿子和死对头的女儿相爱了,下一代重复上一代的命运。

故事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但是徐雁菱爱看。

电视里传来汪明荃演唱的同名主题歌,“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总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

徐雁菱一边听着歌,一边装作漫不经心朝罗宝珠打探,“这个地段不便宜,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罗宝珠找来一块抹布,帮着徐雁菱一起做卫生。

以前家里的卫生从来不需要她们亲自动手,落魄后,徐雁菱从四肢不勤的阔太太成了干活麻利的中年妇女。

她倒是挺会苦中作乐,觉得平时做做家务也挺好,至少锻炼了身体。

但她不太想闺女跟着自己一起锻炼。

罗宝珠在深城与港城两地奔波,为着工作上的事情操劳,已经够累了,她不想看到闺女回到家后还要做体力活。

“不用你帮忙,你放着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徐雁菱说着要去夺罗宝珠手中的抹布。

罗宝珠身子一偏,巧妙躲过,“你一个人得忙到什么时候,两个人收拾更快。”

“哎呀,你一天到晚在外奔波,本来也累,回家就歇歇吧。”

徐雁菱执意不让她做家务。

……

两人推拉间,丝毫没有注意到罗玉珠悄悄走到她们身后。

罗玉珠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块抹布,浸入水盆中,拧干水分后,学着她们的样子,也开始像模像样地擦桌子。

争执着的罗宝珠和徐雁菱听到动静纷纷回头,罗玉珠扬起一张天真纯洁的脸,捏着抹布冲她们嘿嘿一笑,“我们一起做。”

很普通的一句话,不知怎地让徐雁菱热泪盈眶。

落魄之后,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共同度过难关的一家人,感情似乎比以前更加牢固。

以前罗玉珠连自己穿裤子都费劲,削苹果也不会,现在已经能够学着她们开始做家务,一切都是好的迹象。

要不了几年,罗玉珠除了智力上的问题,外在行为看上去会逐渐与普通人无异。

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许户人家。

玉珠比宝珠大五岁,现在已经26岁了,眨眨眼到了奔三的年龄,倘若以后能够生活自理,也该给玉珠找个靠谱的对象。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徐雁菱思虑比较多。

她想自己总有撒手人寰的一天,到时候玉珠怎么办?玉珠不能没有人照顾。

宝珠虽然是玉珠的妹妹,但是以后终究要成立自己的家庭,到时候难不成还能将玉珠也一同带到婆家去抚养?

宝珠念着亲情或许能够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宝珠的婆家会答应吗?

她不想给宝珠造成多余的负担,最好的安排是,给玉珠找户靠谱的人家,好好过日子,以后生活遇到什么困难,宝珠可以帮衬一点。

这样一来,玉珠有了好着落,宝珠身上的负担也没那么重。

想法固然挺好,只是玉珠这户靠谱的人家也难找。

最关键的一点,玉珠得慢慢学会生活自理。

不然谁会平白无故娶个人回家供着?

只要玉珠生活能自理,依着玉珠漂亮的长相,找户人家应该不成问题,所以她看到玉珠学着她们的样子开始做家务,心里百感交集,只盼着玉珠逐渐正常起来。

她还发现,每次宝珠回来,玉珠的状态都比平常要好一些,不由得心思流转。

“宝珠啊,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你还回深城那边吗?”徐雁菱出声询问。

她本意是想让罗宝珠继续待在港城,直到春节来临,这段时间也可以和玉珠多相处,说不定玉珠状态会更好,没成想得到罗宝珠否定的回复。

“还得回去一趟。”

这阵子港城事情比较多,她留在港城一段时间,只等过几日与温经理会面,之后便会返回深城。

先前和温经理约定的时间是10月底碰面,计划赶不上变化,中途温经理接到10底去新加坡出差的任务,她主动将两人见面的时间推至12月初。

处理完自己的事情,最后与温经理碰碰面,港城这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她还得回深城。

“怎么还要回深城呢?深城那边的工作之前没安排好吗?”徐雁菱追问。

“都安排好了,但是也得回去。”

来之前,罗宝珠已经和各个公司的负责人打过招呼,告知自己这阵子要回港城办事,可能不会常来公司,希望对方多担待。

这么多公司的负责人,罗宝珠都知根知底,很是信任。

除了饲料厂的周德义。

其他公司的负责人大部分是她亲自提拔,少部分是与她共事过、互相熟知了解。周德义不同,周德义不是她提拔,之前也没和她共事产生默契。

甚至因为吴智辉的关系,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公事公办。

罗宝珠很清楚自己无法和周德义亲近起来,其中真正的原因并不在于周德义本人,而在于周德义被调过来这种行为。

无论是谁,哪怕不是周德义,换了重新一个人被调过来,罗宝珠仍旧只能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与新经理走得太近,无疑是对吴智辉的一种背叛。

相比于其他被调来的走马观花的经理,罗宝珠更倾向吴智辉,她还期待着以后与吴智辉的合作呢。

至于周德义,负责饲料厂的这段时间,没出现过明显的岔子。

小问题有一些,大问题不存在。

不过周德义有个很明显的缺点,他喜欢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这些日子在他的经营下,饲料厂大方向没有偏差,她也不好拿这一点毛病借故生事,但她心里始终对周德义不大放心,回港城之前特意托付过卫主任,让他帮忙监督一下。

卫主任是个挺负责的人。

受了罗宝珠的托付,这段时间,朝饲料厂来回奔波的次数明显增多。

每次过去总要向周德义问问厂里的生产情况。

大半个月过去,一直没出现什么问题,直到有一天,周德义将他请进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茶,不徐不疾地告诉他,厂里要扩张,增大产量,所以要加大收购原材料的量。

以前每月去四川或者云南进购1000吨的玉米,现在扩大产量,这个进购数目要提升至每月2000吨。

这可不是个小事。

进购数目翻了一倍,或许会有风险。

卫主任不太同意,“这件事,你和罗老板商量过了吗?”

听这意思,卫主任摆明不支持,周德义早有心理准备。

自从他接手饲料厂后,罗宝珠与他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多少私交,而卫主任向来是站在罗宝珠那边,所以做决策的时候,一旦他与罗宝珠的意见不统一,他往往是落败的那方。

如同现在,只要罗宝珠不答应,卫主任也不会支持。

周德义已经习以为常,他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吐吐茶沫子,漫不经心地缓缓道来。

“放心吧卫主任,罗老板已经点头同意了。”

说完,周德义轻轻将茶杯放下,往椅子上一坐,平视着对面的卫泽海。

越是这样的时刻,越得端出一种气定神闲的姿态。

果然,对面的卫主任看他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模样,真以为他和罗宝珠提前商议过。

既然这样,卫主任只能松口:“罗老板同意的话,我自然也没什么话好说。”

卫主任这方面的关隘就这样被打通了,周德义毫不犹豫开始拟定进购计划。

眼下的深城,从四面八方过来搞养殖的人越来越多。

他去调查走访过,现在不只是深城本地的农民搞养殖,还有一部分外地人也涌进来搞养殖。

年初的时候,湖北黄梅县龙感湖的20多位农民来深城养鸭子,很快就发展成200多人。

龙感湖位于湖北、安徽、江西的边界,古代的称呼是雷池。

不敢越雷池一步中的雷池。

这20多个农民摆脱小农思想的束缚,勇敢地越出雷池,跨进深城,为的是什么?

左不过是想卖点好价钱。

以前一年忙到头,不过混个温饱,现在农村都实行责任承包制,还提倡发展养殖副业,大家不只能填饱肚子,还能赚点小钱。

农民嘛,搞养殖都是想卖个好价钱,谁不想往销路好的地方钻?

眼下国内销路最好的地方就属深城。

深城毗邻港城,养殖的鸡鸭猪等家禽都能以高价卖到港城去,听闻风声的农民们于是凑了钱,结伴而行,一起来深城闯荡。

这群人养鸭子,肯定需要饲料,以后成了规模,对饲料的需求量还会逐步增大。

这只是冰山一角。

本地加上外地涌入的养殖户全部挤在深城,这批人的出现势必会加大对养殖饲料的需求,所以扩大饲料厂的生产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以前他提过扩大生产的计划,罗宝珠总是不同意,说是时机还没到,他认为罗宝珠采取的态度太保守,这样的时机就该立即扩大生产,增加销量,获取最大的利益。

好不容易等到罗宝珠去港城办事,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决定先斩后奏,跨出一大步,直接将原料收购提高一倍,这样生产量也能跟着提高一倍。

步子迈得不算太大,即使罗宝珠从港城回来,也没理由指责他,到时候他会用销量说话。

说干就干。

周德义踌躇满志地开始实行他的扩产计划。

远在港城的罗宝珠对此一无所知,眼看到了约定时间,她忙着准备资料与温经理会面。

住来中环附近之后,去汇丰银行大楼很是方便,不用再经过长长的海底隧道,只需招揽一辆的士,几分钟便能到达。

捧着资料走向汇丰银行大楼的总经理办公室时,罗宝珠在外面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罗明珠拎着一件长长的礼盒,迎面朝她走来。

两人在宽阔的大厅里相遇,彼此的脚步声愈发临近。

这是一种很尴尬的场合。

两人明面上虽然没有交集,但体内终究流着一部分同样的血液,直接当成陌生人未免有些太生硬。

换成旁人或许会纠结一阵要不要主动打招呼,不过罗宝珠没怎么纠结,她心里已经做好擦肩而过的准备。

罗家二房和三房的人,于她而言,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见了面根本不需要维持假意的客套。

出人意料,罗明珠倒是主动开口,“你来办事?”

来汇丰银行大楼自然是有事要办,但是罗明珠这副质问的语气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她的行踪不必要向罗明珠汇报吧。

“无可奉告。”

办事或者不办事,都与罗明珠无关。

罗宝珠丢下四个字,抬脚就走。

“等等。”罗明珠突兀地叫住她,“你是不是要去找温经理?”

的确是。

但是罗宝珠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她是不是去找温经理,这件事也和罗明珠没半毛钱关系。

不需要言明。

眼见罗宝珠并不乐意搭理自己,只拿自己当陌生人,罗明珠心里很是恼怒,她向来惯于隐藏,面上还是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早已恨得牙痒痒。

刚才她亲自登门给温经理送去一副字画,直接被拒了。

温经理表示家里字画太多,没地方挂。

这绝对是托词。

她让温梦仪帮忙打听过,温经理那栋太平山顶的豪宅,分明没有挂任何字画。

她想着温经理既喜欢桃花,又喜欢中国风格的水墨画,特意找大师画了一副桃花图,以为这样的礼物一定能送到温经理的心坎上,没想到还是被拒了。

没道理啊。

被拒之后的罗明珠一直想不通。

听温梦仪的意思,温经理豪宅的大门两旁贴了一副对联,豪宅里的餐具用着青花瓷碗具,温经理分明对带着中国风格的东西很感兴趣。

豪宅的院子里种满上等品种的桃花,说明温经理很喜欢桃花。

怎么她送桃花图还会被拒?

不肯气馁的罗明珠捧着礼物返回,准备再接再厉,直到中途遇见罗宝珠。

她突然想起很早之前一桩事,那已经是三年前了,罗宝珠当时还为着即将破产的制衣厂四处奔波,据说最后心思动到温经理身上,给温经理送了一份礼。

关键是温经理他收了。

看到面前的罗宝珠,罗明珠无端想起此事,对照着眼下自己被拒的惨况,心里愈发愤懑。

“我问你,你知道温经理最喜欢什么花吗?”

罗明珠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罗宝珠一头雾水,她拿一副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罗明珠,只觉得罗明珠有些不对劲。

怎么一阵子不见,罗明珠说话开始藏头露尾?

温经理喜欢什么花,她怎么会知道。

罗明珠想要打探温经理的喜好,那应该去朝温经理的助理打探,而不是半路拦着她。

真不知道罗明珠搞什么鬼。

罗宝珠收回目光,无视问题,转身要走。

没想到罗明珠比她先一步转身,拎着礼盒优雅离开,离开时嘴角莫名扬起一道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

罗明珠这下放了心。

看来温经理喜欢桃花,这一点与罗宝珠没什么关系。

不然罗宝珠不会是这样一副疑惑的样子。

她刚才无端冒出一个很是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温经理在豪宅花园里栽满桃花的行径与罗宝珠有关吧?

毕竟温经理这个举动太过突然,有一种刻意改变的痕迹,温经理或许是受了旁人影响才会栽桃花,她生怕影响温经理的人是罗宝珠。

不过现在看来并不是。

得到答案后的罗明珠踏踏实实走了。

她的这些小心思完全让罗宝珠摸不着头脑,罗宝珠不明白她离开时嘴角那一抹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罗明珠的行事越来越古怪?

罗宝珠想不明白,她是不是忽略了某些关键信息?

思索之际,罗宝珠转身继续往前走,角落里又碰上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许经纬从拐角处走来,微笑着与她打招呼,随后直入主题:“我可以告诉你温经理喜欢什么花,不过你也得相应回答我一个问题。”

罗宝珠:“……”

有没有可能,温经理喜欢什么花,她可以自己直接去问?

不过要是想以花来讨好温经理,直接去问温经理寻求答案,那就失了惊喜与神秘。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眼前发话的人是许经纬。

许经纬现在的身份是花旗银行分公司执行总裁,辞去汇丰银行总经理一职后,许经纬在花旗银行同样混得风生水起。

生意人哪能同银行的高管作对,以后指不定要去求人办事,当然不能随意开罪。

别说她不知道温经理喜欢什么花,就算她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许经纬显然是听见了她刚才与罗明珠的对话,才有此一说。

不过……

许经纬怎么也奇奇怪怪的,莫名要告诉她答案,又要向她提问题。

她倒是想看看许经纬要对她提什么问题。

“可以,那就劳烦许先生告知,不过许先生若是提一些太过私人以及涉及商业机密的事情,我可能不会回答。”

“放心,我的问题很简单。”

提问题之前,许经纬悠悠道出:“温经理喜欢桃花,他在他豪宅的花园种满一片桃花。”

罗宝珠:?

温经理这么喜欢桃花吗?连豪宅花园里都种了一片?

那她之前在年宵花市上买了一株桃花,算不算是误打误撞?

罗宝珠心里有了数,顺口提起:“不知道许先生想提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对面并未传来声音。

许经纬默默打量她一阵,才缓缓道:“我想问问,年初港城的烟花汇,罗小姐是不是在尖沙咀海滨花园看烟花?”

这个问题太具有指代性。

连地址都这么具体,“难不成许先生看见我了?”

这样的回答算是默认。

许经纬没再追问,他算是终于解开了埋在心底的一道疑惑。

年初他在尖沙咀海滨花园看到两抹熟悉的身影,一道是温行安的背影,一道看着像是罗宝珠。

但他不能确定,这种事情也无法直接向温行安询问,温行安那样的人,不会喜欢有人探寻其私人隐私。

他一直想找罗宝珠打探,可惜罗宝珠一直活跃在深城。

这次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终于解了惑。

看来与温行安一起看烟花的女孩真的是罗宝珠。

这其中门道可大了。

年初怡和洋行赞助了一场贺年烟花汇,花旗银行想赞助下一场,于是派他落实,他了解一圈后才知道,烟花汇的主要发起人是拥有怡和洋行股份的温行安。

结合之前在海滨公园看到的两抹身影,许经纬很快猜出,温行安赞助年初那场烟花汇大概率也是为了罗宝珠。

在生意上帮忙尚且存在利益的成分,花一百万赞助烟花汇,除了制造罗曼蒂克的氛围,没什么其他用处。能让温行安豪掷千金,罗宝珠多少有些本事。

听说她最近在深城如鱼得水,投资各行各业,混得很不错。

看来罗家的几房子女中,最不该小瞧的人是罗宝珠。

许经纬笑着掏出一张名片,笑容里带着某种委婉的讨好,“罗小姐,以后有什么困难,欢迎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