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罗珍珠的事情告一段落, 罗宝珠全程没怎么参与。

当时她等在出租车公司的电话旁,没等来绑匪的电话,反而等来了郭彦嘉的电话, 从那时起, 这件事不再允许她插足。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安排车辆将两人送去赎人现场, 这一点甚至是郭彦嘉提前给她交代,毕竟她对深城更加熟悉。

赎完人,吕曼云带着受惊的罗珍珠马不停蹄赶回港城。

整个事件结束,她甚至没有机会朝郭彦嘉打听一下事发的缘由。

为什么罗珍珠突然要来深城?

她回想之前与郭彦嘉的交流,自认坦坦荡荡,郭彦嘉显然也是放下了,两人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行举止,只交换了一下名片而已。

罗珍珠总不能因为一张名片杀到深城来吧?

若真是如此,未免太荒唐。

一张名片能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这两夫妻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岌岌可危。

事发之后, 罗宝珠一直关注着深城的报纸。

她想看看事后吕曼云有没有报警处理。

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港城富豪在深城被绑架的消息, 首页版面全是关于一个网球运动员的新闻。

网球运动员名叫胡娜,这位天才运动员生于四川网球世家,12岁就拿了全国冠军。

79年第一次出国比赛,在美国的白宫杯、弗吉尼亚杯都拿下冠军, 一时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网校排着队给她发送邀请函,也因此埋下祸根。

今年7月份去美国参加比赛,3:0淘汰日本队后, 胡娜突然消失了。

主力选手人间蒸发,教练差点急疯了,队员们全体处于懵逼状态, 哪里还有心思哪比赛。

大伙儿急得不行的时候,胡娜让律师打来电话,说是弄到政治庇护,打算留在美国,不回队里了。

主力跑了,比赛输了,消息传回国内,舆论一片沸腾。

铺天盖地的骂声席卷而来。

胡娜一下子从被人夸赞的网球天才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

国内的体制比较紧,想走出去没那么容易,体委向来是奉行集体行动,把人管得死死的,这样能拦住身子,却拦不住人心。

想走的人宁愿背负如此骂名,也要离开。

眼下正值国家对外开放走出去的当口,见过外面的繁华,不少人的心再也留不下,胡娜是获得了自由身,但国家网球队为这场比赛投入的所有心血都打了水漂,其教练和队友,该免职的免职,该开除的开除,体坛风气一夜紧张。

该事件甚至上升到外交层面。

邓公敲打美国总统,说是做了不干净的手脚,美国那边表面无辜,私底下默默给胡娜正式的政治庇护。

中国体育跟美国直接断交,所有文化交流项目全部叫停,两国关系才稍稍热起来,立即又遭遇冷风。

全国上下都在义愤填膺地声讨这位叛国者,没人知晓发生在深城的一桩有惊无险的绑架案。

看完报纸的报道,罗宝珠心情有些复杂。

这两三年以来,对外开放的政策一直在挑战原有的经济秩序,两者发生的碰撞势必会引起社会各个方面的秩序失衡。

秩序失衡造成的混乱后果,已经逐步显现出来。

最近一阵子的变动特别多。

这个大概只是个开始,新旧秩序的交替过程中,迟早要爆发更加激烈的冲突。

暴雨来前先起风。

罗宝珠感受到深城顶上笼罩的一片片乌云,还没等她做出应对准备,一桩噩耗传来。

听说卫主任要被调走了。

准确地讲,是被下调。

前阵子深城蔬菜短缺,从外地调来的菜农全部逃走,卫泽海提出适当提高蔬菜价格,市委没办法,只能让他试一试。

结果价格开放后,青菜蹿升到一块钱一斤,民怨鼎沸。

上面准备撤卫泽海的职。

消息是何庆朗去市政府大楼办事时打听来的,他迫不及待告知罗宝珠。

“这下可如何是好,咱们从来深城开始一直和卫主任接触,这么些年也逐渐磨合出默契,要是卫主任调走了,也不知道新上任的领导是个什么脾性,好不好相处,有没有卫主任这样负责。”

何庆朗的担忧何尝不是罗宝珠的担忧。

她与卫主任打交道更多,默契更甚,两人俨然成了老熟人,卫主任若真要调走,不免有些感伤。

罗宝珠想亲自向卫主任确定一下。

她约了卫主任来明朗餐厅吃饭,两人坐在角落里,她开门见山地询问:“听说卫主任您要调走?”

“的确是要调走。”卫主任顿了顿,“不过现在没事了。”

一句话跟过山车似的,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罗宝珠很是好奇:“怎么又没事了呢?”

“因为隔壁地区的菜都涌到深城来了嘛。”卫主任语气颇为轻松,但当时的场面可不轻松。

因着蔬菜价格乱涨,怨声四起,作为出主意的人,他自然要担责任,上面想要将他调走,让他去老家广州任个小职。

谁知道要开会表决的时候,市面上蔬菜的价格突然又降了下来。

一调查才发现,原来是市场上蔬菜价格卖得高,周围广州、惠州、东莞等地的蔬菜都涌到深城来卖,深城的蔬菜一多,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

这一课让深城的市委帮子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市场调节。

所谓的市场经济是也。

“蔬菜价格降下来,我身上的过错自然就没了,而且念在之前治理沙头角综合商店有功,领导们一寻思,让我继续接着干。”

沙头角综合商店已经承包出去。

之前的商店死气沉沉,员工们都不乐意干活,顾客进了店他们看都不看一眼,顾客询问他们也爱答不理。商店的货物更是货不对板,都夏天了,商店里还摆着冬天的货物。

总之,经营状态一片糟糕。

自从承包出去后,店里经营完全不用操心,模仿隔壁港城的商店怎么经营就是了。

港城商店7点钟开门,他们就7点钟开门,港城商店晚上11点关门,他们也11点关门,港城商店时不时派人出来大街上招揽顾客,他们也派人出来招揽顾客。

第一个月结束,沙头角综合商店上缴70万利润。

要知道,没有承包出去之前,沙头角综合商店一整年上缴的利润才60多万。

一个月赚过去一年的钱,大家都高兴疯了。

据他预估,商店一年能给国家上缴600万。

经理的工资已经从58元提高到350元,员工每月的工资从35元提高到200多,一年下来,商店员工的工资支出只有10来万,但是给国家多赚了500多万。

这笔账本太划算了,综合商店的经营经验也很快被推广出去。

“这么说来,卫主任您化险为夷了?”听完对方的陈述,罗宝珠大大松了一口气,“和卫主任共事这么久,您要调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卫主任哈哈一笑。

“我也舍不得被调走呢,不过眼下也不能算作化险为夷,烂摊子还有一大堆。”

蔬菜价格的事情算是揭过,但物资短缺带来的负面影响并没有消除。

深城人口增多,物资供不应求,只能去外地收购。

结果收购坏了事,被捅到中央人民政府特区办公室。

特区办公室传来消息,说是四川省投诉深城商业部门,原因是深城商业部门去四川收购干辣椒,影响了四川本地的收购和供应计划。

四川干辣椒是凭证供应的,深城商业部门去收购,肯定要打乱人家的计划。

另外,山东省也投诉深城商业部门,指责深城商业部门收购山东大花生,影响了山东的收购和出口计划。

山东的大花生比深城市面上的花生大了一倍多,质量很不错,价格和销路都不用发愁,但是影响了人家省内的收购计划,难免会遭到投诉。

这么一来,去外地直接购买物资救急这条也被堵死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严峻的形势听得罗宝珠很是忧心。

深城物资短缺问题不解决,动荡会一直存在,明朗餐厅的生意也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眼下的问题是,国家没有那么多的指标下达给深城,深城去外地收购又会影响外地的指标,国家不下调,外省不支援,这怎么搞?

“没办法。”卫主任叹息一声,“只能去广交会上试一试。”

广交会早在50年代已经成立,其成立与新中国的处境息息相关。

新中国成立初期,在美国的提议下,西方国家对中国实行经济封锁。国家的建设需要外汇,为了打破封锁,发展对外贸易,赚取外汇,广交会成立了。

广交会当时的全称是中国对外贸易公司联合举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这个名字太长,怕外国友人记不住,又因为在广州举办,所以简称为广交会。

被誉为“中国第一展”的广交会是规模最大、商品最全、来源最广、采购商最多,成交效果最好的综合性国际贸易盛会。

卫主任决定去广交会上试一试。

“可是……”罗宝珠有些疑问,“广交会不是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吗?里面的商品都是要出口的,深城去订购,能订购到商品吗?”

“嗐,只能死马当活马依了。”卫主任不是特别有底气,但也没办法。

只要有一线希望,总得去试一试。

两人正谈话间,一个出租车公司的员工急匆匆跑到罗宝珠面前汇报,“老板,有个男人去公司找您。”

罗宝珠一愣,“对方是谁,他自报了身份吗?”

员工摇头,“没有,他只说他是你的人。”

噗呲——

对面的卫主任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好在没有弄脏旁人,卫主任为自己的失态赶到抱歉,“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看来罗老板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我还是不耽误你了。”

一番调侃听得罗宝珠满脸黑线。

“卫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卫主任只笑笑。

他当然明白,这么些年,鲜少听罗宝珠谈论起家庭情况以及情感生活,她一副心思全放在生意上,整天忙上忙下,奔东奔西,怕是抽不出时间来谈对象。

“行吧,你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卫主任摆摆手,示意她先行离开。

罗宝珠沉着脸站起身,跟着员工一起走出餐厅。

路上,她仔细询问:“对方到底什么人?多大年龄?为什么要说是我的人?”

员工一概不知,“他什么也没交代,只说要找您,他看着像是二十多岁的年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得,看来还得见见真人。

一路赶回出租车公司,罗宝珠在接待室见到了员工口中二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看着普通长相,普通身高,属于混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特意关注的对象。

罗宝珠一脸莫名其妙。

她很确定她没见过对方,这是一位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你好。”尽管不认识,罗宝珠还是礼貌性地问候一句,“我看着先生您很眼生,不知道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男人卸下行李包,姿态谦卑地走到她面前,诚恳自我介绍:“我的代号是肯尼,从今以后,您就是我要保护的对象。”

罗宝珠:?

一句话听得她有些懵。

“不是,你……”

“我是温经理雇来专门保护罗小姐人生安全的保镖,平时不会打扰您的工作和生活,只会隐在人群中,提前为您排除风险。”

肯尼一番话信息量有点大,罗宝珠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再次打量对方身形。

对方个子不高,看起来也不太强悍,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不过这也正好方便隐在人群里不被发现。

可是……

罗宝珠还是有点诧异。

温经理莫名其妙给她请保镖做什么?

难不成温经理听说了罗珍珠在深城的遭遇,才特意有此一举?

不管真假,她都得找温经理确认一下。

罗宝珠拨了温行安的号码。

接通后,她打算直入主题,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先传来温行安的问询:“人已经到了?”

罗宝珠一愣,“还真是温经理您特意安排的?”

“怎么,很意外吗?”

“有点。”罗宝珠直言不讳,“没想到温经理还会关注到这点小事。”

“这是小事吗?”温行安义正词严,“如果我的合伙人出事,那之前投入的资金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话虽如此,但是……

请保镖也得花费不少钱吧。

港城的商业保镖一点也不便宜,温经理大概破费不少。

“首先我很感谢温经理的关心,温经理能做到这个份上,很令我感动,但是……”

“别但是了。”温行安已然猜出她接下来的话语,“就当是回报你的两次送礼吧。中国人不是讲究礼尚往来吗?”

好吧。

罗宝珠无言。

她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电话两端没了声,空气突然沉默下来。

以往无论什么话题,罗宝珠总是一副客套热情的做派,从不让话掉到地上,这次难得见她哑口,温行安轻声笑了。

虽然没见着人,却莫名能感觉到她双眉颦起,神情凝重的模样。

大概很生动吧。

“不知道温经理有没有为自己配备保镖?”

最终还是罗宝珠率先打破沉默。

她怀疑温经理有项癖好,喜欢听人沉默,如果她不先发声,温经理估计会一直举着话筒无声听她的沉默。

“没有。”温行安回答得很坦然,“我不需要。”

“况且港城的治安很好。”

罗宝珠:“……”

哪里是港城的治安好,分明是没人敢动他而已。

那些道上的人只是凶狠,又不傻,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称。

在港城,温行安大概永远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这也是港城首富黎加乘的长子日后被人绑架的原因。

首富黎加乘家财万贯,不至于没钱替儿子安排保镖,至于为什么不安排,和温行安的想法如出一辙。

黑白两道都有人,自身又是港城首富,料想全港城应该没人敢动他的家人。

所以最后首富儿子是被从内地过来的悍匪绑架。

港城道上的人有道上的规则,轻易不会动这些大富商,毕竟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道上的人也要吃饭的嘛,没必要得罪财神爷。

可是内地来的悍匪不同,他们不属于港城的规则之内,自然也无需尊敬这位财神爷。

罗宝珠思来想去,还是劝了一句:“那也得小心点。”

明面上的确没人敢动他,但也不排除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某些人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以防万一,我劝温经理还是做好安保工作。”

话音落下,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半晌,才传来淡淡一声:“你是在关心我吗?”

罗宝珠面色一僵,很快又恢复往日的客套热情,“那是当然,温经理连保镖都替我清好,我自然也要关心温经理您的安全。”

得,终于回到熟悉的做派。

温行安静静捏着话筒,回味着她既客套又生疏的回复,突然笑了。

“南园宾馆开业至今,情况我还不甚明了,罗小姐什么时候能向我汇报一下呢?”

罗宝珠立马回复:“我现在就可以向您汇报。”

南园宾馆是她这阵子着重管理的企业,营业情况她一清二楚,甚至不需要看报表,温经理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

“温经理,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听一听?”

温行安轻轻扬起嘴角,淡然发话。

“我要当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