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回行李包后, 吴智辉和高绍波怕再出意外,马不停蹄赶到上步工业区,准备将一切事情都推后, 眼下什么事情都不如买电脑重要。
一笔巨款放在手中始终不太安全, 换成电脑后才更令人踏实。
作为东道主, 罗宝珠亲自带着两人去了一趟上步工业区。
爆胎的车轮已经修好,小汽车稳稳驶近工业区,首先引起众人注意的是上步路北住宅区的一家个体商业零售店。
零售店面积很小,看上去只有3平方米左右,前面的玻璃瓶里装着各种糖果饼干,后面的货架上摆着香皂、火柴等日用品,地面还放满一箱箱汽水。
这种店叫做士多店。
士多店通常指小吃、百货结合在一起的超市。
高绍波很是惊讶:“这是个体户吗?”
吴智辉逗留深城的时间并不长,据他那会儿的记忆,深城似乎没有这样的小店, 他没法为高绍波解答疑问, 只得将目光转向罗宝珠。
在两道疑惑目光的注视下, 罗宝珠点点头,给予肯定回复,“嗯,是个体户。”
其实附近开设了一家综合性的国营商场, 供应米、油、肉、菜和一些日用百货, 但是国营商场离住宅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晚上不营业,平时想买点东西应急, 只能来这家士多店。
这家小店本钱少,商品不多,但是起早收晚, 平时按照居民的需要进货供应,能够满足应时应急,弥补了国营商场的不足,所以很受附近居民欢迎。
“深城的个体户现在很多吗?”高绍波有点好奇,“我们那里只有修鞋、补衣服等等手工类的个体户,这种倒是没见过。”
原来在深城,个体户也可以开商店了么?
“不多。”罗宝珠摇摇头,“尤其是这样的个体户,想拿到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很难。”
据她所知,这家小店的老板是位妇女,老板的父亲属于国家机关干部,思想比较开明,支持女儿自谋职业。
即便这样,女老板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经过居委、街道办事处、工商所、罗湖区工商局、市工商局,甚至惊动市领导,最后才拿到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困难程度可见一斑。
一些待业青年和闲散在家的劳动力未尝不愿意领营业执照做点小买卖,可惜多半卡在第一步。
营业执照很难得到批准,找营业场地更是难上加难,大部分普通人没法开设这样一家小店。
“哦。”
得到回复的高绍波应了一声,心想,看来哪里都一样,留给普通人的机遇并不多。
他目光转向前方上步工业区,看到连成一片的厂房,很是感慨:“开发这一片,国家应该投入不少资金吧。”
“嗯,不过都是贷款。”
国内的制度向来是专款专用,买米的钱不能用来打酱油,土地开发属于基建范畴,基建首先要在计划部门立项,然后财政才会拨款。
国家对待深城的态度是只给政策,不给钱,除了二线关的铁丝网是中央拨款外,其他的建设全靠深城自己想办法。
要么外引内联,要么从银行贷款,到期还本付息。
“总之,钱都是要还的。深城只是借钱搞开发,挪用明天的资金,开发今日的辉煌。”
罗宝珠一番话听得高绍波内心激荡。
不受国家政策管控的状态让深城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带着某种致命的吸引。
国家需要借着深城这个特区探寻出路,普通人也可以借助特区这个千载难逢的区域寻找鲤鱼跃龙门的机遇。
只不过……
国家的铁饭碗对于寒窗苦读的人来说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
一种是稳定,一眼望到头的稳定,以后至少不用担心变动以及饿肚子。一种是搏一搏,命运或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路途充满变数,前程未知,不知是福是祸。
两者放在面前比较,很难做出抉择。
高绍波盯着眼前一片连绵的壮观的厂房,面上还算平静,内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一旁的吴智辉无法窥见这种惊涛骇浪,他看着司机老周稳稳当当将车子停在路边,走下车时想到刚才抓盗贼的事情,顺口问了一句:“罗老板,原来你会开车?”
他从来不知道罗宝珠还会开车。
刚才若不是罗宝珠从另一头堵住对方去路,那个该死的偷包贼没那么容易抓到。
倘若被对方给逃脱了,单位申请下来的一万块钱以这样的形式消失,他都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向厂长交代。
还好罗宝珠拦了一下。
“我看罗老板开车的技术不一般,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会开,但没驾照。”
罗宝珠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刚才我那是无证驾驶,真追究起来,是要被警察叔叔请去问话的,所以请吴主任还是别提这一茬了。”
她有港城的驾照,但是港城的驾照在内地不好使。
只要是在内地行车,一定要具备内地的驾照。
前两年学驾照很麻烦,她一个港商的身份,哪怕申请也很难通过,所以一直没考证。
“不过等驾校的流程简化之后,我到时候抽空去补考一个证件。”
“驾校?”吴智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深城有驾校了吗?”
“有。”
“谁开的?”
“我。”
“我就知道!”吴智辉激动得一拍大腿。
罗宝珠在深城开设了第一家出租车公司,没道理将办驾校的机会拱手让人,他早该料到。
“我老早就想学车了,可惜厂里名额有限,轮不到我,既然罗老板开了驾校,不知道以后我可不可以报名去学车?”
罗宝珠笑笑,“当然可以,报名没什么太高的门槛,只要你身体健康,视力正常,没缺胳膊少腿就行。”
“报名总得收学费吧,不知道罗老板的驾校怎么收费?”
“报名费1000块,不过如果吴主任来学,不收你费用。”罗宝珠还记挂着当初吴智辉为饲料厂做出的贡献。
若不是吴智辉前期的尽心尽力,饲料厂也不会开设得这么顺利。
那时候内地的电子厂要将吴智辉调回去,她除了提前发放一笔奖金之外,也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如果他想学车,倒是给了她一个补偿机会。
“那哪成。”吴智辉不接受。
他明白罗宝珠一片好心,也感恩罗宝珠还念旧情,人家心善记着他的好,他也不能真蹬鼻子上脸。
驾校也不是做慈善的,总得盈利。
咬咬牙,这一千块钱他也不是掏不出来。
学了这一身技能,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只不过……
现在的问题是,他还有机会回到深城吗?
学车不是三五日的事情,他也不能特意请长假来深城学车。
这是个问题。
自己怕是再难有机会,不过年轻人倒是可以来闯一闯。
想到此处,吴智辉拍了拍旁边高绍波的肩膀,“听见了么,罗老板开办一家驾校,面向大众招学员,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你年纪轻轻的,得学会抓住机遇。”
罗宝珠顺势接话:“是啊,所以小高同志,你有来深城发展的想法吗?”
这话问得直白。
不等高绍波接话,吴智辉连忙抢过话头,“罗老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能当着我的面挖人呢,小高是咱们厂里好不容易分配的大学生,你不能三言两句就把人撬走啊。”
罗宝珠轻笑,“吴主任特意带小高同志来深城,未免没有让他长长见识的意图。”
“是啊,我只是想带年轻小伙子过来见见世面而已,可没有拱手把人才让出去的意图,罗老板你可不能当着我的面挖人。”
吴智辉一本正经地解释完,罗宝珠与他对视一眼,只笑笑,没再接话。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有些事情不需要放在明面上,也不需要挑明。
难为吴主任用心了。
带着两人购买电脑后,罗宝珠又亲自将两人送进火车站。
站在火车站外面挥手作别时,罗宝珠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高绍波。
“什么时候想来深城发展,记得联系我。”
旁边的吴智辉料到她的举动,早已端着电脑退到一旁,为两人留出单独谈话的空间。
高绍波迟疑片刻,接过名片。
名片上写着罗宝珠的大名,联系方式,以及公司地址。
他以前见过这张名片。
名片珍藏在吴主任的笔记本中,有次剑拔弩张的会议结束后,他无意间瞥见吴主任拿出名片看了几眼,无奈地叹息一声,又重新把名片夹好。
那是吴主任一时无法奔赴的梦想。
来深城的途中,吴主任一路讲解,着重申明罗老板是个好老板,跟着她一起干,未来一定一片光明。
言下的深意他未尝不懂。
在深城待了不过短短一天,他见识过很多在内地不曾见到的新鲜玩意,依着他的观察,吴主任所言非虚,罗老板为人足够好,深城也的确大有可为。
只是……
他家境普通,父母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农民,自己也是花了很多努力才考上大学。
这样的背景,有任性的资格吗?
他可以放弃国家安排的稳当职业,投入到这片热火朝天搞建设的土地中来吗?
太难了。
现在的他还做不出抉择。
“没关系,慢慢规划,年轻人脚下的路还很长,深城的未来日新月异,但我这里的一扇门,永远欢迎人才。”
罗宝珠的一番话听得高绍波内心动容。
他揣紧名片,望着对面的罗宝珠,无比郑重地许下承诺,“如果有一天我要来深城,一定第一时间找你。”
“好,我等着。”罗宝珠朝他挥手作别。
两人捧着电脑,回头看她几眼,转身走进火车站中。
送行结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罗宝珠一直时刻关注着报纸上的动静。
她算了算时间,中英两方正式谈判应该快要开始了,不知道报纸上会不会先做预热。
事实上她有点多虑了,这些天的报纸没有任何关于谈判的消息,反而刊登一些令人不安的报道。
因着前阵子国家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报纸上仍旧着重报道着各种经济犯罪案件。
这样的大环境下,外资公司也受到一些政策影响。
前两年引进外资时,三洋,本田,三菱等日企在国内不断扩张,日本的彩电,洗衣机,冰箱等耐用消费品涌入,国企竞争不过,商品积压,处境艰难。
眼下国家要保国企,维护民族企业,对广东,福建两省下达了几项规定,要求进口的汽车,电视机,冰箱等等17种商品只能在省内销售,不准外流。
在北京建厂的可口可乐也受到影响,报纸上严厉批评了可口可乐的促销方式。
罗宝珠仔细翻阅一遍,才知道原来可口可乐派出员工在周末的时候去商场搞推销,花5毛钱买可乐能获得赠送的一双筷子,或一个带有可口可乐logo的气球。
这样的小便宜最容易吸引顾客,场面一度很火爆。
火爆之后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批评,认为这是资本主义的推销方式,最后规定可口可乐只能卖给在华外国人,不能卖给国人。
登上报纸的整天都是这些严峻的消息,看来国内的形势没那么快转好。
黄俊诚也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
“哎你看看你看看,报纸上讲,青海的贵德县有个女民兵,在修园艺农场的地下水管时,挖到了6万多枚银元,足足有两吨呢!好像是民国时期一个大人物藏起来的,现在都上交给文物部门了。”
李文杰这阵子受罗宝珠影响,也经常关注报纸上的形势。
不过他比较乐观,专挑一些有趣的新闻阅读。
“你瞧瞧,换做是我,我可能没那么大方,至少得私留几个吧,万一以后遇到什么难处,还可以去兑钱。”
一个银元能兑十几块呢,随便留下一些,那也是一笔不少的财富。
怎么这么幸运的事降临不到他头上呢?
李文杰回想起前半生最幸运的事,无疑是小时候捡到一块钱。
一块钱对于小孩子的他而言,是一笔超级巨款。
当时可高兴了,买了一堆糖回来。
那会儿店里也没什么零食可卖,除了糖就是饼干,他喜欢吃甜食,全买了糖,满兜的糖放在口袋,那种幸福与满足感他至今都还记得。
那阵子跟他哥哥两人每天咬糖咬得嘎巴响,着实快乐似神仙。
现在有能力自己赚钱了,也能大把大把地买糖,只是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快乐的感觉。
唉……
李文杰莫名叹息一声,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他哥现在在做什么。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远在港城的李文旭忙得不可开交,真没时间想起自家弟弟。
他准备了一份礼物,登门拜访钟维光。
依着罗宝珠的意思,这是可以结交的人脉。
据说上次他缠上官司,钟维光出了一份力,当时罗宝珠已经替他感谢过对方,不过他自己并没有出面,这次以感谢的名义登门拜访,钟维光抽出空见了他一面。
钟维光愿意接见,也存了一些小心思。
他听说李文旭这个人原先在罗宝珠的珠宝店里工作,后来辗转到罗振华的地产公司工作,现在又单独开了一家自己的地产公司。
这样的经历,总让他觉得这人或许和罗家有些剪不断的关系。
会不会是罗家的远亲?
前阵子他想撮合自家女儿和罗振华,奈何被吕曼云回信拒绝。
他猜测是背后有小人在捣鬼,心里一直不肯放弃,还想着找机会试探一番,没想到这个节骨眼李文旭前来拜访。
念着这人和罗家有几分纠扯,他愿意抽空见一见。
谁知道很是不巧,没聊两句,公司出了急事,他必须赶过去处理,只得招呼自家女儿出来接待。
“雅欣,雅欣,这位是当初救你的恩人,你好好招待,我有急事需要处理,客人就交给你了。”
钟雅欣一向不太爱插手父亲生意上的事情,更不乐意帮父亲接待客人。
可她听到恩人两个字,心里免不得泛起嘀咕。
救过她的恩人只有一位,会是他吗?
钟雅欣不太确信,她下楼来到会客厅,一眼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李文旭。
还真是他!
可是……听父亲说,客人是一家地产公司的老板,原来他现在已经自己开公司了吗?
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人。
她还以为对方只是普通员工,生活不太富裕,一直在底层挣扎。
她找人也是朝着这样的方向去寻找。
能找到才有鬼呢。
找了半天找不到,没想到人家自己主动上门来拜访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久别重逢的喜悦爬满钟雅欣白皙的脸庞,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这会儿倒显出一点羞涩来。
归根结底,以前她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两人实在算不上熟识。
不过,以后多得是机会。
钟雅欣扬着一张笑脸走过去,大大咧咧坐在李文旭身旁,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21岁。”
她今年18岁,两人只相差三岁,不碍事。
况且男人大一点,也更成熟。
同年人显幼稚。
钟雅欣又问:“你是港城人吗?”
“不是。”
“那你老家是哪里?”
李文旭没吭声。
对方打探户口似的询问方式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女孩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望向他时仿佛天空中的星星一眨一眨。李文旭没谈过对象,却也不是一根筋不开窍的脑袋。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他只是不乐衷于此事,不代表他不懂。
女孩分明对他抱着好感,这种好感的由来显而易见。
他不动声色朝后倾了倾身体,很是郑重地表态:“刚才你父亲声称我是救命恩人,我想你不必把这当一回事,当初那样的场景,无论是谁,我都会护在身后。”
“珠宝店里如果有顾客出事,会连累店铺的名声,这就是我救你的初衷,并没有多高尚,我也只是在为自己考虑,所以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别太感激,他根本没另外的心思。
这番话如一阵风从钟雅欣耳旁飘过,她似乎听进去了,也似乎没听进去,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文旭后倾的动作上。
这个动作让钟雅欣感到新奇。
参加过无数场社交的钟雅欣很明白动作背后的意味。
他对她不感兴趣。
真是有趣。
这么多年的交际场合,她虽说不是每场都艳压全场,但鲜少有人对她产生抗拒。
人都是视觉动物,看女人永远首先看脸蛋。
她这一张漂亮的脸蛋曾是她引以为傲的优点,这项优点今天居然失效了。
李文旭对她不感兴趣,她倒是对这个男人充满兴趣。
很好,本来只是感念对方救命之恩,倘若见了面,对方一副巴结奉承讨好的做派,她可能很快就会厌烦。
没想到对方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居然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样有些羞辱的举动激起钟雅欣心里的征服欲,她望向李文旭的手腕,试探着开口:“我看你手上的手表很漂亮,能不能卖给我,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抱歉,不能。”
李文旭的拒绝没有丝毫犹豫,这更加验证钟雅欣心中的猜测。
那块表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劳力士,不到一千块钱,但凡李文旭有点眼力劲,都会顺承她的要求。
主动前来钟家拜访,证明他有意和钟家来往,既然如此,他难道不该放低姿态讨好吗?
一块手表而已,她既然开了口,他应该马上摘下来送给她,可他偏不,一口回绝。
看来是真的对她不感兴趣。
很好,非常好。
钟雅欣新奇地望向面前的男人,故意道:“我不管你当初抱着什么心思救了我,不过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你也更不能改变我心中的看法,我乐意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
果然,对面的男人很快起身。
“抱歉,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恐怕要先离开,希望钟小姐谅解。”
李文旭很有礼貌地道出借口,迫不及待离开钟家的豪宅。
从豪宅出来,他给罗宝珠拨了一个电话。
“钟家这个人脉一定要结交吗?”
罗宝珠听出一丝不对劲,“怎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听着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带着一丝关怀的询问,李文旭烦躁的内心稍稍平缓下来。
他沉默半天,目光下垂,落到手腕处那块旧手表上,最后终究只回复两个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