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由温州八大王事件引起的争论在深城愈演愈烈。

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 再度掀起一场全国大讨论。

处在旋涡中心的深城,受到的非议最多。

由于最近深城推出议价粮,公然实行双轨价格, 被一部分人指责为倒向资本主义。

“这些该死的投机倒把的人, 就该统统抓起来, 要不是他们扰乱物价,价格也不会这么波动,市场也不会变得乱七八糟,是他们抢了国营市场的饭碗,导致现在大部分厂子都发不出工资,国家抓他们是对的!”

“是啊,正规厂子都逼着搞副业去了,正经生产的产品没有卖家,为什么, 因为这些投机倒把的人故意把价格定得很低, 故意和国企抢生意, 想要抢过他们,只能把价格定得更低,这么一来,就陷入恶性循环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咱们正规的厂子生产出来的产品难道不比那些野路子的产品更合格吗?咱们的原料、工序等等成本已经很高, 再要降价,根本没利润可言,比价格是拼不过那些小作坊的, 价格上拼不过,没有销路,生产量一降再降, 更加恶性循环。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都是这些投机倒把的人造成的。”

“得,算了吧,你们也不能把所有的过错赖到这些人身上,他们连指标都没有,从哪里搞到的原材料?还不是国企里面有些人见利忘义,贪图便宜,私底下把原材料卖给别人。他们有原材料搞生产,归根结底都是国企里面出了内鬼。”

“你们嫌他们价格卖得低,那买家是谁呢?买家不也是国企吗?如果所有国企联合起来,不买这些投机倒把的人生产的产品,他们自然没有生意可做,但是谁能忍住不买更低价格的产品?你们总嫌弃别人生产的产品不正规,事实上可能你们生产的产品质量和人家差不多,价格还更贵,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买价格便宜的。”

“现在都在抓这批投机倒把的老百姓,我看国企里面投机倒把的人更多,他们更应该被抓进去,把这些蛀虫抓进去,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不是拿普通老百姓开刀!这些蛀虫的危害比老百姓大得多!”

……

两方观点吵得不可开交。

那阵子,报纸上每天的头版都报道着有关“投机倒把”四个字的新闻。

弄得人心惶惶。

自从黄俊诚出去避难之后,方美丹也开始关心起报纸上的头版信息,她看到眼下形势愈发严峻,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一颗心不禁揪起来。

这场争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歇,黄俊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如果黄俊诚一年半载都不回来怎么办?

或者,黄俊诚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女伴怎么办?

再悲观一点,黄俊诚没躲几日,被抓走了怎么办?

方美丹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这个家里,倘若黄俊诚出了什么事,她的处境即将岌岌可危。

李秀梅留下她的一切原因,全在黄俊诚,黄俊诚倘若有个万一,李秀梅不会白养着她。

这段日子,方美丹几乎夜夜祷告,希望事态能够平息,黄俊诚能够平安回来。

每晚临睡前的祷念并没有实现,反而愈发加深她内心的不安。

她的生活经不起这样的动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害怕不已。

归根结底,是她没有能力在这座城市立足。

她所依托的一切,都来自黄俊诚这个人,偏偏这个人无法许诺给予她一个稳定的环境。

这些日子,深城的天空中出现一片雾霾,方美丹的头顶也顶着一片雾霾。

去玩具厂上班,状态也与之前产生很大的不同。

往常她对工作很上心,生怕哪里出错,被人揪住小辫子,从而失去工作,这两天她心不在焉,时时挂念着下落不明的黄俊诚,也担忧着前途未明的自己。

“你过来一下。”

一声低沉的嗓音打断方美丹的思绪,她回头望去,不远处西装革履的林鸿泰朝她招手。

“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方美丹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埋头工作。

她的工作是将组装好的玩具装进塑料盒中,每天重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这道工序只安排了两个女工。

另外一个女工拿胳膊肘戳了戳她,“哎,老板叫你呢,你怎么不过去?”

同事的一声提醒才让方美丹如梦初醒。

原来不是幻觉,老板真的在不远处叫唤她。

方美丹忙不迭转身,低着脑袋走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她以为老板要开除她,跟着老板走进办公室时,心里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如何,她都得保住这份工作,用眼泪博同情也好,下跪求人也好,只要能让对方动一丝恻隐之心,她一定毫不犹豫使用各种方法。

没想到老板只是让她坐下,还客气地给她倒了一杯水。

态度这么好,不像是要开除她。

一直埋着脑袋的方美丹端着水杯,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对面。

一抬眸,正好对上对面老板满含笑意的打量目光。

目光中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方美丹受惊般地撇开眸子,依旧低下脑袋,再没敢抬头。

“听说黄俊诚逃走了?”林鸿泰悠悠开口。

他打量她多时,只觉得这个女人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连抬头看他也不敢,到底是乡下来的,生性怯弱,一点主见都没有。

听说是黄俊诚的远亲?

眼下黄俊诚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空管这个远亲。

“你知道黄俊诚躲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方美丹直摇头。

林鸿泰眼睛一转,“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方美丹继续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

黄俊诚和黄鼎明一起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在上班,听说是程鹏送走他们,至于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一概不知,所有的后续都经由李秀梅之口与她交代,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黄俊诚作最后的道别。

“唉。”林鸿泰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眼下的形势不明朗,看来他得躲好一阵子。”

莫名其妙感叹一番后,林鸿泰将目光锁在对面女人清秀的脸庞上。

女人垂着脑袋,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如小鹿受惊般充满惶恐不安的眼睛。

“你很害怕我吗?”

这话问得直白,方美丹下意识摇头,“不害怕。”

“不害怕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林鸿泰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方美丹没理由继续逃避下去,她慢慢抬起脑袋,双眸仍旧不敢正面打量他,视线只停留在桌上。

这样垂着眸子的模样更显几分楚楚可怜。

林鸿泰一眨不眨盯着她,兀地笑了,“你不用担心你的工作,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一直在厂里工作,没人会开除你。”

闻言,方美丹终于抬眸看向他。

她太单纯,一双眸子盛满的情绪可以轻而易举猜透,林鸿泰笑笑,“你想问我为什么是不是?那我只能告诉你,因为你是一位合格的优秀的员工。”

“你每天提前20分钟上岗准备,明明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你有时也会帮忙打扫清洁,你也从不讲人是非,一心只放在工作上,你比你身边所有的员工都要努力,都要认真,这样的员工,我没道理开除。”

一番话听得方美丹内心很是动容。

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是想表现好一点,体现自己的价值,从而能够一直待在工厂里工作。

可惜谁也没提过这些事情,谁也没对她进行过夸奖,这些默默的努力仿佛不曾被人看到。

她为此失落过一阵子。

没想到,这些竟然都被日理万机的大老板看在眼里。

大老板一天天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也不知道从哪里关注到这些事情。

方美丹莫名脸上一红,垂下脑袋没敢再看他。

林鸿泰乘胜追击,“我不仅不会开除你,反而要嘉奖你。”

他从抽屉中掏出一份礼盒,递向方美丹。

“打开看看。”

方美丹小心翼翼接过,慢慢掰开礼盒。

里面躺着一只晶莹透亮的玉手镯。

方美丹一愣,迟疑着将礼盒退了回去。

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林鸿泰拦住她的手,“放心吧,不是多贵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你可以安心收下,这只是嘉奖优秀员工的奖励品。”

说着,宽阔的手掌轻轻覆在方美丹的小手上,以推礼盒的借口完成一次亲密接触。

方美丹受惊般的将手抽回来,垂头不停道谢,“谢谢老板,不过我该回去工作了,感谢老板的奖励,我会继续努力工作。”

一通感谢之后,她捧着礼盒飞快从办公室离开。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林鸿泰没有出声叫住她,也没有快步追上去,只悠然地坐在椅子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林鸿泰心思用在歪地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去鸿泰餐厅照看生意,罗宝珠也有一阵子没去明朗餐厅查看情况,她忙着接待南园宾馆新分配过来的大学生。

上次和卫主任提过一嘴,卫主任还真替她去申请一番。

卫主任申请之前给她打过预防针,让她别抱太大的期望,眼下毕业的大学生,国家都会紧着重要单位分派。

进体制的是大多数,80%以上的大学生会安排进政府、教育、医疗等等领域。

罗宝珠的几家企业基本上分不到什么人才。

这是很客观的事实,卫主任也并没有夸大其词,所以罗宝珠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意外之喜,南园宾馆还真分配进来一位大学生。

这位大学生名叫常聪,深城本地人,家在龙岗区,二线关建立后,龙岗区算是关外,但是以前深城没建市之前,都属于宝安县。

因着深城近些年一直对外开放,常聪亲眼目睹家乡的变化,认为留在家乡发展大有可为,主动申请调回原户籍,于是被安排到了深城的企业。

常聪所学的专业是财务相关,依着国家的分配,多半是去银行,可惜深城银行的分配已经满额,加之常聪自身想去企业,所以被分配到南园宾馆管理财务。

罗宝珠很高兴,和戴宏军一起举办了一场欢迎会。

这年头,大学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罗老板和戴经理重视人才的态度也让南园宾馆一众员工对这位新来的大学生充满好奇。

常聪是个长相端正的小伙子,并不十分英俊,只能算作普通相貌,普通身高,可他的大学生身份为他赋予一层光环,南园宾馆的员工们见了他,都觉得是个俊俏小生。

欢迎会之后,这位新来的大学生立即成为员工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新来的大学生以后管财务?那看来咱们宾馆财务这一块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不是么,人家是堂堂大学生,本来是要去银行工作,他自己想来企业,才被调来企业,多有主见的人啊,这一点我特欣赏他。”

“你们谁知道常聪今年多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填写资料的时候我故意瞧了一眼,24岁。”

“读过大学,24岁也不算大,上次我还见过一个33岁才大学毕业的人呢,比起他们,常聪算是年轻的了。”

“那你们有谁知道常聪有没有对象?”

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讨论声顷刻间停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能给出具体的回复。

这种私人问题,谁也没法回答。

“不过,我看资料的时候,显示他是未婚。”

“未婚咱们都知道,关键是他有没有对象呢?一般大学生不都喜欢在学校里搞对象吗,他会不会也在学校里谈了对象?”

“这谁知道啊,咱也不敢冒昧去问啊。”

这样一个关键问题,却没人能够解答。

众人纷纷将目光扫向人群中央的戴金巧。

“金巧,你平时最豪爽最大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打探吧。”

“对啊金巧,你是戴经理的亲妹妹,你去问,常聪多少要给你点面子,也不会怪罪你,咱们去问就不同了,万一得罪人家,人家在工资上给咱们穿小鞋,那就不好了。”

“是呀是呀,金巧,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想办法去探探口风吧。”

戴金巧听不得奉承话,从小培养的爱出风头的性格让她没法当面拒绝这么多人的请求。

情绪上头之下,她一口答应:“行,我去问就我去问,保准给你们打探出来。”

一众人听她答应下来,纷纷围在她身边拍马屁,拍得她天花乱坠,直上云霄。

当然,所有员工的讨论,自动将章丽娟排斥在外。

大家认为章丽娟是靠罗宝珠的关系进宾馆,因着罗宝珠严厉作风,大家都不怎么待见章丽娟,私下里讨论从来不带上章丽娟。

久而久之,章丽娟被所有员工排除在外。

这是一种窒息的冷暴力,好在章丽娟并不太介意。

关系不好就不好吧,大家只是不理她而已,也没有在行动上做出实质性伤害她的事情,成年人的世界,保持表面的平和就够了。

起初她会有点难受,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这天,她照常捧着两个包子作为早餐,赶来宾馆上班。

戴金巧比她早一步过来。

路过财务办公室,戴金巧特意停下脚步,将兜里揣着的两个鸡蛋递给里面的常聪。

“哎,新来的大学生,你是不是没吃早餐,我赶巧多带了两个鸡蛋,分给你吧。”

常聪是个有眼力劲的人,很明白这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免费午餐,笑着拒绝:“不用,我吃过了,谢谢你的好意,你留着中午肚子饿了再吃吧,不耽误。”

这摆明了是拒绝套近乎。

戴金巧一时有点不适应。

自从来到这家宾馆,周围的员工全都喜欢拍她马屁,谁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说话也都拣着好听的来,连罗宝珠每次对她说话都笑呵呵的,鲜少有人这样不给她面子。

常聪的这副做派倒真显出几分大学生知识分子的清高来。

戴金巧不免多看他几眼,心里颇有些欣赏他。

这年头,能够坚持本心办事的人不多,常聪看起来似乎不在乎她背后的关系,该拒绝就拒绝,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既然对方不承她的情,接下来的问题也没法问出口。

“那我就留着中午吃吧。”

被拒后的戴金巧没有因此对常聪产生意见,反而更加高看他。

拿回鸡蛋时,免不得在常聪脸上多扫几眼,愈发觉得他很是顺眼。

戴金巧没事人一样兜着鸡蛋往前走,走过拐角,她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聊天声,停下脚步,仔细倾听,依稀分辨出那是章丽娟清亮的声音。

章丽娟捧着两个包子进门,一边吃着一边走往里走,路过财务办公室时,瞧见那位新来的大学生已经开始办公。

想着到底是新来的,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对方笑了笑,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包子上。

章丽娟抿了抿嘴,“你没吃早餐吗?”

常聪笑着摇头,“没有。”

空气安静几秒。

章丽娟将剩下一个包子掏出来,递过去,“勉强填填肚子吧。”

“谢谢。”常聪毫不客气地接过。

章丽娟见他一点也不避讳,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试探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这话或许有些突兀,但是常聪很明白其中意思。

他郑重点头,“嗯,一个人。”

“哦。”章丽娟没再说什么,埋头继续往前走。

一场对话被拐角处的戴金巧听了个明明白白。

她捏着两只鸡蛋的手死死拽紧,极力压制着心中愤懑的情绪。

原来对方不是清高,只是对她清高而已。

亏她还以为对方很有分寸感,很有知识分子的倔强,原来也不过是看重外表的庸俗之徒。

第一次在宾馆里被这样区别对待,戴金巧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回头破口大骂的冲动,硬生生把这份愤懑忍了下去。

人家好歹是大学生,是国家分配过来的人才,罗老板和她哥哥甚至为他开了欢迎会,这样的人物,要是被她一顿骂给气走了,她哥指定不放过她。

可是这份委屈憋在心里也难受。

从此之后,戴金巧对待常聪没了好脸色。

连带着平常没什么意见的章丽娟,她也愈发看不惯眼了。

南园宾馆里的这些暗涌都浮在水面之下,罗宝珠没有发觉,她正忙着另外一桩事。

吴智辉从内地打电话过来,说是想带着厂里新分配的一位大学生高绍波一起过来采购电脑,询问罗宝珠有没有途径。

眼下电脑是个稀罕货,一般人还真买不到。

只有高校、军工单位以及一些科研单位可以通过特殊进口渠道获取。

不过深城的进口管理宽松一些,购买的费用也比内地更便宜一点。

“吴主任,你就先带着人一起过来吧,后天我去火车站接你。”

“好嘞,那就麻烦罗老板了!既然罗老板有途径,那就不用后天,我明天过来吧。”

吴智辉还是从前那副风风火火的急性子,一点没变。

罗宝珠笑了笑,“行,明天等你。”

挂断电话,罗宝珠从出租车公司出来,望了一眼附近的居民房,莫名朝着黄俊诚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李秀梅不知所踪,只剩方美丹一人拿着扫帚打扫。

瞧见来人,方美丹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要请人进屋,“你是来找李阿姨吧,她不巧出去了,应该是去了邻居家,你先坐坐,我去邻居家找她。”

“不用。”罗宝珠制止她,“我不找她,我是来找你。”

“来找我?”方美丹一愣,心里没底地小声问道:“找我什么事?”

她放下扫帚,请罗宝珠入座,准备去厨房给罗宝珠倒杯水时,听得罗宝珠冷不防问了一句。

“你愿意去制衣厂做清洁工吗?”

这是当初许诺给鲁阳平的职位,鲁阳平没了下落,方美丹又辗转到了黄俊诚家里,兜兜转转去了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

林鸿泰那人终究不太正经,竟然有胆子在厂里找小老婆。

男人一旦动了色心,没什么事情不敢干,干出多么荒唐的事情都不稀奇。

罗宝珠再次主动询问,“你愿不愿意去制衣厂工作?”

方美丹抓着扫帚的手指猛地缩紧。

她回想起办公室里林鸿泰夸奖她的那番话,以及送给她的那只手镯。

手镯已经被她戴在手腕上。

她不动声色扯了扯袖角,盖住手腕上的玉手镯。

咬紧牙关,想了又想。

最后小声回答:“我还是留在玩具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