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乌瓦灰砖都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冬寒。
朝恹看着李常喜,嘴角微扬,极其缓慢地笑了:“听闻人与人认识久了,会知道对方最为讨厌什么,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李常喜骂道:“虚张声势!”
朝恹没有发怒,拍了拍他的脸,撑膝站起,示意林木把人带回去,好生看着,别死了。
林木带着人一声不吭走了过来,李常喜大叫着:“我之前不拿此要挟你是因为我过得很好,无须冒险求财……呜呜呜!”林木掏出一块手帕,团吧团吧,塞进他的嘴里,紧接着,狠狠抬脚踹他一脚,“再叫把你舌头割了!”
“殿下。”一个近卫跑了进来,压着嗓音,低低说道,“那位回来了。”
朝恹抬起视线,看向远方,重重建筑之外,一片黑色,无边无际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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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林木包围的开阔地带。
众人扛着草靶就想将其插在地上,用来测试。
顾筠道:“这样不行。”一面说着,一面命那几个学徒工去拿他前往作坊铸造零件前,就准备好,放入库房的东西。
众人不解看他,很快学徒工把东西拿来了。众人定睛一看,拿来的东西很多,但种类不多,且也并不名贵,无非是些麻绳、麻布、豆油、黏性土壤、木桶、锄头、朱砂笔。
“这是……要做什么?”众人问道。
顾筠没有回话,拒绝李澜等人帮忙,提着木桶,在旁边的小河里面打了一桶河水,再用锄头在一边挖了一个大坑,把黏土和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在一起,捏成两个柱子。
众人面面相觑。
顾筠洗干净手,拆开两个草靶,分别往里塞入黏土柱子,拿起麻绳,绷直了,一卷卷从上至下,把草靶扎紧了。从一堆东西里面拿出麻布,对折成两层,用豆油浸湿,仔细缠在草靶上面,而后拿出皮甲,借着麻绳,也将其仔细缠在草靶上面。
做完这些,他拿出朱砂笔,在草靶左侧上方位置画上一个红叉。
“都记住了我的操作吗?”
顾筠拿着朱砂笔,单手掌着两个草靶,立在地面,和气问道。
“记住了,但是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胖瘦兄弟工匠问道。他们的疑问,正是其他人的疑问,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给顾筠来了一个注目礼。
顾筠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注目礼,正如习惯了这边的照明环境。
他同众人解释道:
“单纯的草靶不能用来测试突火枪,因为测试出来的结果,与实战之时得出的结果,偏差很大。
“我给草靶做了改良,这样的草靶,这个麻布草靶几乎等同单层棉衣士兵,皮甲草靶几乎等同标准皮甲士兵,勉强能够解决问题。
“受限于目前条件,只能作出这种简陋测试了。”
燕召闻言,和赵澜对视一眼。
顾筠招呼大家把其他草靶也按他给出的步骤改良。
众人应声,王工匠听闻此言,没有吭声,冷脸行动。
改良完毕,麻布草靶和皮甲草靶数量相当,顾筠命人将其分成三份,平整放在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处。
随后他让测试突火器的几人做好防护,教会他们怎么瞄准目标,即草靶红叉,怎么托枪等,再讲明测试之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带着其他人退后数步,退到安全地带,这才宣布测试开始。
突火枪测试,核心原则,一为真实性(模拟实战目标),二为安全性(保护测试者)。
随着测试人员点燃麻绳,宛如雷霆一般的声音在山林之间炸开,鸟兽惊走。
众人耳中一阵嗡鸣,呼吸微滞,心脏发颤,眼前只见数道亮眼的火光从枪口喷出。
四下立了数道火把,但来不及看清枪中射出的子窠是怎样的运行轨迹,便见枪口冒出的火光在刹那之间熄灭了,与此同时,泥土飞溅,前方立着的草靶,除去一百二十步的,全数击中,剧烈摇晃起来。
测试人员快速装填子窠,又是几枪,草靶倒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儿。
众人顾不得短暂性出现的耳鸣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跑到靶前。
一百二十步的草靶受到冲击,轻轻摇晃。
众人蹲下身体,去看倒下的草靶。
麻布草靶和皮甲草靶上的子窠,数量不一,不过大部分子窠未能击中红叉,而是其中草靶其他位置。对于新手而言,这是很不错的成绩。
两种草靶,子窠击中之处,表皮都破出一个口子,拨开表皮,只见下头的黏土,一片稀烂,子窠死死镶嵌其中。
不必使用短刀削开子窠上头的黏土,进行对比,便能看到前者“伤”得比后者“深”。
——突火枪,枪如毒蜂袭营,虽小却疾,专攻瞬息之机。声如雷霆,能够致战马惊厥、步兵溃散,震慑之力高于火枪。虽然不能完全打穿最厚重的全身铁甲,但对付锁子甲、皮甲等防护完全没问题。配合弩军,对付重甲骑兵应该是没有问题。普通人亦能上手,且不需要训练多久。
燕召和李澜想到了殿下转述给他们的,顾筠的话。
眼前一幕,俨然对上大部分话,其他话只待实践验证。不过从此看来,等待实践验证的话,必然为真。
燕召长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顾筠,表情复杂,道:“郎君真是捡到一个宝了。”
李澜颔首,无声附和。
其他人在震惊过后,纷纷恭维。
王工匠抱着双臂,他天生长得黑,故而看不出此刻有没有黑脸,不过他在看上顾筠几息过后,抬步就走。
他没有徒弟,一个人孤立全世界。
顾筠余光扫了一眼对方,来到倒下的草靶前面,掏出揣在袖子里头的小本子和炭笔,记录草靶受创程度、条件、子窠射入黏土中的剩余重量等等。
做完这些,他又叫人把一百二十步的草靶分为三份。
一百二十步的草靶数量较多,分为三份也不显局促。
分好后,于三个不同环境的地方,在八十步和一百步的距离,命人再行射击。
环境转变过后,目标命中率低了一些,有一处环境甚至低了一半。草靶其他部位命中率也随之降低了。
不是测试者射击技术下降,而是环境太过潮湿,好几只突火枪枪支里头的火药受潮,出现哑火情况。
顾筠捏着炭笔,笔尖摩擦纸面,认真记好这些数据,思索怎么提高命中率。前面两种环境,距离近些,便能解决问题,但潮湿环境……距离再近,也避免不了火药受潮,哑火。
得降低火药受潮率。
他之前为了降低火药受潮率,往火药里面添了蜂蜡、松脂,阴干过后又做了处理,这一个月反复下雨,火药也没受潮,可见效果。
然而在这种潮湿环境下就不行了——测试环境是湿度较高的河岸。
还能怎样降低火药受潮率?
顾筠一面想着,一面往作坊走去。作坊距离测试地很远,李澜沉默地护送他回去,燕召等人则留在原处,收拾满地狼藉。
这里虽是京郊,可这么大的动静,又持续了不短时间,难保引起旁人的注意,前来一探究竟。
顾筠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作坊,他坐在作坊休息区,接着思考。
下了马车就马不停蹄地忙事,一直忙到深夜,他还不想休息,然而身体开始罢工了,不仅脑子乱成一片浆糊,眼前也看不清景物了……顾筠睡了过去,脑袋朝着桌子砸去。
立在一侧的李澜伸手扶住了顾筠,他张嘴正要唤醒顾筠,忽而察觉有人朝着这边靠近,听脚步声,不止一眼,如此不加遮掩,应是熟人。
李澜沉着心神,仔细辨听脚步声,在脚步声来到门前,辨认出了来者里面有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郎君。”李澜轻声道。
朝恹微微颔首,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顾筠,一把抱了起来,道:“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低,李澜轻声回答:“郎君,突火枪测试结果出来了。突火器成了。夫人袖中有个小本子,详细记载了测试结果。夫人现下正在为突火枪在潮湿的地方,会出现哑火问题而烦恼。”
朝恹把顾筠抱到隔壁房间的床上,轻轻放下。这个房间是专门留给他使用的。
顾筠累极了,被放下也没有醒来。
朝恹给他脱了外衣和鞋袜,擦洗脸与手脚,将其塞进厚实被褥之间,俯身看人。一段时日不见,对方眼下有了一些青黑,不过这不影响对方的美貌,反而显出几分柔弱之感。
他垂指怜惜地抚摸对方脸庞,缓缓低头,鼻尖错开鼻尖,嘴唇即将触碰上对方嘴唇之时,微微一顿,又撤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轻捏了捏顾筠的脸颊,“辛苦这么久,好好睡吧。”
他坐直了身,翻看给对方脱外衣时,顺手拿出的小本子。
小本子不厚,巴掌大小,从第一页,开始书写。
字体不算漂亮,不过很是工整,每次测试都记得清楚。朝恹看不太懂,上面很多数字和简易符号,他按了按眉心,接着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所有测试的总结,文字版本。
这能看懂了。
朝恹一目十行。
第一场测试,在无干扰情况下,以下条件……稍加训练的新手(有着武术基础),八十步与……十之八九能够击中目标。
第二场测试,同等距离,有风的情况……十之七八能够击中目标,缩短射击距离,能够提高命中率。
第三场……
第四场,同等距离,河岸(湿度较高)……十之四五……命中率大幅度降低。原因,火药受潮,无法引燃,致使哑火,无法射击。
“殿下。”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朝恹抬起薄到能够透光的眼皮,看了过去,几息过后,合上小本子,放到床头,走出房间。
敲门之人是他身边一个近卫,对方行礼,道:“网撒下去了,我们的人乔装打扮,守在这些地方,李常茹、李常备一出现,便能将其捉拿归案。”
朝恹闻言,道:“下去吧。”
近卫退下,朝恹遥遥看到了燕召和李澜。两人走了过来,朝恹询问他们,怎么看待今晚的突火枪测试。
燕召道:“夫人说测试简陋了,我们倒不觉得,不过经夫人这话提醒,我们想到了更好的测试办法。”
朝恹道:“为何不同他说。”
燕召和李澜笑道:“面对夫人,不好说出口。”
朝恹看着他们,双方想法如出一撤,仅仅看了一眼,他便移开目光,道:“先看哑火问题能不能解决。”
……
五更天。
朝恹处理好了打包带来的奏章,伏在桌上,休息半个时辰,洗了一把冷水脸,准备出门上个早朝,忽听床榻传来一声响动。
——顾筠直挺挺坐了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朝恹回头看去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看到走尸。
暴毙者怨气结,尸僵而直行,是为走尸。某地方志记载,某年大疫,横死者夜起,扑人,食牛血。
朝恹:“……”
朝恹来到床边,坐了下来,道:“怎么了?”
顾筠睁着眼睛,睡意朦胧:“哑火了!”
朝恹怔愣一瞬,明白了,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温和,道:“宝贝说胡话呢。别想了,没有哑火,睡吧,还早。”
宝贝?晴天霹雳,顾筠猛地清醒了。
他扭头环顾自己所处环境,再看看前者,捏起被子,严严实实裹住自己,道:“殿下,您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朝恹笑意散去:“来了有几个时辰了,正要离开,今日要上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