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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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彻底过了,大宣进入了冬季,迎来第一个节气,立冬。

生气闭蓄,万物休养、收藏。

顾筠立在略显萧条的庭院里面。

几盏手提灯笼摇摇晃晃,黄灿灿的灯光,避免不了的陈旧。

顾筠初来大宣之时,并不适应传统照明,因为无论如何,它都不如现代照明(白炽灯)来得明亮清晰,置身于此,总有一种模糊之感。

如果要在这种环境下面做事,他甚至会生出几丝烦躁。

然而,时间是个能够磨平一切的东西,顾筠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了这种带着模糊之感的环境了。

他借着灯光,查看零件,这是最后一批。

确定无误,便可结束出差日子,返回京城。

不过这并不代表就此可以歇下,因为还没有组装以及测试,说来,这个时候,顾筠也不愿意歇下,这是验证他这些日子没有白费,同时向太子证明自己价值的关键时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盯着,全数零件,一个也没有问题。

顾筠心里轻松起来,轻轻吐了口气,环顾四下,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神情不自觉带上一些紧张。

他难得起了戏弄的心思,皱起眉头,一面轻轻摇头,一面伸手压下装着零件的木箱箱盖。

王工匠拉着一张黑糙的脸庞,有些不耐烦道:“不行吗?怎么会不行!这可是我在你的指点之下,盯着下头的人,一点点磨出来的!分毫不差,我拿你那什么标准化木尺子,量过了!”

他的嗓门很大,声音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直响,不愧是燕召在京郊作坊时,点名的脾气差的人。

李澜面无表情看向了他,道:“请您冷静一点,凡事没有一蹴而成的。”

顾筠颔首,他看向王工匠。

从京郊作坊至现在,笼统算来,他已经和对方相处超过一百五十个小时了,但直到现在,依然不能与对方和平共处,更别提成为朋友。

这并非他的原因,而是对方的原因,对方是这群工匠里头最不信服他的人,此时这个零件的整个制作流程,对方都在各种质疑,他从耐着性子解释到不耐烦,用了三天。

他的脾气,他自认为也不是特别好。

此刻,听得对方的跳脚,顾筠竟有几分出气,欣赏了一下对方火冒三丈的姿态,他这才不急不慌解释戏弄。

“我都没有说什么,你们怎么就定下失败结果了?”顾筠笑着问道,明亮干净眼眸与那张蜡黄的脸形成强烈对比。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顾筠这句话上。

李澜问道:“所以结果是好的?”

燕召摩挲着下巴,道:“果然不出我的意料。”

一片欢呼声之下,唯有王工匠表情更加难看,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你这人真不够靠谱!早说答案不就好了,非要憋着坏。其他人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别以为零件做完了,那个东西就做得出来。做不出来,咱们白跑这些日子不说,郎君可是一笔大损失。”

四下一静。

这等扫兴的话,在这时说出,惹得大家心中都不痛快。

偏偏王工匠察觉不到,他盯着顾筠,继续说道:“到那个时候,我看你怎么向郎君交代。”

顾筠笑了。

李澜正要开口说话,燕召拦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顾筠。

这人聪明得有些过分了。

顾筠看燕召一眼,他确实不想其他人插手他和王工匠,恩怨这种东西本就不是理智产物,其他人倘若插手,很容易遭到牵连。

作为一个有担当的人,他并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找个好的,对手下作品要求苛刻的工匠并不容易,考虑到之后还要对方做事,所以最好把他们之间的恩怨解决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累积到了,即便证明他有能力,也不能化解的地步。

所以必须另出他法。

“王匠师,你如果不能客观看待一个人,那么这个时候,最好保持沉默。”顾筠笑着对王工匠说道,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有些从容不迫,“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有人对我说过,你这个人……”刻意一顿,“我不相信,然而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王工匠整个人都要炸了,磨着牙齿,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很糟?为人还是手艺?谁说的?”

顾筠耸了耸肩,对其他人道:“收拾东西,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自己也去收拾东西了。

“你跟我打什么哑迷!”王工匠见状,一把拉住了顾筠手臂。

顾筠垂下眼帘,淡淡地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人民的手,粗糙,干裂,宽厚。

王工匠与他僵持片刻,终于受不了这种上位者轻飘飘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的目光,松开了手,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学着朝恹发怒,果然有用。

顾筠轻轻挑了一下眉头,弹了弹衣袖上对方留下的温度,道:“王匠师,你也快去收拾东西吧,别叫大家等你一个人。”

王工匠闷闷哼了一声,这就走了。一副不想再见到他的模样,但是可惜了,接下来,他们还要同行,相处很久很久。

一路灰尘仆仆,回到了京郊作坊。

顾筠下了马车,走入作坊,前去检查存放在作坊壹号库房的火药是否完好。

火药早在制造突火枪零件之前,就在作坊里头提纯出来,置入防潮之物,封存进了库房。距离制作出来差不多一个月,这期间京郊下了好几场雨,大小中雨都有。顾筠有些担心火药受潮了。

从头至尾检查一遍,顾筠放心了,完好的。

他不打算今天就回东宫,看了看天时,正是紫气东升的早晨,再看看自己和其他人的状态,都是良好。顾筠一锤定音,今天就把组装和测试做了。

王工匠闻言,扯着嘴角,虚假地笑。

其他工匠都看出他和顾筠的不对付,但一个是认识许久的熟人,一个是不知来头的存在,大家不知为谁说话,要说调解,又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于是全部装聋作哑。

顾筠看破不说破,他将燕召和他带来的人来到制作台前,手把手教他们组装。

这并不困难,比起铸造零件要简单许多,更况且为了方便他使唤的顺手,燕召和他带来的人都学了如何浇筑铁器。

大宣第一把突火器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诞生了。

燕召拿起了它。

此物呈长柄酒瓶状,比他想象中的要长,枪身前瘦后丰,以锻铁铸造,通体泛着金属冰凉的光泽。枪身尾部膨大部分为火药室。直榉木枪托,前嵌枪管,三道铁箍,紧紧束住木铁接口。火药室尾部带着铜质旋盖,枪管前端 ,缠着浸油麻绳。

燕召将它抵在肩部,枪托底部做了内收曲钩,故而能够很好地防滑,使用起来方便。

整体构造堪称鬼斧神工,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一些重。

不过这是对于他一个普通男人而言,如果使用者是个接受了高强度训练的士兵或者习武之人,那么这点重量应该不算什么。

燕召拿在手上,反复观摩。

李澜是个不爱多言的人,在心里数了一会数,自觉该自己观摩了,便朝燕召伸出了手。

燕召瞥了他一眼。

李澜皱起眉头,道:“你是想和我打一架?”

燕召眼睛成了一条缝,他将枪口瞄准了李澜。

李澜想起了这枪的威力,殿下同他说过,他的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就往一旁撤去,同时伸手去擒对方。

燕召忙道:“开个玩笑而已!”

李澜收手,朝他摊开了手。燕召啧了声,将突火枪交给对方。李澜拿到手里,便觉手感甚好,掂了掂,不错,轻巧。他爱不释手地把弄,一侧早已等不及的工匠和学徒,围了过来,纷纷说着让他们也上手看看。

李澜比之燕召,有个说来好又不好的点——他脸皮薄。

此刻被一众人催着,即便再不舍,也递了出去。

于是接下来,这个新奇的东西就像奥运会圣火一样,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上,个个啧啧称奇。

除了王工匠,对方靠着墙壁而站,冷眼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东西用不了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顾筠耳尖,又距离他不远,于是清晰地听到这句话。顾筠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扭头看向外面,入了冬,外界连虫鸣也没了,四下寂静,不过托天上上弦月的福,外界景象肉眼可见。

顾筠收回视线,对大家道:“寻个宽敞的地方,立几个草把子,测测威力。”

大家齐齐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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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宫名下的一处别院。

“殿下,我们对李常喜用刑,审了一遍又一遍,对方就是不肯张嘴。您看,这……”林木从审讯室离开,匆匆来到别院书房。

朝恹坐在书房里面处理丞相发来的奏章,得知消息,他搁下了笔,走出房间,示意林木把人提到院中,他要亲自审问。

犯案之人按照大宣规定,都是刑部先审,大理寺负责复核。

若大理寺认为证据不足或量刑不当,则在卷宗贴黄签批驳,退回刑部重审。若发现刑部审判有疑点时,还可要求提调人犯核对口供。大理寺设有临时羁押室,即"诏狱",人犯将被提调至此,复审重犯,短期拘押,也是在此。

这起太后旧物盗窃案,因为皇帝指定朝恹负责,且不许声张,故而朝恹没有将李常喜等人提到刑部,让刑部进行审问。

——他只在查案抓人时,只借用了熟识的大理寺寺丞帮忙。

他把这些人统统押到了别院。

连审数日,除了李常喜之外,其他人都认罪了。

林木带人很快将李常喜提到院中。

近卫摆了扶椅,朝恹没坐,站在平整地砖上头,打量李常喜这个硬茬。

对方身高一般,生得倒有几分眉清目秀,距离上次见到对方,已经是好几年前,时光似乎没有在对方脸上留下痕迹,垂眼看去,一如从前。因为受了刑,此刻对方浑身是伤,蓝色内侍衣服破烂,鲜血直流。

他的眼神很是凶狠,朝恹朝他看去时,他也在看向了朝恹。一匹狼似的,企图用目光撕咬下来朝恹身上的血肉。

他骂道:“朝子钰,你个白眼狼,你忘了你被太后那个老婆子罚时,是谁暗中帮得你?如果不是我,你都饿死了!”

林木看向朝恹。

朝恹神色淡淡。

林木给李常喜扣上了重重的镣铐,带着他人,立即退得远远的。

“怕人听到?”李常喜问,他说着,一口血吐了出来,伤到了内脏。

朝恹半蹲下身,笑着说道:“我没有求你帮我。再则,你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所以,我为什么要感谢你,我应该感谢背后之人。”

李常喜喘着粗气。

朝恹道:“如果真是你帮的我,你扪心自问,我成为太子之后,不会来找我要好处?说罢,你弟妹在什么地方,你现在说出来,我可以看在他们并非主犯,且是被你带下沟壑的份上,替他们向阿爹求情。你盗窃太后旧物,原是因为赌鬼爹娘,而后尝到甜头,一发不可收拾,我不能替你求情,阿爹非要你死不可。”

李常喜闻言,啐了一口口水,逐渐笑了起来,笑到最后,面目狰狞。他压低声音,道:“殿下,太后真是病逝?”

朝恹掀起眼皮,漆黑眼睛宛如深井,下面带着一片灰青阴影。

李常喜道:“不仅我知道太后怎么死的,我的弟妹也知道,我告诉过他们。所以,你确定不设法营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