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朝恹出了偏殿,赵禾跑了过来,告知他一件事情。“张寺卿早些时候来了,不知殿下是否回宫,已经安排张寺卿和孟少卿歇下了。”

朝恹询问赵禾,两人见面之后,可有谈论什么。

赵禾记性很好,一一道明,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互相冷嘲热讽。朝恹吩咐他先下去歇息,明儿不必跟着他来了。

赵禾大惊失色,忙不迭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殿下,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情?”

朝恹道:“起来,动不动跪下磕头,是想叫本宫认为自己待你很差。”

赵禾道:“奴婢不敢!”兢兢业业站了起来。

朝恹居然从对方身上看出顾筠的影子,神使鬼差想要问对方如何才能解决隔膜,话至口边,又清晰认识到对方不是顾筠。这两人骨子里头,大相径庭。如果顾筠和对方一致,那他的感情决计不会陷入现在这个处境。

朝恹压下情绪,对赵禾道:“阿筠病了,你去照顾一段时间,你做事我放心,等阿筠病好,你就回来吧。”

赵禾高高兴兴应下,恭敬退下。

朝恹带着人,去了文华殿附近的大本堂。大本堂储藏典籍并供太子学习,由翰林学士授课 。

这样闹了一宿,他实在没有心情歇息,去柔仪殿也没心情歇息,还有个把时辰就要到早朝时间了,干脆看会书。

事实上,柔仪殿才是他的居所,不过提督东宫内侍住在柔仪殿配院,未免撞见对方心烦,他入住东宫后,装了一场大病,借口柔仪殿与他相冲,搬去安置太子妾室的春和殿。

提督东宫内侍这人与张寺卿一个姓,名乐,张乐。他是皇帝身边第一红人“王一洪”的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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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醒来,一夜未眠的朝恹,都上完早朝了,等他起身,被赵禾虎视眈眈盯着喝药时,朝恹正在中书省被三位丞相横眉冷对。

盖因他刚去了僧录司和道录司,得到诸位大师、真人对他想法可行性的结论——可行。

关于他的想法,几个丞相都觉得荒缪,他为了让登仙楼建材脱凡,提议皇帝去到慈宁寺清修数日,等到佛光充盈身体,将缠绕龙体的病气破出口子,能够散出足够多的龙气后,去工地上一一摸过建材,促使脱凡。

啊?!

这什么见鬼的提议?身为太子不阻拦皇帝荒诞行为也就罢了,竟还助纣为虐,实在可恨!

他们本来想着施行“拖字决”,先打个地基做做样子,等到后面,寻找各种借口拖拖拉拉地修建登仙楼。

皇帝看着病恹恹,说不定哪天就驾崩了,等他一驾崩,大家立即上谏停修登仙楼,这样不会损耗多少财力人力。

谁知!谁知!谁知!

太子这个王八羔子,竟然向着皇帝。他们之前听到太子自请监工修建登仙楼一事,以为他是想和他们打配合呢!

几位丞相没有跳起来群殴太子,应该很克制了。虽说各有各的私心,但是这种对大家都不利的事情,他们决计不会蠢到去干。

太子似乎瞎了眼睛,愣是看不出来他们此时此刻的不满,也似乎得了健忘症,愣是想不起来他们之前反驳了皇帝。

捋着大师和道士联名送来的可行意见书,准备等会下值后,呈于皇帝。

宋丞相扯着嘴角,朝胡丞相和孟丞相望了望。

都是人精,岂能不知宋丞相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他们开口阻拦太子,但谁想头一个去触太子的霉头?胡丞相低头处理政务,孟丞相交代下官做事。

宋丞相心想:难道要他上?

那不成,本来自己能力和背景就平平无奇,比不上另外两位,偏偏子孙后代也没有一个争气,为了这事去触太子霉头,被记恨上了,等对方登上皇位,被找麻烦如何是好?

——说实话,到今天他都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把他提为丞相,他时常怀疑他是被皇帝拉来充数的。

当官以来,他只是一个绞尽脑汁模仿能干官员做事,既无贡献也无错误的普通官员,不过是运气好,加上出仕早,比一般人有更多时间熬,所以屡屡捡漏升任。

谁知道他几年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升到从三品,

宋丞相认为自己祖坟埋得太好了,所以他才能这样顺利,不过祖坟也不影响他现在做个乌龟。

哎呀,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吃亏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日子嘛,混混就过去了,百姓嘛,苦段时间,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就好。

太子愚忠,但能力还是不错,皇帝一死,肯定会为天下好好做事。

整个中书省,没有一人开口阻拦。

朝恹捋好了意见书,等到下值,正要离开,到底被按捺不住的胡丞相喊住了。

胡丞相捅了一下孟丞相:“怀朴,说说。”孟丞相,字怀朴。

孟丞相瞧了他一眼,明了此刻推拒不得了,再推拒太子就要跑到皇帝那里,父子俩开开心心,轰轰烈烈地搞事了。

孟丞相拉住了朝恹道:“殿下,我们谈谈?”

胡丞相又高又瘦,此刻,扬起一个笑容,道:“殿下,有些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且坐下来,听我们好好说话。”

他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而今五十五岁,岁月虽然给他添了很多痕迹,但依然比同龄人好看许多,在几个老头里面,格外叫人觉得顺眼。

朝恹便看着他说话,无奈道:“阿爹想来已经知道我从僧录司、道录司拿到了结果。实在不是不给丞相们面子,而是阿爹等着,耽误不得时间。”

胡丞相道:“但事情并不是没有回旋余地,不是吗?”

宋丞相见他们出头了,默默附和了一声。

朝恹道:“我知道国库空虚,到处缺钱,但是阿爹身体好转,便能将天下治理得更好。目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胡丞相直视朝恹,道:“殿下,你难道没有读过史书?”

这话只差指着鼻子骂了。

朝恹却很平静,道:“胡相公,何必这样气恼?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开头说了一句话,随后一直看着朝恹的孟丞相,此时再次开口了。

“殿下,但愿我没有看错你。”

朝恹笑道:“子钰记得三位相公推我做太子的情谊。”

孟丞相摇了摇头,他说出那话不是要太子想起他们的功劳,而是在表述自己因为昨晚太子对孟旐所说的话,进而相信太子并非胡来之人。今日早朝之前,孟旐回了孟府,将这番话转述给了孟丞相。

他道:“你去吧。”

胡丞相皱着眉头。

宋丞相左右看了看,一言不发。

朝恹道:“那我就先走了。”转身就走。

胡丞相看向孟丞相,道:“你什么意思?最后反倒将我和宋明志置于太子对立面?”

孟丞相道:“殿下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胡丞相冷笑了一声:“天下不太平,将军们叫着喊着要粮饷,遭灾地方,又要赈灾,各地知府叫苦连天,说收成不好,各种借口,年年交不足赋税,皇亲国戚又这样那样。孟怀朴,你倒是一句殿下或许有自己的考量,糊摸过去!好!好得很!”

孟怀朴面无表情看着胡丞相。

过了一会,道:“那你又在做什么?我说整顿卫所腐败,你说会引起卫所诸将不满,致使动乱。我说抑制土地兼并,你的人各种借口阻止推行。我要调整科举规定,填上漏洞,你倒是同意,却又从中作梗,致使此事不了了之。”

胡丞相皮笑肉不笑走到孟怀朴身旁,双手揣袖,弯下腰,压低声音道:“孟怀朴,阻止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没有决心,对自己的人留了一线;也是陛下,陛下不想折腾了,对于他更重要的是,平衡各方势力;更是朝堂所有官员,你触犯了所有人的利益。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些,你要将这些压到我的头上,才能保持着那可怜的为民请命的初衷,心安理得,继续做事。”

孟怀朴胸膛剧烈起伏。

胡丞相道:“你老了,该致仕就致仕,下面年轻有为的官员等着升任呢。”

孟怀朴呼吸急促。

宋丞相从来不掺和他们的争斗,他就想平平安安致仕,然后拿着丞相俸禄,回家养老。

他弯起了腰,往外挪着,挪到一半,察觉到异常,回过头一看,孟怀朴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宋丞相发出一声尖叫。

胡丞相淡定看来,道:“人没死。”

宋丞相松气,急匆匆喊人去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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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乱七八糟,那头朝恹已经找到了皇帝。

皇帝正在西苑,翻看丞相们呈上来的奏章,听罢朝恹的汇报,琢磨了一下,大喜:“行,就这样办。”

朝恹应是。

皇帝道:“此事你办得极好,想要什么奖赏?”

朝恹笑道:“阿爹,等登仙楼建好,儿子一并讨赏。”

皇帝隔空点了点他,笑着说道:“不能过分了。”

朝恹道:“我明白的。”

皇帝道:“下去吧。”

朝恹退下。

他退下不久,一只信鸽飞了过来,黄大监接过信鸽,取下绑在信鸽上的竹筒,递给皇帝。皇帝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下,对黄大监道:“中书省那边真是热闹啊。”

黄大监不明所以,低着脑袋。

皇帝喃喃自语:“胡爱卿对孟爱卿究竟说了什么悄悄话,竟然把人气晕过去了。可惜了,宋爱卿虽然做事老实,却太过胆小,谁也不想得罪,不能完全为朕所用。”

新任虎贲卫指挥使站在皇帝后面,看着皇帝,目光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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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头琢磨两个丞相,顾筠那头琢磨着怎么向朝恹开口,去寻郭阳泉。

要不就说对方是自己走散的亲人吧?

唔,慈宁寺一事,应该已经随着他的感冒,在朝恹那里过去了吧?

顾筠不确定地想。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确定朝恹是不相信还是知晓了,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他看着自己眼下并不比从前差的处境,产生了事情已经在朝恹那里过去了的想法。

身体还没恢复如常,顾筠有些头疼,他被赵禾监督着喝了一碗药,躺在床上休息。

休息不过片刻,感觉好上一些,他因为焦虑,又爬了起来,望夫石一样,在文华殿旁的一条小路,眼巴巴看着通往文华殿的道路。

听赵禾说,朝恹下值后,最先会到文华殿,与东宫属官就今日之事进行复盘等。

顾筠守在这里,并不是想要解决这些困扰他的问题,他就是想要见到对方。好似只要见到对方,他的焦虑就能缓解很多。

等了又等,天黑之时,朝恹回来了。

顾筠远远就看见了他。

顾筠迎了上去。

朝恹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冲自己笑。他看向立在文华殿前头的李澜,李澜立刻摇头,表示对方不知他把许景舟“请”来了。

朝恹摸向顾筠额头,已经退烧了,他温和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