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筠听得心中咯噔一下,与朝恹相处这些日子,他算是摸明白了——对方一旦反问,那就代表着对方完全不信,最为严重的是,已经知晓了。
顾筠决定试探一番。
“夫君,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问我?”他仰起头,看着对方道。四下很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连对方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他只是看着对方,塑造一副看透对方心思的形象。
朝恹“噗嗤”笑了出来。这次没有阴阳怪气了,但是狭促意味十足。他问顾筠:“那你说说我知道什么?”
顾筠被迫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他动了动嘴唇,半天挤出一个字来:“你……”他说不出来,他要知道,又何必试探。
正僵持着,有人找了过来。
正是他方才摆脱的两个宫女,她们擦了擦额头的汗,向朝恹行了一礼,低低喊道:“顾小娘子。”
顾筠深深感慨,她们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应了一声,向她们道歉,给她们添麻烦了。两位宫女惊了一下,连忙摇头,直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顾筠又道:“也给其他人添麻烦了。”瞄着太子,“特别是殿下。”
对方不知气消了没消,在他与宫女说话期间,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顾筠慢慢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唤道:“殿下?”
手背触碰到了粗糙温热的物体,对方握住了他的手。
“回去吧。”朝恹说道。
先回了淑妃那里,就此事道了歉,而后两人坐着马车,返回东宫。明天有早朝,朝恹要去上朝。
路上,顾筠拿着本书,想着对方到底是不信还是知道了,如果真是后者,为什么没有惩罚自己,他把玫瑰露和玉饰都给了许景舟。
据他所知,麒麟玉佩不是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贵族和高级官员都能用。既然太子已经说了给他,任他处理,那他无论怎么处置了玉饰,对方应当都不会如何。
他担心的是玫瑰露这块,太子虽说是以谢礼给他的,但同时也说,是给他用的。他这样处理了,对方看见会不会不高兴?可他再不高兴,自己也不会用。
当时想着一并卖了,是觉得这点玫瑰露并不特殊,且对方根本分不清楚他是用了还是卖了。
从慈宁寺回来后的几天,他不想外用,便故意对对方说兑水好喝,一点味也留不下,他要全部兑水喝了,对方没有限制他的使用办法,只是说,用完了再给他几瓶。
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如果这个世界真是小说,那该如何扭转乾坤。
他想得太多了,想要解决的事情也多了,马车摇摇晃晃之下,一瞬间,心里难受,涌出呕吐的感觉。
他丢了书,胡乱地撩开车帘,低头捂嘴,急切说道:“停车!停车!”
“怎么了?”朝恹捏着卷书,握住他的手臂,俯身看来。
顾筠推开朝恹,朝车门跑去。
朝恹道:“停车。”
马车放缓速度,停了下来,顾筠急切推开车门,一步跳下马车,冲到路边,蹲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吐了起来。
晚饭都吐了干净,胃里一阵烧灼,他才好受起来。
李澜,这个朝恹的贴身侍卫之一,影子一般,沉默无言,他拧开水壶,打湿了一张手帕,恭敬递给朝恹。
朝恹蹲在顾筠身旁,轻轻拍着顾筠的背。
养了好些日子了,对方还是没有长起来,背更是单薄得仿佛一张纸。
眉峰因为燥郁轻轻弹动,目光直直看着人,等到对方缓过来,他捏着湿手帕一角,给人擦去嘴角污渍,低低问道:“要不要漱口?”
顾筠捂着肚子,轻轻点头。
朝恹示意李澜去把马车里头的茶水拿出来。顾筠就着朝恹端着茶杯的手,含了几口茶水漱口,又含了几口随后递来的清水漱口,确保口中没有异味,他撑着对方手臂,想要起身。
朝恹扶住了他,道:“我抱你回去。”
一侧的李澜工具人的作用发挥得很好,他接过了朝恹腾不出空来放的茶杯,并吩咐其他人:“都转过身去。”说罢,他自己也转过了身。
顾筠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举动,拒绝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觉得实在没有理由说出口来,他同意了,并且在被打横抱起来后,主动靠在对方怀里,搂住了对方脖颈。
打不过就加入。
朝恹垂下了眼,朝他看来。
他的眼皮较薄,有着褶子,向下垂着时,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微卷着刃的利刀。
顾筠有种被刮下两片肉的感觉,缩了缩脖子,逮着一个空隙,再次看去,只见对方的眼神平和无比,他又安了心,放松了神经。
他的反应不大,但一直观察他的人几乎是片刻就能察觉。
朝恹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难道吃人不成?与那和尚能够肆无忌惮地打闹,与他却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以前的胆子哪里去了,只因为他的身份?他要怎么做才能走进对方心里?难道他还不够好吗?
此时,朝恹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自己次妃之间,有着无形隔膜。
他敏锐地察觉自己不能打破这层隔膜,即便最后对方因为他对他的好而心甘情愿留在东宫,或者动心。
因为这层隔膜来自他们生长环境的不同——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他这次听清了顾筠和那个和尚的谈话,音色好听,但不是宣朝官话,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结合顾筠从前的异常,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宣朝之人,他的出身或许不比他差。从他出现的地方来看,对方或许来自北方某个国家。
朝恹静静地想,他其实并不愿意将顾筠同细作划上等号,或许只是北方某个国家的贵公子。家里犯了大错,被判刑了,南逃避难。
和尚,一个尚未开化,不知分寸,在顾筠心里有些重量的野人罢了。
他轻轻把人放在铺有织锦软垫的座板上面,自己坐在一侧,按着对方脑袋,偏着枕在自己肩膀上头,道:“睡会吧,一会就到东宫了。”
顾筠声音细微,应下了。
朝恹摸向他的额头,有些烫,果然着凉了。应是在亭子那边冷着了。顾筠不懂事,那和尚也不懂事?当时隔着一段距离,他就感知到了些许凉意,只是不好出去提醒。
顾筠整个人都蔫巴了。
朝恹看着这样的顾筠,前几天开始,陆陆续续积攒起来的火气,终究散了。
思念故土与家人,偷着去见和尚,正常,毕竟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给的东西给了和尚,也是正常,都送给对方,任由对方处理了。
对方没有什么错,他与他置什么气?
与他置气,岂不是表明自己输得一塌糊涂?他是太子,未来会是君王,为此有过一次失态就够了,不能再多。
再有隔阂又如何?无论如何他都如愿以偿了。可是,他不应该拥有最好的吗?
朝恹舌尖舔过尖利虎牙,痛意之间竟有几分枫杨枝条折断后,溢出的汁液味道,初尝微甜但回甘苦涩得很。
他往对方额头上面搭了一条打湿的手帕,抬起手臂,搂住对方,让对方靠得更加舒服。
顾筠紧闭眼睛,尝试入睡,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可以缓解不适的办法。临到东宫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半个人都窝进朝恹怀里。
朝恹撤掉手帕,再次摸向他的额头,似乎更烫了。他重新放了一条打湿的手帕,敲了敲车帘旁边的车壁,示意走快些。
顾筠被这声响扰得有些烦躁,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袖,含糊不清,道:“别吵。”
朝恹应好。
顾筠舒心起来,但仍然没有松开对方的衣袖,半盏茶后,感觉不到摇晃了,大约到了东宫,不过他没有精力睁眼去看,恹恹地靠着朝恹,过了一会,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自己被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大约是床,尝试翻了一下身,果不其然。
他把头埋进松软被子之中,呼吸产生的热气湿湿地扑到脸上,他清醒了几分。
不过片刻,又迷糊起来,耳边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话里话外都在说他身体太弱,易着风寒……这是一个太医。
顾筠迷迷瞪瞪地想,想了一会,脑子彻底转不动了,最后在一股酸涩苦味之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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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放下空空如也的药碗,命人送走太医,走到床边,给人压实了被子,坐在床头,定定看着侧卧着的人。
对方眉头微微蹙起,睡着了还在烦心什么事情。他垂下手,指腹按住对方眉头,轻轻揉开了,弯腰在对方脸颊亲了一下,走出暖阁。
“李澜。”
“殿下。”李澜自偏殿门口,默默走来。
朝恹道:“慈宁寺有个教僧,明天晚上我要在东宫见到他。”
李澜应道:“是。”
朝恹道:“客气点。不过如果对方不愿意,那你看着办,一个野人罢了。”
倒是第一次听殿下这样犀利地评价一个人。李澜斜乜一眼暖阁方向,低下了头,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