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顾筠没有着急。

既然对方是这里的和尚,那么肯定能在寺庙之中再次见到对方。他请赵熏带他四处走走。

赵熏对他观感很好,挽住他的手臂,一口应下,一点也不怕费腿力。

她今年十二岁,正是精力旺盛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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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坐在床边,等到皇帝睡着,走了出来,来到花架下面。

朝恹笑道:“阿娘。”

淑妃目光柔和下来,她仔细打量朝恹,道:“早闻你回来了,今日见到你,才放下心来。”

朝恹道:“让阿娘担心了。”

淑妃摇了摇头,一面命自己的贴身宫女等人把茶点端给立在正房门口,皇帝带来的内侍和护卫食用,再拿些银钱犒劳他们,一面面对朝恹,轻声细语,道:“伤得严重吗?”

朝恹道:“儿子体魄强健,一点小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淑妃露出温柔的笑容。她摸向朝恹的脸,道:“我看你瘦了,黑了。”

朝恹道:“在外过得有些苦,免不得如此。”顿住,扫了一眼被宫女们团团包围的内侍和护卫,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量,“阿娘,外面的人过得比儿子以前看到的还要苦。”

淑妃低低回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你能明白这些很好,阿娘常常担心你站得太高,反而看不清了。”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放下了手,道:“去把顾小娘子叫出来,还没与她好好说话。”

朝恹笑道:“他坐不住,和赵熏出去了。”

淑妃笑道:“顾小娘子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少年人,没有坐得住的,我以前也坐不住的,但凡坐得住,也……”不会遇见皇帝,进了宫。

她及时止住了话。

淑妃转而说道:“顾小娘子叫什么?”

朝恹回道:“顾筠。”

“哪个yun?”

“‘翾飞楚雀衔残后,那得筠笼携取’中的筠。”

淑妃念了两声,微微颔首,道:“不错。”

朝恹道:“阿娘,你会不会生气?”

淑妃道:“生气什么?生气你没有为长辈守孝?不会,你是殿下,本来就不用守孝。

“我之前要求你不要娶妻纳妾,对外说是希望你心无旁骛,专心功课,日后好为陛下分忧解难。

“但你明白,这是为了更好地取信陛下。孤家寡人,陛下才用得放心,因为你没有拖累,且只能依靠于他。陛下才是宣朝第一人,任何势力,都不能与之抗衡。

“而今,你带了顾筠回来,于公于私,我都相信顾筠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做事一向有分寸。”

朝恹回道:“我可以向阿娘保证,顾筠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实话同阿娘说,我带顾筠回来,既有私心,也有公心。为私,因情;为公,为了更好取信陛下,我这个太子当的全是优点也不好,总要有些不至于被拉下马但又不小的缺点,比如太过专情。

“除了他以外,我不会再有人,但凡敢塞人,便用这个缺点,给丢出去。

“陛下但凡训斥,我便要娶正妻。正妻没有,妾室一堆,那像什么样子?万一再有孩子,那就更不像样了。再不济,我就要找官员富商之女,一堆乱七八糟的人,配做太子妾室?到时候就要麻烦阿娘收场,我是想要破而后立,并非是想陛下下不了台,弄出其他麻烦事情。”

淑妃道:“好,不过得在我回宫之后,否则没有办法在不暴露谋算或实力的情况下,及时赶来收场。”

朝恹应下。

淑妃道:“我听说了你被陛下任命,监察登仙楼的修建……这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大臣们绝大多数都不赞成修建登仙楼。我的人传信,说是孟丞相为了打消陛下这个念头,一早就在求见陛下。陛下没理会他,直接来了慈宁寺。”

今明两日,没有朝会。

朝恹缓缓说道:“阿娘,这楼修不起来,你不必担心。”

淑妃看着朝恹的眼睛,平静如水。她定下了心,道:“我只嘱咐一件事情,你若真对顾小娘子有情,就一定要她有自保能力,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希望一个女子因你不再鲜活。”

“我知道的,等一切安定了,我有事想告知阿娘。”

彼时,正房门口传来一声瓷盘落地,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宫女惊呼的声音。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淑妃站起了身,将音量提至正常,道:“在做什么?”

一个宫女跪下,梨花带雨,道:“娘娘,我不小心打碎了瓷盘。”

淑妃温和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起来罢。”侧头对朝恹道,“我去跟你阿爹熬莲子百合羹,他爱吃这个。”

朝恹跟了上去,道:“我给阿娘帮忙。”他的声音大小,也恢复如常了。

淑妃笑道:“你是太子了。”

朝恹笑道:“我从小就帮阿娘做事,这并不因身份改变,更何况,这羹还是做给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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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的生母是覃美人“覃宜”,原是行宫宫女。

数年前,皇帝去行宫乘凉,瞧上了她,召其侍寝过后,带入了宫,封为美人。

覃美人入宫不久,就怀上了朝恹,生产之时,正值皇帝领兵出征,未能得见皇帝,便因一场风寒,去世了。

临死之前,她将朝恹托付给了皇后。

皇后抱着给前太子培养助力的心,抚养朝恹。

后来,皇帝战败,遭到俘虏。前太子在群臣的拥护之下监国,不肯同意敌国提出的十七座城池交换皇帝的要求,与敌国拉锯,直到敌国降低要求。

时经一年,皇帝终于回到自己国家,但他却因此异常怨恨前太子和支持太子决策的大臣,认为他们想要谋害自己,不仅四下寻这些大臣的错,还处处打压前太子,同时表现得特别不喜朝恹。

朝恹出生那日,正好是皇帝战败,被敌军俘虏之时。

皇后自应不暇,心力交瘁,只能将其送到行宫。

前太子死后,皇帝心生后悔,终于放下了。

时值淑妃入宫第四年,作为皇帝宠妃,与皇帝去往行宫避暑,见到了遭到宫人欺负,年仅六岁的小朝恹,心生怜悯,在反复试探皇帝对小朝恹的态度后,向皇后提出收养请求。

皇后同意,上报皇帝。

皇帝有些犹豫,后在被淑妃说服的太后的劝说之下,最终同意了。

几年后,淑妃因为家族牵连,被贬为美人,因为家人之死,情绪激动,对皇帝出言不逊,被幽禁幽冷偏僻的竹轩。

朝恹则被送往太后静修的寺院,即慈宁寺,由太后抚养。

两年后,太后崩,朝恹未得旨意,依然生活在慈宁寺,直到淑妃重新获宠,这才被接回宫中。

云家能够得到平反,绝非顺其自然,它是母子努力多年的结果。

但这还不够。

淑妃“云清芷”揭开瓦罐,搅了一搅,道:“开了,退些火炭,小火慢慢煨着。”

朝恹应声。

云清芷道:“顾小娘子她们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朝恹退出多余火炭,侧耳倾听,片刻,耳边传来浑厚的古钟声,他放了手上东西,面色沉静,道:“我这就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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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天空,白云轻薄,乌金刺眼但不炎热,四下的树木,绿中夹杂缤纷色彩,有风从远方吹来,但并不能抚平长时间行走带来的燥热。

赵熏以手作扇,朝自己脸庞扇着凉风,她带着几个同样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宫女,望着前面高挑漂亮的“小娘子”,道:“顾小娘子,咱们回去吧,我走不动了。”

殿下不是说顾小娘子有伤吗?她觉得她才是有伤的人。

顾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极目远眺远方,雄伟壮观的建筑一座接一座,但就是不见他想要找的和尚。

难道他之前是眼花了?

额前耷拉着的发丝已经汗湿,晶莹汗水顺着高挺鼻梁往下流淌。

顾筠随手擦了一把汗水,将头发往旁撩去,固定在耳后,背后伤口浸了汗水,有些痒意。

他动了动因为年轻,恢复得快,现在只是有些疼痛的膝盖,准备就此回去。

出来有些时间了 ,再久会惹人怀疑。

方才朝前迈出一步,他便见过前方树荫,走过一个扛着扫把,身着玉色常服的和尚。正是那个年纪不大的和尚,他要寻找的人。

顾筠克制地没有立即追上去,他喊住了那个和尚。

“师父,等等。”

对方站住了脚,回过头来,双手合十,先宣一声佛号,而今抬起了头,看了过来。

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一上一下,不待生出更多心思,便在刹那之间,双方都看清了对方。

无边的寂静被风吹散,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消隐。

顾筠听着胸膛之内,无比清晰的心跳声,眼眸里面倒映出那和尚的长相。

对方高大挺拔,容貌英俊,一双眼睛明亮无比,不过片刻,对方沉稳神情之下就显露出来几分熟悉的大大咧咧以及过分的活跃元气。

因为剃了光头,点了戒疤,这让对方显得有些滑稽,像在搞怪。

顾筠喉间发紧,险些吐出那个叫了无数次的名字。

他定定看着和尚,扯了扯嘴角,泄出一丝冷笑。

和尚几乎在刹那之间收敛了情绪,客客气气道:“这位施主,叫住贫僧,不知有何事?”

顾筠憋住了气,道:“师父,我们都走累了,你能给我们拿些水来吗?”

和尚微笑着道:“当然可以。”他很快就端了茶水过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和尚。对方倒了一杯茶水,走到顾筠面前,递给了他,道:“施主,请。”

顾筠接过了,趁着赵熏等人大口喝水解热,用着气音,咬牙切齿,小声说道:“许景舟,你个王八,我要跟你绝交!你出家当和尚,享受生活,不带我!!!”

许景舟压着声音,卧槽了一下:“兄弟,你穿女装干嘛?你讲不讲道理!我穿过来都没看到你,我以为你还在老家。”

两人仅仅对了下账,都觉得自己受尽委屈,碍于人多,没敢再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各司其职,思索着怎么才能单独见面,好好聊聊。

“殿下……”

远处拐角处一片金镶玉竹后面,暗中跟着顾筠的贴身侍卫如实回禀自己看到的异常之处,但没说完,便被太子摆手示意不必再说了。

他已经看到了。

看来真是熟人,也不必他再去调查了。

不过两人长得不像,挚友还是什么?

他们似乎太好了,对视一眼 ,便知对方怎么想的。

朝恹在此看了片刻,缓步走了上去。

几个侍卫仿佛影子,沉默地跟了上去。

顾筠遥遥看到走来的朝恹,站起了身:“殿下。”

许景舟:“?”

许景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其他人行礼。

“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朝恹拿出手帕,擦去顾筠脸上的汗水,手掌贴着顾筠泛红的脸颊,“现在还能走吗?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