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从杨德发家回来,书院里的老小也回来了,显然王机子和小时都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事情,这会儿小时楼下玩耍,王机子则在楼上拿着蒲扇悠闲地躺在椅子上一荡一荡的。
“娘。”小时正在玩跳绳,不过动态绳子她那小胖腿肯定是跳不过去的,因此那绳头一边绑着小黑,一头是爱国。
两只小狗分左右而站,绳子拉得直直的,大约有一掌之高,小时就并着双腿从绳子上跳来跳去的。
见了谢明珠抬头喊了一声,继续玩。
不过下一瞬后领就被谢明珠抓住了,她这正要挣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就奄了下来,可怜兮兮求饶道:“娘,我再也不敢了。”
至于爱国和小黑,见小时被抓住,立即就意识到是它们获得自由之时,麻溜地弯下身咬开那并不结实的结,赶紧逃了。
谢明珠听着她的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一直都觉得小时年纪还小,三岁而已。
你看,这家里的狗都嫌弃她,所以她调皮些是能理解的。
但现在听到她忽然认错,谢明珠反应过来,她是小,她不是蠢,也知道什么事情做错了会惹怒自己生气。
可还敢屡次再犯,这是不是就仗着家里她年纪最小,全家老小都最宠爱她么?
如今还多个双标的老头子溺爱着。
所以多半也是有恃无恐。
于是她放了小时,感觉只教育小时没用,治标不治本,这孩子本来就聪明,去年在银月滩的时候,不就已经展现出来了么?
因此放了小时,什么都没说,直径上楼去了。
已经准备迎接暴风雨来临的小时反而有些摸不准头脑,疑惑地看着谢明珠平静上楼的背影,“娘,你还打不打我?”打的话,她赶紧趁着这会儿还没动手,往屁股上垫点东西。
反正娘就是喜欢打屁股。
“不打了,以后娘都不打你了,你也是大姑娘了。”谢明珠没回头,语气平静又温和,好似刚才她忽然一脸怒目去揪着小时后领子不曾发生过一样。
昨天小晴她们虽是告了状,但今天已经消气了,也担心妹妹今日挨训斥。
所以早在谢明珠回来那会儿,就都时刻关注着。
如今见着这光景,也有些摸不准谢明珠是个什么打算了?
也是这功夫,谢明珠已是到凉台上,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看了一眼他们的功课。
王机子那里也有些心虚,这会儿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面扯着闲话:“我听你大师兄说,天凤那丫头,叫阿羡去安排岚山书院那些人。”
谢明珠颔首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这也迟迟不提昨天银子的事情,反而让王机子越发焦急起来,好不容易这帮孩子做完了作业,都下楼玩耍去,又见天色逐渐晚,拿了篮子去池塘边捡蛋。
他们这一帮孩子走了,凉台下也安静了下来。
王机子忽然有点不适应这种诡异的安静,尤其是谢明珠就坐在那里优雅地剥着荔枝吃,也不说个什么。
他便起身来,“我也去转转。”
谢明珠侧目扫了他一眼,“天凤那边的老太医再三叮嘱,您这身体,还是少饮酒为妙。”
来了来了!王机子坐回去,这才对嘛,什么都不说,搞得他反而觉得心慌慌的。当即打起哈哈,想就此敷衍而过。
只是还没开口,谢明珠就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您也不必和我说,你自己的身体你有数这种话。我现在只听老大夫的。”她说到这里,尤为认真地看着王机子,“说起来,您老虽一直不满意自己,可在外您已是声名显赫,便是将来这史书之中,也会留下浓重一笔,您糊里糊涂认了阿羡做义子,说起来是我们占了便宜。”
这话说得王机子也不好继续打马虎了,坐直了身体,“是我占了便宜,你们一直没问,我也没说,我认阿羡做义子,其实除了他聪慧,还因他身上有故人之影。”
这下反而叫谢明珠有些意外,她还真没想到,今日能误打误撞从王机子嘴里听到关于他认下月之羡为义子的缘由。
只是不解,这故人之影从何而来?
月之羡的爹娘,还是祖父与他认识?
尤其是想到这二十多年前,王机子也是来过这岭南的,还撰写了一本《百越风物》。
话头已起,王机子也不觉回想起当年初来此地之时,眉目也舒展开来,一脸神往:“岭南虽纳入大夏版图已将近百年,但实际上朝廷派任官员到此,也不过五十年而已,此地山民众多,语言不通,做官的到了此处,当那环境比这恶劣不知多少倍,也都恨不得立即卷了铺盖就走,也就是这二三十年来,有些官员发现此地天高皇帝远,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又有了海盐,在此处做个土皇帝也使得,方有了朝廷官员在此处常驻下来。”
他也是二十多年前好奇,来到此处,然后结识了一个姓月的年轻小子。
对方正是月之羡的父亲月七照。
他想了解岭南人文风俗地理,那月七照同样对汉人文化充满了好奇心。
两人虽有年纪差距,但最后却成了忘年之交,十几岁的月七照还带他架着自制的小船,到海上去漂了一个月,期间还上过几次无人小岛。
那一个月在海上的日子,光怪陆离,可谓是神奇不已,叫他永生难忘。
谢明珠听到这里,心说果然是父子两个,月之羡几年前也架着小船跑到海上去,还和豆娘认识。
而后来王机子回到京都,花了几年的时间,写下了《百越风物》。
只是可惜,他写信给月七照,从未收到回复,故而两人就此断了联系,那几年里他又因俗务缠身,没能有机会来岭南。
再到后来,像是他们这种人,叫王机子自己说,自命不凡,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能将这天下打造成为心中理想的世界,彼时天下大同。
只不过现实狠狠给他两巴掌,纵然他有学识有声望,可权力之下,不堪一击。
到底是有些心灰意冷,两耳再也不闻窗外事,隐入尘世中,做起了寻常人来。
哪里晓得,这好巧不巧的,会在顾州那风雪里遇到个有着故人之姿的少年,拿着本满篇错别字盗版书看的月之羡。
那一刻,他觉得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海上撒网捞鱼的阳光少年与眼前风雪里的人影重叠,重新焕发起他的意气风发与胸中抱负。
此刻王机子虽未多提,但谢明珠这会儿总算是弄清楚了缘由,为何这王机子怎么临老了忽然要认干儿子。
感情也并非是无缘无故。
果然,世间哪里有什么无缘无故。
“这事儿,阿羡知道么?”谢明珠问他。
王机子摇头,“我哪里敢叫他晓得?尤其是我想到这些年,他父母早早就离世,他一个人孤苦伶仃……”而自己,本可以早些来岭南找月之羡,将他接在身边抚养。
却因为那些俗事沉疴,浑浑噩噩的。
但好在,自己这小友之子,没长歪就算了,还异常聪明且又十分有责任心。
让王机子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生机,忽然觉得自己又干劲十足了。
谢明珠听着他这话,没忍住抽了抽嘴角,“那倒不至于。”王机子和月七照只是朋友,并没有抚养月之羡的义务。
这就算是亲戚也未必能做到。
所以月之羡怎么可能去怨他。
但是王机子嘴巴一歪,“不至于?呵呵,亏得你还是他媳妇,你信不信我若是和他说,回头哪天跟他吵起来,他翻不翻这事儿?”
额,这个谢明珠也说不准。
不过倒是想起今日的正事来,当下也直言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放任你糟蹋不爱惜身体了,医嘱还是得听。还有小时之事,我觉得我们应当好好商量一下。”
王机子几乎都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就脱口反驳,“小时还小。”还有些不高兴起来。
谢明珠要教训他的时候,他都没不高兴,但一说到小时,就不乐意了。
“还小?你看过谁家三岁小孩子有她这样聪明的?所以我觉得您老不能拿她做寻常小孩子来看待,不然哪一日纵出祸事来,如何是好?”谢明珠叹着气,想到这个问题就发愁,她也是第一次做娘,且还没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忽然多了几个孩子。
大的那些都听话又懂事,小的这个就有点像是小魔头。
现在就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现在她仔细想来,大约是小时最小,上头哥哥姐姐宠爱着,便是流放之时也全都护着她,而且日子再怎么艰难,也没叫她和哥哥姐姐们一样为家里分担家务。
一句话总结,谢明珠觉得着孩子就是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条件好了,也没道理叫她没苦硬吃,所以问题还是在于如何把孩子王正道上引为主。
老头子听着她的忧心,一点不担心,“他这么多哥哥姐姐,叔叔伯伯的,难道还护不住她不成?”
这话让谢明珠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慈祖多败娃!就是您总这样纵容,她才无所畏惧的,眼下还小,就已经这般了,将来若是大了,仗着这些势,欺辱他人如何说?”小树不修,大树不直,再拖下去教育晚了,怕是难以掰回来。
自己家娃儿没教好,将来作死就作死,就怕她去连累别人害别人啊。
想到这个可能性,谢明珠更担心了,也没好气地瞪了王机子一眼:“你倒是好,那时候只怕两脚一蹬眼睛一闭去了极乐,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叫我们怎么办?”
王机子才不管谢明珠的口不择言,而且他也觉得这有什么,人反正都会死的,自己又不是那老不死的。
不过也深思起来,但想了半响,啥也不是。“不行啊,她那双眼睛一看我,我就硬不下心肠来。”
“呵!”谢明珠就知道,指望不上他的,“那也不要你管教,往后我教育孩子的时候,您老别吱声就行。”
“那不成,我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你动手打孩子?”王机子小声反驳。
“那您就闭上眼,眼不见未净,要不我打完你在回来。”谢明珠放了话,转身决定去找宴哥儿他们一个交代。
这帮孩子,也要敲打一下,现在是疼妹妹,可将来再看,未必就是疼妹妹,而是害妹妹了。
小时还不知道,今天她虽没有挨打,但是她娘苦口婆心,以她将来为由,瓦解了保护她这个小妹的大联盟。
连快子夜时候才归来的月之羡,也被谢明珠拉着教育了半响。
小时那张嘴太会哄人了,月之羡犹豫了好半天,才答应,然后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叹了好几回气。
最后谢明珠气恼得一脚踹他下床,“你叹什么气?我看你真是昏了头,那是你前任留下的,又不是你亲闺女。”
月之羡连忙讨好地爬上床,死皮赖脸地抱住谢明珠,“媳妇我不管,我只认她是媳妇你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什么前任不前任的。”小时可是和自己姓月呢!还叫自己爹呢!
谢明珠见他如此,越发忧心,想着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月之羡聪明的脑子和俊美的面容,但是还额外赠送了他一颗恋爱脑。
虽然自己是受益者,可要是以后的孩子也随了他长颗恋爱脑,那可怎么办?
看来这避孕的事情,还是要得给放在心上。
只是一时想起那汤保保的话,似全都被堵死了。然后想着想着,想起小晚想学医的事儿,王机子那的门路,人不在岭南,到底是太远。
她舍不得小晚离开那么远,而且这么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的,实在不忍。
于是便将主意打到这汤保保的身上。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千金科大夫么?而且还是女大夫,小晚要是能在她身边学习,离家又近。
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就是这汤老大夫能将家传医术教给他亲女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大度点,教给小晚这个外人?
虽没得把握,但谢明珠想着要是能去学个皮毛,而且早点接触,万一小晚到时候意识到没那么喜欢,还能转行不是。
这样一想,第二日就和王机子说起,想让小晚先去和汤家女儿学医的事情。
虽然人家教不教还不知道,但也和王机子知会一声,毕竟早前这事儿是他在张罗。
王机子听了她的打算,看了看个头比小暖还要娇小些的小晚,也觉得她跟自己那朋友身边学,那一个糟老头子,肯定照顾不来这小丫头的。
于是自然是同意的,“也成,人家要是不愿意,咱慢慢想办法,急不得。”
谢明珠昨晚想了又想,已经有了眉目,“我们就学个基础,人家祖传的绝学自然是不敢想的。”而且这事儿她已经想好,找陈老太太帮忙做中间人去问一问。
毕竟陈老太太要请汤保保到时候给赵满娘接生,现在经常来往。
这事儿是在早上的饭桌上商议的,小晚自然是听到了,满脸的期待激动又惊喜,连忙起身朝谢明珠道谢,“多谢娘惦记女儿的事情,要是汤小大夫肯教女儿,便是只学些皮毛,女儿也会好好学的。”
宴哥儿他们也都为她高兴,同样也为她担忧,毕竟医术这种事情,人家都是关起门来自家人学,极少有人会收外姓人为弟子的。
那不是砸了祖宗留下的饭碗么?
如此,吃过早饭,谢明珠便备了一份礼,往南塘陈老太太家去。
这会儿还算得上凉快的,因有两日没落雨了,赵满娘在院子里给菜浇水。
她这是第四胎了,何况从来都是寻常人家,纵使小叔子是县父母官,但仍旧凡事亲力亲为。
所以这给菜园子浇水,对她来说也非什么大事情。
“谢夫人。”她见谢明珠,有些惊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时又好奇,拿不定主意她是来找自家男人,还是另外有什么事?
楼上的陈老太太听得声音,连忙迎下楼来,谢明珠趁机将带来的东西递过去,“嫂子平日里多吃些,对身体有益处。”
陈老太太倒也没有拒绝,毕竟人都带着东西来了,没道理叫人带着回去,当下只热情地将谢明珠邀请上楼,让赵满娘也快些跟上。
“您老也不必客气,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帮我去找一品汤打听个事儿。”一坐下,谢明珠就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赵满娘将茶饮递过去,满心好奇。
陈老太太也连忙问:“什么事儿,你只管说来。”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汤大大夫和汤小大夫都一直专研医术,兄妹来都还没亲事,莫非是有人找了谢明珠来打听?
她正猜测着,就听谢明珠说道:“我家老四小晚,想要学医,也不知能不能到汤小大夫身边跟着看看。”
学医倒没有什么,但小晚是个姑娘家,而且和汤小大夫学,那岂不是要学这专门给妇人诊病的千金科?
陈老太太婆媳俩都十分不理解地看着谢明珠,陈老太太更是直言不讳道:“好端端的,咋想起学这这个?谢夫人你也别怪我老太太说话不好听,如今你们这等人家,姑娘我看都应该像是城南那些千金小姐们一样娇养着才是,怎还叫她学这手艺?”
别人学,那是为了糊口吃饭。
虽然也知道这老四不是谢明珠亲生的,但是她对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视同仁大家也看在眼里,陈老太太倒也没有想去多想,觉得谢明珠是故意而为之。
谢明珠其实不意外陈老太太这话,毕竟现在城里汉人越来越多,尤其是酸儒书生更不少,陈老太太在街上闲逛,听得什么女子三从四德的鬼话。
她虽然不当回事,但恐旁人知晓了,觉得自己在作践这个外室留下的女儿呢!
当下只叹了口气,“你是不知,她还算好的,老三还想去衙门里呢!亏得现在衙门里还没仵作,不然哪一日仵作验尸的时候,她蹲在旁边学,我都不意外。”
这老三小暖,总是自肚子里爬出来的吧,但她有兴趣,谢明珠也不会去阻拦。
陈老太太婆媳俩都被她这话吓到了。
现在广茂县衙门是还没仵作,可是仵作是干什么的,她们都一清二楚。
那可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要是正寝寿终的,倒也好,就怕那横死的。赵满娘只想到这里,都有些瑟瑟发抖,连忙劝阻:“你可不能惯着孩子,任由他们性子胡来,好好的姑娘家,学这个作甚?”
陈老太太连忙附和:“这话很是,明珠你可不能犯了糊涂呀。”这样一对比,学医算是好的了。
“我若是不允,她暗地里去,我也拦不住,倒不如替他们张罗算了。”她叹着气,一副儿女都是前世债的无奈。
陈老太太一时想到小儿子的婚事,可不就是前世债么!也跟着叹气。老早对方嫌弃给不了大笔彩礼的时候,就叫小儿子退婚,小儿子一根筋,非得要攒钱。
现在可好,银子攒没攒出来不知道,但得等对方出孝。
可这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赵满娘见自家婆婆这就不劝了,有点急,叫了一声,“娘?”
陈老太太摆摆手:“谢夫人自有打算。”
赵满娘听得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就是想着这几个小姑娘,和自家女儿也玩得好,恐以后叫人背地里说这几个小姑娘,有些担心罢了。
言归正传,谢明珠也和陈老太太商议起去一品汤的事儿。
虽是说想跟在汤小大夫身边,但这事儿得先问当家主人汤老大夫的意思。
陈老太太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几日已经和汤夫人熟了,回头我先去找汤夫人探口风。”
谢明珠一听,感激不已,“那就劳烦您老了,对方若是有什么要求,也只管说。”能办就办,办不到再另讲。
但只要有一点机会,都是不能错过的。
“那些人嘴里虽胡咧咧,可现在去找汤小大夫诊病的汉人妇人家也不少,我想着假以时日,汉人们没这么忌讳了,到时候去找她的病人更多,身边肯定也要个学徒跟着打下手。”所以陈老太太觉得是有机会的。
说起来,汤家原本是在另外的县城,也是这两个月才搬来的。
一开始找汤小大夫看病的妇人,只有本地的,她们可没这忌讳,以前找自己族里的祭婆婆,祭婆婆看不好,自然是来找正经大夫了。
但汉人几乎没有。
不过随着汤小大夫对面名声传开,还是有不少忍不得病痛折磨,又不好找男大夫的妇人,也踏进了医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