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羡第二中午回来换衣裳,浑身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
谢明珠手里除了制糖坊,也就是明月首饰铺,但两方都有得力的掌柜,进出货甚至都不用她去操劳,铺子里什么紧俏什么不好卖,他们比自己清楚多了。
现在自己只要每月翻翻账本过快活日子就成。
至于那些房屋租赁,签的都是一年半载,这会儿也还没到时间,所以她这闲赋时光是多了些。
见着她坐在凉台上的躺椅上看话本子,与宋家姐妹俩谈笑风生,让月之羡好生羡慕。
不过月之羡拉着一张脸,到底是因为程疆。
孙嫂子见他卡着中午这时间来,必然是为了在家吃顿午饭,所以见着他一回来,赶紧神速冲进厨房里,提前将午饭给摆上来。
待他洗澡换了衣裳,正好赶上吃午饭。
“谁把你得罪了?好似欠了你钱一样。”他这个人,虽然和温润如玉不沾边,但也时常扬着一张笑脸,今儿回来却一直板着脸,谢明珠不免是好奇。
孙嫂子手艺好,如今白猿峡和狗牙滩都开始在打渔,所以近来想吃海鲜也方便,她烹饪海鲜的手艺更是一绝,月之羡自己就吃了半条清蒸大黄鱼。
听得谢明珠的话,喝了口新鲜的椰子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就咬牙切齿地骂起来,“程疆那个狗崽子,肚子没二两油的货,早上跟我说回去换衣裳,迟迟不见归来,我打发人去大师兄家里问,才晓得这小子回家是换了衣裳,但却领着他那十几个狗腿子,一头钻进林子里去了。”
这一去,还不知要几时回来。
谢明珠听得直皱眉头,尤其是宋知秋姐妹俩也在,怎说起粗话来。
宋兆安这次病得还挺严重的,依照往昔他传染过女儿们的经验,哪怕现在女儿们身体素质都不错,但为了以防万一,他夫妻两个还是在家那头吃饭,这边烧好了菜,直接拿了他们专用的碗筷碟子装过去就是。
至于这些碗筷碟子,自是柳施那里分开洗。
他夫妻两个一再坚持,说是孩子多,还是小心为上,谢明珠就没劝了。
如此一来,现在就宋家姐妹俩在这边吃饭。
“你这嘴,少说两句吧,他本来就是个跳脱性子,你把抓壮丁的心思放在他身上,他不跑才怪。”那程疆但凡能在城里待得住,就不会把纵月人连人带羊群从山上拐下来了。
不过想到这些书生要安顿,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程疆只怕宁愿在山里做野人,也不会回来的。
故而也就劝着月之羡,“你也别指望他了,指望他倒不如将心思放在衙门这头,他们一个人做三个使又不是不行,早前不都这样干嘛。”说起来,那会儿硬件设施还都跟不上呢!
就杨德发这个大捕头,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月之羡没言语,十八岁的少年硬是被这事儿扰出八十的忧伤来,频繁叹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眼下就我和程隽,郡主府那边也抽调不出什么能管事的,这些书生又比不得平头老百姓,随便划了个户头,打发去箐林就行。”
这里头难保有几个人才混迹其中,而且李天凤又想趁着这次好几回,网络人心。
谢明珠听着,也为他发愁,“那郡主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岚山书院出事的消息,李天凤有自己的渠道,自然是比谢明珠他们这些待在城里的人早知道。
就好像是算好这些书生几时到的一样,昨天一早月之羡就得了她的信,被委以重任。
“说是再有几天,那边就万事安排妥当了。”月之羡回着,有点后悔,“媳妇你要是不给她那法子,她早回来了。”都是雪花盐闹的,如今守着那白花花的盐巴,她爱不释手,觉得那就是好大一座金山,根本就舍不得离岛归来。
不提这事儿,谢明珠险些也快忘记了,盐自己还有一大笔隐藏股份呢!想到这里,自己就算是不做城里这生意,单靠着盐,只要李天凤不倒,自己这养老保险就已经上了。
于是心情好起来,哄着月之羡,“好啦好啦,再坚持几天就好了,你想想她也不叫别人,专喊你来办,肯定是信得过你这个小师叔不是。”
宋知秋和宋听雪姐妹俩听着谢明珠这话,将头埋得深深的,只差没将脸都放进碗里去,心想小婶这劝人也太敷衍了,一点不走心。
偏月之羡就听她的,顿时又心情愉悦起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男人。”然后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两姐妹有些瞠目结舌,心说小师叔也太好骗了些,郡主就把这样的大事交给他,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草不草率谢明珠不知道,反正月之羡心情好就成。
吃过了饭,见姐妹俩要跟着动手收拾碗筷,连忙给拦住,“可别了,城里的贵妇人如今越来越多,她们送铺子里来的那些好料子,可不能给人糟蹋了。”
正儿八经的绣娘,除了绣花吃饭上厕所用手,平时是什么都不干的,以免将手弄粗糙,到时候有再好的料子和丝线到她们手里,都会刮得毛糙起来,绣出的效果大减折扣。
既然宋家姐妹俩打定主意要吃这碗饭,谢明珠觉得还是要将这一双手给保养好才要紧。
城里虽然大部分人都是用普通棉麻,但这不是有王撇子;绣花什么的,翁十斤母子三人就足够了。这上等品质的料子,以后谢明珠就打算交给宋家姐妹。
话说翁十斤母子三,虽都不聪明的样子,但是缠花做的好,绣花更不差,连她那俩双胞胎稚子天份都不低。
如今她嫂子也不做别的事情了,就专门在家伺候他们母子三人的衣食,好叫他们专心给谢明珠的铺子里接活儿。
宋知秋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保养得已经不错了,一点茧子也没有,因此不以为然,“小婶,用不着这样紧张,我就是端个盘子而已。”
“那也不成,我已经想好了,如今这城里来了这许多书生,他们多少是家里的独巴丁,老太太的眼珠子心肝宝贝,要是他们真能在这城里长久住下去,这些个京都的贵妇人们,只怕也会来此小住一阵子。”这些贵妇人们来广茂县,外头的衣衫肯定不合适,要重新做。
现在城里类似接订制的成衣铺子越来越多,虽然自己的铺子仍旧是广茂县城里第一名,但为了继续保持这好名声,让人无法超越,谢明珠觉得有必要好好在这方面下功夫。
因此又道:“联排竹楼那边,还有空房子,你们俩得了空,去牙行里看看,去雇两个小丫头来,以后就专门给你们做身边的杂活,你俩就好好养手养指甲。”
谢明珠这话并不夸张,那好的绣娘,一根绣花线能用指甲劈成六股。
姐妹俩听得傻了眼,她们虽说以前也是有丫鬟伺候的,但眼下竟然为了保护手,专门找丫鬟,而且这大院子里,就她们里有,还是觉得不妥。
但谢明珠已经打算好了,继续说道:“还有,我听说郡主那里有什么玉容膏,就是用杏仁油白芷白蜜做的,最是养手,回头咱直接去药铺子里称些回来自己做。”又问她们俩都喜欢什么味道的?
孙嫂子这时候收完了桌面的碗筷,拿了帕子来擦桌子,听到谢明珠的话,笑着附和:“是啊,玉容膏我虽是没有听说过,但就那擦手的蚌壳油,去店里买也死贵,自己熬两三文钱得能一大碗呢!”
其实谢明珠还想弄珍珠粉,疍人手里那碗大的珍珠,反正又不能流通市面上,都是磨粉来做擦脸的香膏,倒不如自己也倒腾些小玩意儿,放在自己的铺子里卖。
说是首饰铺子,可衣裳鞋子什么的,现在也都接单子,可以算是个综合店了。
她说风就是雨,也不嫌热,歇了个午休,起来撑着伞遮阳,拿了个篮子就上街去,直奔药铺子。
别处也没去,专去了陈老太太介绍的那家,一品汤医馆。
没去之前,谢明珠听莫嫂和陈老太太说,一直都以为是一品堂医馆。
结果去鹿角街一看,居然是一品汤,她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这一品堂名声太显,叫人仿照,开了个盗版的一品汤。
结果把鹿角街这边都逛完了,才发现就这么一家。
又在左右打听,原来是医馆大夫本身就是姓汤,这才放心进去。
门脸虽小,但进去倒是十分宽敞,花木茂盛,倒是有效将医馆里一贯弥漫的汤药味遮掩了不少,叫人心旷神怡的。
谢明珠都想回去效仿,在家里多添些绿化。
她刚进门,就有小童引来,“夫人您这边请。”
谢明珠心头疑惑,他怎都不问自己来抓药还是看病的?不过话还没问出口,转过中间的屏风,便见这里都坐了许多女病人,而长桌那里,便有个圆脸年轻女子,正将人请进去把脉问诊。
方反应过来,他们家有女大夫,故而那小药童以为自己是来看病的,直接就将自己分到这里来。
而排到的女病人进去,又是一层帘子挡住,倒也是起到些保护病人隐私的效果。
这叫谢明珠好奇心起,索性也留下来,顺便问一问,是否有那种不伤身体的避孕汤药。
也是这会儿,女病人们窃窃私语,小声交流,谢明珠也听出来了,这果然是杏林世家,而且这汤老大夫还打破了那传男不传女的规矩,连带着女儿也教,故而才有了如今的汤小大夫。
至于汤大大夫,是汤小大夫的哥哥,听说十分擅长外伤和骨科诊治。
他兄妹俩的名字也有趣,还有段说法。
以前汤老大夫的妻子怀孕,他诊出是女儿,早早就给取了名字,叫汤贞贞,名字来由也简单,就是女贞子。
结果生了个儿子出来,但名字都取了,早早还对着妻子的孕肚贞贞长,贞贞短,早就习惯,索性也就这样了。
后来汤夫人再度怀孕,汤老大夫继续诊脉,这次保管是儿子,就叫汤保保。
然后又错了,这次是女儿。
然即便是他两次都诊错了,大家也都晓得,但还是愿意找他来诊脉断男女。
因为只要他诊出是男的,那保管是闺女,要是诊出是姑娘,那必然是小子。
也是如此,谢明珠刚才来时,见不少大腹便便的妇人被领到另外一头去。现在想来,约莫就是去找汤老大夫摸脉诊断男女的。
她侧耳听着客人们说这一品汤的事情,倒也不觉得无聊,没过多久就排到了她。
终于也看到了这位胆大心细,敢在这种环境下给人做清宫手术的汤保保。
汤保保现在是城里独一份的千金科女大夫,所以每日病人都人满为患,忙起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如今这眉眼间也满是疲惫之色。
但还是没懈怠半分,所谓望闻问切,病人先进来她便打量气色,出乎意料就看到谢明珠这张绝美面容,只愣了一下就猜出谢明珠的身份。
随即切脉,“谢夫人身体很好,无任何大碍。”
谢明珠也不意外人家能精确地叫自己谢夫人,“我想问问,是否有免伤身体的避子汤药?”
汤保保这是第一次见到谢明珠,但月之羡却是在街上远远看到好几眼,他们虽是姓汤,但她娘可是蓝月人,还姓月,真算起来,得叫月之羡太叔公。
听到谢明珠的述求后,第一反应是她不愿意给太叔公生孩子?不过旋即想到她本来就带着五个孩子,小的那个听说才三岁,故而作为一个女人,她也能理解的。
但还是摇头,“是药三分毒,就没有不伤身体之说,谢夫人慎重。”
谢明珠虽早就猜到了结果,毕竟就自己那个时代的这种药,也不能多吃。
不过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些失望来。
汤保保见此,想了想,又道:“谢夫人若是暂时无怀孕打算,夫妻同房时,可用羊小肠取其内层肠衣,不过也不能百分百保证。”
用这羊肠来避孕,谢明珠是知道的,以前刷视频的时候还看到有博主制作。
虽说优点有,毕竟材料容易获得,尤其是现在纵月人可是在城里开了羊肉铺子,新鲜的羊每日都要杀好几头。
而且这东西还能重复用。可问题是那味道太大了,本来就有极大的破裂风险,卫生也得不到保证,还容易感染寄生虫。
那还不如不用,多膈应人。
见后头还排着不少真正需要看病的女病人,谢明珠便起身道谢告辞。
然后到外头,叫药童给称了些杏仁、白芷,又要了些蜂蜡。
正出了一品汤大门,就见斜对面玉祥堂大门打开,一男一女携手从中走出来,且满脸甜蜜恩爱的幸福模样,要不是男的太丑,个头也不高,必然是叫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男女了。
男的谢明珠当然认识,因为一看到那张脸,她就想起小时揣在口袋里的癞疙宝。女的她也有些记忆,毕竟她哥哥曾经险些成了自己的妹夫。
她只是随意抬眼撇过去一眼,不想竟然就和对方眼神撞了个正着。
随后想起木雍的话,连忙避开目光,转身离开。
谁知道那花怜芳已然看到了她,不知是在木雍身边说了什么,谢明珠走出不到十米,就有木雍的小厮追来,“谢夫人,我家老爷请您到回天楼一聚。”
谢明珠原本想拒绝的,可随即想到,木雍怎么可能主动见她?多半是那花怜芳有话与自己说罢了。
故而也就点了点头,随着这木雍家的小厮一同进了回天楼。
一路上了二楼,直接进了雅间的门。
果然,里头只有花怜芳垂泪坐在那里发呆,并不见木雍的身影。
见了她进来,花怜芳起身福了一礼。
还别说难怪如今她成了这广茂县甚至是岭南有名的名伶,除了她天生那一副好嗓子之外,她这体态也是别有韵味。
方才盈盈这一礼,谢明珠一个女人都忍不住心动几分。
只不过见对方行礼后,就站在那里,一脸的局促不安,谢明珠便抬手示意,“坐吧。”一时,弄得好像是她约对方来一样。
花怜芳乖顺地坐了下来,眼底还是有些慌张,更不敢看谢明珠,垂着头干喝茶。
总这么坐着也不是一回事儿,于是谢明珠主动开口道:“我家好几个孩子都十分喜欢你,我看楼下就有人卖团扇的,我喊小二的送几个来,你帮我提几个字可好?”
“好。”花怜芳几乎没有犹豫,就立即脱口答应。
谢明珠得了话,开门朝外面木雍家的小厮吩咐,倒没有专门喊什么小二,毕竟有现成的跑腿。
还给他拿了银钱。
小厮犹豫了一下,不过目光越过谢明珠,见到雅间里的花怜芳点了头,方匆匆去了。
不多会儿拿着几个留白叫多的扇子来,团扇折扇都有,又有笔墨伺候,墨还是上等的松香墨。
谢明珠估摸着,是那木雍晓得了,专门叫人安排来的吧。
这几个扇面题完了,谢明珠一阵夸赞,雅间里的气氛似乎没了早前的紧张,花怜芳也没那么局促了,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金锁来,上头还有‘平安长乐’四个字,“这个,还请谢夫人帮我带给沫儿的孩子,望她不要嫌弃。”
嫌弃怎么讲?流放犯也没比死囚犯高贵多少,虽说现在都是恢复了庶民之身,不过一样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谢明珠笑着接过,“沫儿看了,必然十分高兴的。”
得了谢明珠这话,花怜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但也想到了如今自己在城里,因跟了木雍后,名声越来越差,想来也唱不了多久。
秦掌柜那里也在培养新人接替自己,所以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从台上退下来,从此和木雍在一起。
木雍对自己好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也晓得木雍的后院里,千娇百媚,自己不算什么。
更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假郡主柳颂凌。
但都不重要了,她本就是死里偷生的,能活一天算一天。
谢明珠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怎好端端的,忽然又眉头紧锁起来,连忙劝道:“你好好的,远的也不必去想,过好当下就是。”
是啊,想那许多作甚?反正眼下木雍是真心对自己,自己是能感受得到的。
至于以后,再说吧。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那你们也多保重,我就先走了。”其实心中有那千言万语,又是他乡遇故知,可是自己这身份,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说来。
谢明珠也没留她,见她走了,将墨迹已干的扇子都收起放到篮里,叹了口气,也从雅间里出来。
这会儿,已不见了木雍和花怜芳的身影。
因接了花怜芳送给棉棉的金锁,她也没忙着回家,先绕路去了杨德发家一趟,把金锁转交给了萧沫儿。
萧沫儿捧着金锁,瞧见上面那‘平安长乐’四个字,忍不住红了眼眶,“早前我们的话,她都还记得。”
原来她以前和这王显盈做姑娘的时候,就在闺中开玩笑,说是往后有了孩子,都送小金锁,还要刻上这‘平安长乐’几个字。
谢明珠见她这一哭,自己怀里抱着的棉棉本来高高兴兴咂嘴巴,如今见她娘哭,竟然开始瘪嘴。“既她还念着这份情,你哭什么,该高兴才是?你看你这闺女,果然是亲生的,母女心相连,你不高兴,她也不开心。”
说罢,把孩子递给她。
萧沫儿虽感念着这份姐妹情,但心思更在女儿身上,见此忙收住眼泪,急忙把女儿接过来,请谢明珠帮忙将小金锁收进盒子里,一面垂眸温柔哄起女儿来。
谢明珠放好了小丫头的金疙瘩,一转头,只见夕阳柔光从窗户里钻进来,尽数落在母女身上,将她们温柔包裹,好似渡上了一层金光。
连带着萧沫儿都显得神圣起来,母性光环更是被无数放大,此时此刻,她那眼里再无旁骛,全是她的女儿。
做了母亲,果真神奇,连这气质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