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谢明珠家这半夜里动静闹得不小,然到底还是没能将小时给惊动,等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哇哇大哭。
宴哥儿有些心虚,当时候自己就犹豫了那么一下,没将她喊起来看热闹,哪里晓得她比自己预计的还要生气。
谢明珠被她的哭声吵得有些头疼,“这怪得了谁,你大表哥二表哥住在那边都醒了,你自己听不到还怨别人?”重点是,这又不是耍龙舞狮的,喊她起来作甚?
小时哭得声音都哑了,“呜呜呜,我不管,娘不爱我了,所以才不喊我的,昨天明明我还立了大功劳。”
不提这所谓的大功劳,谢明珠还还好,一提忍不住朝这出馊主意的王机子瞪过去,“您老给我干的这好事,昨儿几十双眼睛看着小时就这么抱着金子出来。”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家里有金子。
王机子不敢直视谢明珠的目光,侧身过去哄着小时,“哎呀,乖孙咱不哭,不稀罕看,爷爷昨晚也没看。”
他的确是不稀罕看,被程疆喊起来得知贼人已经抓住了,还埋怨了程疆一顿,然后就回去倒头继续睡了。
“可我还是想看抓小偷。”小时心有遗憾,昨天那样重要的时刻,自己居然不在。
王机子见她哭得伤心欲绝,眼睛都有些红肿了,到底是不忍,“想看抓小偷这有什么难的?爷爷到时候带你去衙门看,衙门里你杨大舅他们也抓了不少咕噜子。”
一听可以去衙门里瞧,小时顿时就来了兴致,哭声也暂停住了,“真的么?”
“自然,我老头子怎可骗你?”王机子当即朝她保证,全然不管谢明珠不同意的眼神。
现在衙门里有了三班六房,审问犯人也不似以前那般拉到院前就问,而是有着正经的公堂,倒是可让老百姓旁观审案,但有时候免不得遇到些不肯开口的硬茬,少不得是要动用刑具。
那时候打得血肉模糊的,哪里是小孩子能瞧的?
所以她自然反对。
可她反对的话还没功夫说,就听得小暖忽然开口问道:“爷爷,我也想去长长见识,我此前看过一本《沉冤记》,里面的案子精彩倒是精彩,但到底没有亲眼看到真正的案子。”书里的描绘怎么着,也比不得现实所接触的案子真实吧?
谢明珠虽没看过这《沉冤记》到底写什么,但一听名字也明白了些许,甚至联想到自己那个世界的《沉冤录》,那里头的内容可都是些离奇的案件不说,还有详细的破案过程,对于那验尸更是记载得尤其清晰。
什么时候小暖对这感兴趣了?一时也上心来,“你不怕么?”
“有什么可怕的,杀人犯法的又不是我。”小暖对于谢明珠的问话,颇为不理解。
可又不得不说,她这话还真是无懈可击。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不曾杀人放火,何来惊慌害怕?
王机子见谢明珠难得吃瘪,在一头憋着笑,正当时宋家四口缓缓来了。
昨晚到底是耽搁了休息,宋兆安一家四口都起得晚了些,柳施见着满桌子的菜,一脸的歉意,“对不住啊明珠,下次你只管叫我就行。”
谢明珠知道她所说的是什么,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这有什么?粥还是你昨晚睡前煮的,你别说这火控得好,都快把小宴给超越了,你试试这会儿粥还有些余温。”
自己起来,也就是煎了鸡蛋饼,砌了几个咸鸭蛋,再清炒些蔬菜罢了。
待坐下后,宋兆安却还惦记着刚才在楼下听到的《沉冤记》,好奇地朝小暖看过去,“你这小丫头,还看这种书,可是能看得懂?若是不懂,可来问我。”
“二叔你还懂验尸断案?”小暖疑惑地朝他看过去,颇有些意外。
这时候只听王机子介绍道:“莫要你小看你二叔,他以前就在刑部那会儿,也是办了几桩案子,其中有一件我记得尤为清楚,好似一妇人夜里急病生亡,夫家次日就急匆匆办葬礼,岳家觉得有疑,报了官府,却也没查出过什么。”
话到这里,那宋兆安的眼里也闪烁着些此前没有的光彩,似乎也颇为怀念会儿的精彩青春,“是啊,哪料想是那死者男人与隔壁寡妇有染,被死者发现以后,同寡妇合谋,以绣花针为凶器,刺入死者枕骨,那枕骨下方乃颅后窝,主呼吸心跳等生命中枢,那绣花针刺进去,就这般草草了结了死者性命。”
原本想说这吃饭桌上可千万别说这种事情的,只是谢明珠自己也听入了神去,更别说一帮小孩,一个个都瞠目结束的。
小时也早忘记了昨晚没看热闹的事情了,呼吸都急了,小暖更是着急地催促着:“那后来怎么发现的?”
宋兆安见大伙儿都有兴趣,自是放下筷子继续,“说起来,这死者原本就有心疾在身上,最后衙门给判了便是夜里突发心疾而亡。也正是如此,叫那凶手放松了警惕,三日后死者将下葬之时,按照本地风俗,葬前得开棺让死者亲属见最后一面。”
“所以这时候被发现了破绽?”胆小的卫星河朝着他哥旁边靠了靠,但又压不住满腹的好奇心,脱口问起。
“嗯。”宋兆安点着头,“说来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时候已然入了冬,按理这不过三日的尸体,又无外伤,尸体几乎没多大的变化,应无法招引蝇虫才是。不想这棺盖一开,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苍蝇朝着死者头上飞去,如何也赶不走。”
小暖这《沉冤记》也不白看,立即就察觉出了问题所在,“常言说风过还留痕,更何况是一根绣花针要了人性命,必然是那伤口出血,让苍蝇给闻到了,故而才不肯走。对不对二叔?”
只是还没等宋兆安点头,宴哥儿就提出疑问来,“可是脑后既插入了绣花针,那早前衙门验尸之时,为何没有察觉?”
然而玄机的便是在此处了,宋兆安笑道:“你们有所不知,那凶手不但心狠手辣,且还心思缜密,他们将穿着线的绣花针插入死者颅后窝,待死者断气后,便以线为引,将针给取出来。”
正是如此,当时衙门验尸之时,那伤口小而细,根本就看不见,所以并未发现。
小暖得了这话,若有所思,很快就推理起来:“我明白了,那时已入了冬,尸体凉得快,伤口又小,自是无半点血迹流出,可后来死者丈夫自作聪明,给死者大操大办,整日烛火烟熏,灵棚的温度自然升高,虽无法让尸体的血液再度流动,但那伤口处凝固住的丝丝血迹还是传出了味道。”
方吸引了这冬日里艰难苟命的苍蝇。
宋兆安满脸惊喜,“暖儿怎如此聪慧?”一面又激动不已,“我虽已不在刑部多年,但那时候年轻,也是写下了不少心得,你若有兴趣,回头我去找来给你瞧。”
小暖听有幸可得观摩,而且都是真实案件,一时也是颇为兴奋,“多谢二叔。”只不过谢完了后,方转头朝谢明珠看过去,有点担心,“娘……”
眼下别说是女人去验尸了,就是衙门里的仵作也叫人十分不待见。
所以小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谢明珠对上女儿楚楚可怜又满怀期待的目光,终究是有些动容:“你若是喜欢,就看呗,反正人生短短三万多天,若是不能遵循自己心中喜好而活,一辈子也是枉然。”
别说是这个世界了,就是自己那个世界,不少人听着女生的职业是尸体有关系,都退避三舍。
但谢明珠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打算去阻止。
一来,也许小暖也就是现在心生些好奇心罢了,自己若是越发阻止,她就越要反其道而行呢?
二来,若是她真心喜欢,自己就更不应该去阻止了。
而小暖听得她的话,当即激动得只恨不得将身旁的小晚都给抱起来。
至于王机子等人,听到谢明珠对小暖这番话,虽然觉得从谢明珠的嘴里说出来是那样理所应当,但也都颇为动容。
这天底下,只怕再也没有她这样站在孩子角度的娘亲了。
哪料想小晚见小暖得偿所愿,也试着开口,“那娘,我可以去学医么?”
她要学医,谢明珠倒是不意外,虽然早前没见她接触,但是她的亲生母亲本就是个医女,女承母业,在自然是不过了。
而且小暖喜欢的谢明珠都应允了,怎么可能会不答应小晚呢?“也好,虽说叫你们读书,是为了开拓眼界和丰富思想,但是有一技之长,其实才是最叫人安心的。”
一面朝王机子和宋兆安看过去,“书院里能开设这些技术班么?”
“大些的丙丁班里,有的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已经在开始着重学女红了。”宋兆安回着,但觉得这女红班好办,先生容易找,但是肯来教授学医的大夫就难了。
更何况这都是人家传世至宝,给的是自己的后代子孙,怎么可能跑到书院里来教给这么多人?
那往后谁还去看病?
这时候王机子开口道:“若真想学,我有个朋友医术还不错,还是专攻千金方,晚丫头若真吃得了这苦,送她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谢明珠一听这话,很明显不是在岭南。
虽说现在已经得了赦令,大家都是自由身,可随意出入这各州府,但小晚才多大?今年七岁而已,谢明珠怎么可能舍得她去那么远?
可她都还没表态,小晚就起身看过来,一脸的央求,“娘,我能吃得了这个苦,如果是学千金,那我就更愿意学了。”
世间大夫虽多,可给女人看病的却少之又少,甚至有人以此为不祥。
又有多少男人因为介意男大夫,害得自己的妻子在生产之时一尸两命?
所以此刻小晚满脸的坚定之色。
谢明珠那舍不得她走远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然后朝王机子看过去才,“那就麻烦老爷子帮忙张罗。”
小晚虽非亲生,可她如今叫自己娘,和小暖小时没有什么区别。
也许血缘固然重要,可是这么多些日夜的作伴,也不是假的。
小暖小晚的人生,似乎都暂时有了目标,谢明珠索性也看朝其他三人,“你们呢?”
卫星河见没问他们兄弟,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姨,您怎么不问我们?”
不过话才说完,就被王机子敲了一下脑门,“问你作甚?难不成她答应了,你爹娘祖父就能同意?”
卫星河撇了撇嘴,“不试试怎么知道?”然后摇着他哥的胳膊,“哥,你说句话啊。”
卫星海却是紧盯着宴哥儿,“小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是打算死杠下去!
卫星河觉得他哥是魔怔了,读书又读不过表弟,干嘛要跟他比读书,还不如像自己一样另辟蹊径,自己去种地,表弟肯定比不过自己的。
他这一阵子在菜园子里,发现了很多神奇的地方,比如两种不一样的蔬菜种在一起,可天然防虫害;或是有一方的根须竟然能给另外一种蔬菜提供营养。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自然是用眼睛发现的,同一品种的菜单独种,就没有跟另外一种菜种在一起长得要好,明明施肥浇水都是一样的。
然后再用嘴巴问,就得到了答案。
当时他也是满脸震惊,没有料想到连种地都有这样的大学问,好奇心就是这样被勾起来的,然后发现的越多,就越是喜欢了。
只觉得这些植物好生神奇,它们好像跟人一样,是有思想和灵魂的,只是可惜不会张口说话而已。
坐在卫星河另外一旁的小晴见他抓耳挠腮的,似乎还没放弃劝卫星海弃学的打算,便笑起来:“你哥读书才对呢!不然这挑起你们卫家担子的重任岂不是要落在你肩膀上了,所以你劝他做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卫星河立即就反应了过来,一脸热切地看着他哥,“哥,你好好读书,弟弟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争取早日超过表弟。”
卫星海给了他一个白眼。
宴哥儿那里也一样,不过也顺势问起小晴,“那你喜欢什么?娘常说要从娃娃抓起,半路出家可没有那多后来居上。”
也是,像是学医什么的,就是得从小开始学,不然的话,成年了再去学,学个十年十几年出来,才能算是出师。
那这些年靠什么生活?
而且听说年纪越大记性越发不好,因此自然是要赶紧趁着年纪小,抓紧学才对。
小晴还真想不到自己特别喜欢的,但见大家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眨巴着眼睛问:“写字算不算?”她喜欢写字,虽然有人夸她,她写得当然也不是很好,但想着好好写,将来一定会更好的。
谢明珠听到这话,却是十分高兴,总算有个稍微正常些的爱好了:“这志向不错,若是学好了,将来做个大家,也是十分了不起。”所以她十分支持。
当即还管宋兆安和王机子讨要各种字帖,给小晴临摹。
“我有什么家当,你心里还没数么?”王机子扯了扯嘴角,他来时带的那些古籍,都全分给孩子们了,也是可以说,没给自己留点后路。
宋兆安也摇着头,还建议着:“去大师兄家找,大师兄有不少。不过这最多,应该是郡主那里,她写字也不大好看,小师妹给她寻了不少名家古籍,不过我看她也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放在她府上闲着也是浪费,你去找她讨来给晴儿。”
李天凤爱钱,这点谢明珠从她送金子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所以里开阳长公主试图让她变成个写得一手好字的名门淑女,到底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而且现在李天凤的经济能力和政治能力,甚至连管理能力都不错,这远超写出一手好字更让做长辈的喜欢吧。
三个姐姐都有了梦想,宴哥儿打算读书以后参加科举,将来是否做官还不定,但科举一定要参加的,他觉得这是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必走之路。
至于小时,她压过不知道梦想是什么?现在对她来说,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是梦想。
只是饭桌上说了这么多,今天迟到是必然的了。
可是王机子和宋兆安都不在乎,他们做学生的还在乎什么?
尤其是王机子根本就不当回事,反而还说昨晚家里闹了贼,今儿没休息好,去晚些了实属正常的。
坦白地说,谢明珠有点担心他把小辈们教坏了。
而今日谢明珠为孩子们的将来做规划,一时让柳施感触破生,甚至十分后悔,自己早前没有这份长远眼光,两个女儿就这样跟着自己白白浪费了最好的光阴。
谢明珠听到这话自然是不乐意,“你瞎说什么?现在知秋和听雪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么?”
宋知秋和宋听雪当然喜欢,不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一边日进斗金。
宋听雪也赶紧附和着,“那是,照着这进度,往后我自己还能给自己置办些产业。”
说起产业二字,柳施就更愧疚了,不过想了想,这也不是自己的错,是自家男人得罪的人太多,连上位者都得罪了,家里能罚的都罚完了。
可不能怪她。
但两个女儿都已经到这出嫁年纪了,还没订亲就算,连嫁妆也没置办。
想到此还是忍不住和谢明珠叹息,“你说这如何是好?她姐妹两个年纪摆在这里,你二师兄光有名声没有银钱,这要真定了人家,难不成真就带着一床被子嫁过去不成?”
才十六七岁,考虑什么嫁人?当时让萧沫儿嫁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然谢明珠无论如何也要将人留到二十岁在考虑的。
所以听到她这话,赶紧劝着:“你急个什么?大夫不也说了,女子那骨头十几岁还没长好,你若叫她们就此嫁了人,少不得就要生孩子,那时候坏了身体的是你的亲闺女,你说是名声重要是命重要?”
这话柳施听了,似也还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话也是这样,嫁过去若是不生孩子,少不得要受人闲话,若是遇到那不好的人家,还要被磋磨。”
不过说完这话,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们以后是打算招婿上门的。”
只是,招婿上门也要有钱啊,不然女婿上门来了,住哪里?
两人正说着,孙嫂子他们陆续回来了,自是说起昨晚的事情来。
下午些陈金平也过来找谢明珠。
谢明珠有几天没去糖坊了,想来是那边的蔗糖砖没了。
此前她是打算在那边提炼精盐,但现在元宝岛上更方便,糖坊这头就不作考虑了。但这样一来,糖坊就闲着不说,这帮工人没活干也焦急。
果然,陈金平一来便说了没蔗糖砖的事情,一脸忧心忡忡的,多半也是担心要歇业,得等下一季荻蔗成熟了。
谢明珠却早就已经有了打算,怎么可能让糖坊的设备闲着?“没了就没了,你从糖坊账房处取一笔钱,去收购本地特有的水果,拿去做成果干,在荻蔗收割之前,糖坊那头都专门制作果干就是。”
陈金平听了,心头一喜,“我明白了。”他也听说过,去年飓风来的时候,卷落了不少果子,村民没办法储存,便都做了果干,拿到县里来卖,外面的人还是挺喜欢的。
而谢明珠家又有商栈,自然是不愁远销。
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们一直都是有活儿干的。
“千万挑好果子,好次分开装,到时候我给你个标准,你仍旧负责把关,做好了直接送去商栈里便是。”虽说只管选好果子买,但这头尾也不能给扔了,倒是做出来的品相肯定是要差一些。
所以谢明珠打算到时候给果干分等级来定价格,这样一来,不管上头的高门大户,还是下面的平头老百姓们,也能吃到远在岭南的果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