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家一家焦灼的目光中,这大院子里的那两座楼上,灯火终于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中次第熄灭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即就行动,而是还要再等一等。
好在联排竹楼一边,孙嫂子她们都回家去了,只剩下卫家兄弟两个。
然在文家这些贼人的眼里,左不过是两个毛都没长齐全的小子罢了,因此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如今所有的人都全聚集到文娘的屋子里来,虽没有点灯,但是他们本就做这灯下黑的活计,早就已经习惯了在这黑暗中比划手势低声交流。
文娘那说是装着贴身衣物的包袱里,如今拿出几根筷子长短的竹筒,还配着一个小方盒,里面都是些迷烟毒药等。
家什伙倒是齐全得很。
她是个警惕的,只不过如今一改在长皋跟前的温柔如水和善良纯真,眼神都变得冷冽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心狠毒辣的感觉。“便只是一群妇孺老人,这迷烟还是拿上妥当些。”
那几个年轻的不以为然,“何必浪费,他们本就住得这样偏远,便是半夜醒来,弄死就是了,你难道还怕激动别人不成?”
这话文老头却是不赞同,反而附和着文娘的话,“小心驶得万年船,干完这一票,天一亮咱们就赶紧出城,这城里我总觉得不似咱们想的那样简单。”心底有些发毛,也是不知为何。
可他复盘了几遍,都没觉得哪里露了破绽,而且这一次,还提前布局,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文老大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老爹你也太小心些了,这种破地方,就算是有劳什子的郡主,可我都打听过了,那就是一个村姑,根本就不受宠,不然怎么可能把她打发到这种不毛之地?”看来老爹是真的老了。
话说李天凤被偷换后,凭着命硬在乡下自力更生,顽强不屈成长,不想这些过往却成了大家轻贱她的理由。
不过有道是福祸相依,有人因此低看她的身份,但也因为她这从前的生长环境,而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一如京都那些贵人们,直接将她遗忘忽略,甚至是这次负责颁发赦令到岭南的人,都到州府了,也没想着到李天凤这封地来看一眼。
如此,也是给了李天凤自由发育的良好环境。
言归正传,只说这文老大的话,很得几个兄弟的赞成,反而认为文老头到底是年纪大了,没得年轻时候那魄力了。
至于文娘,到底是妇道人家,畏畏缩缩的,哪里像是干大事的人?如果不是团队里需要她,他们都不乐意听一个妇人指指点点。
他们的不服文老头也看在眼里,但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平生所有的宽容都给了他们,自是没在说什么,只叮嘱着,“动手的时候都麻利些,那个老头子的屋子里着重翻找一下,我听着那些个读书人,都把他做个人物来看,没准屋子里有什么之前的古玩字画。”
众人答应,那文二老则想起谢明珠的美貌,眼里浮出几朵猥琐的火苗来,“先说好,那女人就算是咱要拿去卖,但又不是雏儿,到时候先给我快活快……”
话还没说完,就被文老头狠狠瞪了一眼,“你妹妹还在,叫你说这胡话。”
文老二嘿嘿一笑,“妹妹咋了,咱们这生意,不都是靠着她的身子赚来的么?她又不是不懂。”
文娘没言语,不过看那冷漠的眼神,似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这些哥哥放在眼里。自顾弯腰绑紧裤腿,扎了袖口,藏好了匕首。只将自己收拾得浑身轻轻松松的,待到时候动起手来,也能麻利些。
至于其他年轻男子,得了文老二的话,哈哈地笑起来。
文老爹对此虽十分不满,但大事当前,也知道这不是教训他们的时候,只威胁道:“这是最后一票,都给我利索些,别弄出幺蛾子来!”
几个兄弟这才懒洋洋地应下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户外面月亮的位置移了又移,终于在月上中天,从窗户里再也瞧不见月亮的时候,一帮狂徒终于在文老头模仿的鸟叫声中,接二连三从窗户里跳出来。
这让隐在暗处的程家护卫们十分不理解,走正门难道不行么?反正这月黑风高的,都睡了又没人能看得到?
而且他们果然是没有将卫家兄弟俩放在眼里,从窗户里跳出来后,直径下楼,就迫不急的地兵分两路,朝着谢明珠家和宋家的楼奔去。
只不过手里的竹筒和迷烟刚准备好,打算往窗户里吹的时候,一个个忽然眼前一黑,顿时昏死了过去。
这动静让一直没敢闭眼睛的谢明珠猛地爬起身,也不敢出声,不确定是程家护卫,还是那些贼人过来了,正摸出枕头底下的菜刀,就听得外头传来程疆的声音,“小婶,师爷爷,人已经拿下了。”
程疆是傍晚才来的,他学了一身好武艺,不单是用来在山林里开山凿路的,所以听得这头被一伙贼人盯上,晚饭都没吃就赶紧来了。
这种热闹,哪里能少得了他?
听得是他的声音,谢明珠长松了口气,但仍旧没敢放下菜刀,直接拿着来开门。
待开了门,只见凉台上的灯盏已经被程疆点燃了,文家一家五口,如今整整齐齐地躺在地板上,个个都是一身劲装。
“还挺讲究的,全都是练家子么?”谢明珠见此,好奇地朝程疆问,也终于将菜刀放下。
“看着都是野路子出身。”程疆抬脚踹了踹那绑得跟粽子一样的文老大,只不过对方并未醒,不由得扭头朝身后的护卫问,“这谁敲的?”下这么重的手。
几个护卫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吱声,反正谁都不承认是自己动的手。
正是这个时候,王机子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都抓住了?”
“回师爷爷的话,全都在这里。”程疆赶紧弯腰行礼,好不殷勤。
没想到老头子一脸的不满,“既然都抓住了,叫我老头子作甚?”说罢,竟然就优哉游哉地转身回房间睡觉去了。
不过他这关门的动静倒是将宴哥儿四兄妹都吵醒过来了,唯独小时睡得如同一头小猪崽般,根本就没动静。
几个小的出来,那边卫家兄弟俩也赶来了。
个个看西洋镜一般,将这贼人们团团围住。
宋兆安一家四口也满脸好奇过来,“这就全抓住了?”怎么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不是应该先刀光剑影打斗一番么?这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被捆了。
“二师叔你莫不是戏文看多了,对于这种小虾米,哪里还用刀?”程疆鄙夷地看了宋兆安一眼,继续去踹文老大旁边的文老二。
这文老二只觉得肩膀一阵吃痛,然后人就疼醒了,刚要破口大骂,忽见头顶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脸,顿时吓得一个哆嗦,急得大喊:“老爹!老爹!”他们怎么被围住了?
“别嚷嚷了。”程疆又抬起脚尖踹了他一下,然后告状一般,朝谢明珠说道:“小婶,这厮居然还想打你的主意,想把你卖掉。”
只看到谢明珠这张脸,想卖掉她的人多了去,只是都没那本事那机会罢了。
所以再多这文老二一个也不算多,也实在犯不着气恼,而是与程疆问道:“可是打发人去通知长皋他们了?”
“让人去了,衙门那边也去了人。”程疆回着,却不见小时,“小时没醒么?”这么大的动静呢!今天看她在楼下玩那些金疙瘩,也是叫程疆心惊胆颤的,更是诧异,就这些值钱玩意儿,小婶竟然就这样随意放在家里。
也不怕叫人给偷了去。
于是趁机提醒道:“小婶,那些个值钱的,你就是不找个地方藏着,好歹拿个箱子锁起来啊。”
谢明珠自然明白他为何这样说,肯定是因为小时玩的那些东西,可那都是小时自己的啊。
当时自己松口,他们的东西自己保管,丢了自己不管。
这如今又去要,到底是有些出尔反尔的意思。
因此只一脸无奈地笑道:“那是小时自己的,她要怎么放,我哪里做得了她的主。”
大家的目光不是在这贼人身上,就是觉得谢明珠家的钱财放得不保险。
只有宴哥儿在一旁犹豫,这么大的热闹,要不要将小时喊起来看?可喊起来了,她今晚就睡不好。不喊吧,明天知道了她又要责备。
一时好不纠结。
忽地,长殷那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怆声从院子外面传来,“文娘!”
很显然,这文娘一家是什么身份,他已经知道了,只是听着这语气,还没完全相信,更是无法接受。
程疆见此,十分同情,“这兄弟一腔真心不如喂狗,只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他反正傍晚来时,赶上了这长皋殷勤伺候老丈人一家洗漱的画面,觉得比自家下人做得都要好。
谢明珠觉得他也忒操心了些,又想到他带人守了大半夜,尤其是有些护卫,从昨天一早就来了,便道:“一会儿衙门来人,你就带兄弟们回去好好休息。”
程疆自是不乐意,他还想看会儿热闹呢!“这有什么,不打紧的,我们在山林里着急开路的时候,有时候三天两夜都没合眼也不妨事。”
谢明珠心说年轻真能造。
转眼间,长皋已经悲痛欲绝地跑上楼来,沙若跟长殷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沙若这个做娘的看着被骗的儿子,慌得一脸手足无措。
只是长皋一上楼来,看着这一身装扮的文娘等人,要是不去打家劫舍,好人家半夜里谁穿这一身?他有点不愿意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可一切又都这般真实。
但文老二不放弃,见了他犹如见了救星,还抱着些希望,“妹婿,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半夜让人将我们绑了?若是你不愿意我们住进来,或是对我们家有什么不满,大可直说,何必这样开涮人?”
只是话音才落,就被长殷一脚狠狠地踹过去,“你倒是个机灵的,还敢质问我哥,而且都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你以为,你们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就没人知道么?”
文老二又挨了一脚,疼得嗷嗷叫,听着长殷提起以前的事情,莫名有些心虚,眼神躲闪,哪怕知道对方根本就没有证据。
而这这次长殷踹人,倒是将除了文老大之外的人,全都给惊醒了。
要说文家人就是干这一行的呢!这心里素质非寻常人能比。只短短一瞬间,刚醒来的几人就都摸清楚了现在的状况,但他们很清楚他们还没得手。
只要没得手,那对方就是捆了他们又如何?证据呢?
于是再得到文老爹的眼神安抚后,也都冷静了下来,那文娘更是立即就委屈啜泣起来,“长皋哥,这就是你说的要对我好?”
这又柔又婉转,还充满了委屈的小嗓子,哪个挨得住?柳施听得头皮直跳,这会儿只想着看来长皋给她一家鞍前马后伺候是有道理的。
自己这两个女儿可学不来这撒娇的劲儿。
连哭都是带着凋儿的。
看来往后想找这样一心一意为自家着想的女婿难呐。
而大伙在这文娘开口后,也都齐齐盯着长皋,看他作何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长皋听着她的声音话语,心就软了不说,还满是愧疚,只恨不得上去给她松绑,赶紧道歉安抚。
但长皋也还没痴狂到那一步,尤其是想到娘和长殷说,他们的目的是谢明珠家,心里就更难过了,一脸痛苦地看着文娘,“你骗我,我不怪你,毕竟你对我的那些好,都是真的。”
这话一说,使得文娘眼里生出几许期望来。
但谁知道长皋忽然话锋一转,脸色一变,又愤怒道:“可是你不该打明珠家的主意。”
生怕儿子的魂被这女人勾去了的沙若听到这话,终于放了心,好在这儿子还没完全糊涂。
只是对于文娘一行人来说,长皋这反应不对啊。
文娘不死心,“你不是说爱我,便是给我你的命也愿意么?”
谁知道长皋凄凉一笑,“我的命才值几个钱,你要我也愿意给的,可是明珠家的钱,你可知道那是多辛苦才赚到的么?”最重要的是,这些钱是用在了广茂县的建设上。
自己的小情小爱,哪里比得了广茂县重要?
一旁的谢明珠被长皋这不同于正常脑回路的话吓了一跳,这也太妄自菲薄了。连忙道:“你可别瞎说,任何时候任何人的命,都比钱财重要。”别弄错主次了。
心里万分担心,别是受不得这打击,脑子糊涂了吧?
至于那文娘,完完全全傻眼了,压根不知道自己这费了好几个月的心思,骗来的是什么玩意儿?竟然说他的命不如别人家的银钱重要?
这是哪里来的傻子?
从业多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之间,越发觉得可笑。自己还当是对他了如指掌,如今看来,自己根本就从未了解过长皋是怎样的人。
文老头却是十分着急,这长皋怎么不对劲?早前不是已经服服帖帖的了么?见文娘这里指望不上,便不死心地开口,“女婿啊,这都是个误会。”
那文老二文老三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就是误会!妹婿快叫这些人放了我们,大不了我们不住这里了。”
只是长皋并不听,他心里是难过,也还没放下对文娘的感情,这是不假,可是也不代表他能任由骗子利用自己的感情去害别人。
自己傻,被他们骗是自己活该,但不能牵连别人。
“什么误会?我为了你们,厚着脸皮管明珠借房子,就是为了叫你们在文娘出嫁之前,一家人能待一起,可是你们是怎么算计我的?”长皋越想越愤怒,抬起脚也想学着旁边的众人时不时踹一脚,可没想到竟然没法下这狠心。
最后只恨恨地收回脚,便要转身离去,走是同谢明珠说道:“既已经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便交由衙门来处置。”
进了衙门,那还能有机会出来么?文家人怕了,文娘急得大喊,“长皋哥,你相信我们,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呜呜呜,长皋哥,你为何宁愿信这些人,也不愿意信我?”说着竟是伤心欲绝地哭起来。
长皋咬着牙,眼眶微红,侧目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误会?你看我是不是像个傻子一样?”然后便信步离开。
见他真就这样走了,那文娘顿时气急败坏起来,长皋哥也不叫了,刚才的温柔也没了,而是满目的不甘和怨毒,“长皋你这个废物!”心里虽慌,但也安慰自己,今日他们还未得手,那这些人就没有证据。
至于以前在别的州府犯的案子,那都是前尘往事了,而且他们在玉州借着地龙翻身的事情,重新洗过了身份,谁能查到他们身上来?
长皋听得她的骂声,脚步一顿,目光变得冷冷的,“这才是你正常说话的样子吧?”只不过想到两人也是有一段温柔小意的甜蜜过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说我不信你?宁愿相信别人的话,可是如果我不信你,怎么会如此尽心尽力照顾你们,便是送到嘴边的茶水,我都要试一试温度。”
所以他白日里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文家人,其实心里也有数自己在伏小做低。
但那时候为了文娘,他心甘情愿。
可没想到对方是骗子,那就不一样了。
又想到因为自己,险些害了明珠一家老小,心里过意不去,也实在没脸继续在待下去,更不想与这骗子再有更多纠缠,便转身下楼离开了。
刚出大门,走了不过五十米左右,就遇到了急匆匆带人赶来的杨德发。
杨德发见了他,拦住就问:“里头怎么回事?怎么大晚上的说有贼,可是抓住了,人没受伤吧?”
这一连几个问题,更是将长皋问得没脸。只差一点,杨德发问的这些问题,可能就都成真了。
那样自己就算是死一百次,都没有办法赎罪。
他一时只觉得浑身无力,声音也显得轻飘飘的,“大家都没事。”
杨德发一颗心都在谢明珠家,压根就没有注意长皋的异样,得了话连忙冲进院子里来,浩浩荡荡要上楼。
谢明珠见此,连给拦住,“别上来了。”楼上已经这么多人,她真有些担心将自己凉台给踩垮了。
一面赶紧让程疆带人把这贼团送下去。
想着那长皋自己跑了,就怕他因此得个什么心结,赶紧喊着长殷,“快去看看你哥,他是个重情义的,这会儿只怕是怎样对不住我们,要是一时想岔了,出了什么事情后悔都没地儿哭。”
原本对哥哥也有些气恼,怎么就叫人给骗了的长殷是不打算去的,但听到谢明珠后面的话,到底是有些担心,“那我就先过去了。”
这厢程疆把送下来,又与之道明了看到这伙人如何商议,如何行凶,如何被自己逮住。
又有宋家四口作证他们在北方冰原犯下的案子。
也是这个时候,文娘一行人才反应过来,怎么就忽然阴沟里翻了船,怎么都没有想到,问题竟然出在这宋家人的身上。
这个时候文娘也后知后觉想起,当初骗张家的时候,好像这宋家的马车是停过一回,打过招呼。
可这打招呼的人太多了,她哪里能一一记得住对方姓甚名谁?何况当时候这宋家人都在车里没下来呢!
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怕他们从极北逃到南海,到底是没有逃过。
很快,杨德发将这些贼人给押着回去了,连带着他们的那些作案工具。
程疆这里也告辞先回家。
一时间热热闹闹的院子就回归了平静,谢明珠见沙若还在,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多半是为了那长皋的事情。
只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长皋自己是不打算再留商栈里了,而且依照自己对长皋的了解,他多半也会主动请辞。
其实这是最好的结局,谢明珠更怕的是,长皋自己想不通。
因此拉过沙若的手,“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但你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信你们。”就如同他们一家三口知道那文娘一家是骗子后,半点没有质疑自己一样。
沙若眼泪止不住地流,两片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谢谢你,明珠。”不然险些儿子就酿成大祸了。
“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也是给谢明珠敲响了一个警钟,家里只靠爱国和小黑,显然是不行了。
何况这俩吃干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