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会儿,院子外面忽然来了许多光着膀子,穿着交领坎肩褂子的青壮年,吓得母女三一脸惊慌失措,忙不迭往楼上跑,柳施更是一边跑一边喊谢明珠,“明珠!明珠!”
她们是夜里到广茂县的,在车里颠簸得又热又难受,压根就没去留意这街上不少男人为了图个凉快,都喜欢穿着光膀子的坎肩。
因此这会儿忽然看到,素来保守的她们便以为是什么坏人狂徒。
柳施护着两个女儿在跟前,自己在身后,着急得嗓子都喊劈叉了。
谢明珠上次在街上遇到陈老太太,她又给了不少睡莲米,正好今儿得空,翻找出来晒一晒,免得生虫子了。
而且又攒了不少,便和孙嫂子说煮些来做糖水,正好这一次庄如梦从银月滩回来,给带了不少新鲜的椰蓉。
两人正商议着,再切些什么水果在里头,就忽然听得柳施这惊吓声。
谢明珠还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将手里的睡莲米往筛子里一扔,连忙跑出来,孙嫂子也紧跟其后。
和谢明珠一样,抄起一把扫帚。
她们俩都默契地以为,大概是纯阳石粉最近没撒,有蛇钻进来吓着了这母女三,不过这也是考虑到家里养了鹅,这大鹅最是能防蛇的。
正是这样,纯阳石粉才撒得没那么频繁。
只是没想到出来,却见母女三已经连跑带爬到了凉台上,满脸的惊慌失措自不用多说,很显然是真的被吓着了。
可楼下,同样有被吓得石化在原地的牛老大几人。
谢明珠只看了他们一眼,立即就知道了缘由,连忙安抚:“此地炎热,你看我的衣裳袖子也是七分的,裤子也是七分的,街上还有穿着到膝盖百褶裙的姑娘们,小伙子们光膀子更是正常,不必如此大惊小怪。”而且这坎肩交领褂子,一般都是干体力活男人们的最爱。
她一边解释,一边扬起自己的袖子给面色苍白的柳施母女三人看。
孙嫂子也连忙抬起手臂,“是啊是啊,我的也是,这无伤大雅的,都是图个清爽凉快而已。”当初玉州人来这边时,也有不少被吓着,还说有伤风化。
可现在他们不也抢着穿么?
男人穿坎肩,女人穿七分袖子。
然话虽如此,但柳施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没法接受,“可是,这这这光天化日之下,也实在是……”余下的话,她也没法说,因为这本地炎热,为了凉快些,的确是这样穿更方便又利健康。
她这一路上进入岭南地境后,撇开不少厚重不透气的料子不说,也体会到她们这些长袖衣衫带来的多余酷热。
于是最后喉咙里的话转辗一番,换成了一声“唉”,抬眼一脸歉意地看着谢明珠,“我们,慢慢适应。”又不好意思朝楼下,被她声音吓得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牛老大一行人福身作礼,算是对刚才的失礼道歉。
便和女儿们到凉台背对着楼下坐着喝茶,她得缓一缓,早日习惯这岭南的一切。
不管怎么说,这里对比起冷冰冰毫无人烟的北方冰原,哪里都好。
牛老大这一阵子因为房屋木材一事,同不少有身份的人家小姐夫人们打交道,所以看到柳施的动作,也点了点头。
但等谢明珠一下楼来,还是赶紧迎过去问,“她们没事吧?”
“没事。”谢明珠倒是有些诧异,她今早让月之羡去一趟牛掌柜家,却没想到他们来得如此积极,而且还是快要成婚的牛老大带着工人来。
“你这马上要大婚了,可忙得过来?”她关忧地问了一句。
说起自己要成婚一事,牛老大其实还觉得跟做梦一样,明明几个月前,娶媳妇对他和家里人来说,都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谁知道,眼下自己竟然就有了个美娇娘,而且还识文断字会算账,现在她虽还未嫁过来,但是有她在木材坊里跟着帮忙,这一阵子总算没听着爹娘因为账目不清楚的事情而争吵了。
他们老夫妻吵的,那都是老生常谈,娘总担心这对不上的银钱,爹拿去给他那个嫁了短命鬼的青梅。
而眼下叫谢明珠一说成婚,他那晒得黝黑的脸颊竟然有些羞怯,不好意地挠着头,“那什么,房屋都是现成的,成婚所用添置的物件,我娘也置办好了,不要我操心。”
一面赶紧转过话题,朝这宽阔的院子里扫视过去,“阿羡哥让我们过来,说是要建联排竹楼,明珠姐你打算建造哪里?”
其实他比月之羡年纪大,但月之羡现在是鼎鼎有名的月掌柜,而且城里有这热闹,他们家有这源源不断的生意,还招了这许多工人,都亏得是月之羡。
因此他这心里也是十分尊敬月之羡的,这声阿羡哥也是喊得心悦诚服。
谢明珠自然也看到他身后跟来的不是牛老二牛老三他们,都是些陌生的年轻面孔,便也猜到了是他们家招收的学徒或是工人。
见他又脸红,便没再揶揄,而是指着右边是那一片椰林前面的空地,“那里如何?竹子仍旧在后面砍。”她家这篱笆都是牛家兄弟帮忙建的,所以哪里有竹子,自然不需要谢明珠专门领他去。
牛老大不愧是专业的,听到她的话,只过去瞧了一眼,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连半点丈量工具都不要,心里就有了数,地桩打在何处,“要几间?”
“六间吧。”谢明珠也不知以后可还要请人,但多修建几间,总是宽裕些。
“那成,柱子横梁我家里有现成的,夜里街上人少些,我们搬过来,现在先去砍竹子。”现在家里工人学徒都不少,而且也不要亲自去山里砍树了,就在家里坐着收现成的木材,他爹再带着工人和学徒们剥皮锯木改板,天气好,也不用等十天半月的就能出材料。
加上这些日子,他爹也忙得陀螺一样连轴转,很多人家的房屋都是他去掌眼张罗的,一来二去的,这经验也越发厚足,颇有些少东家的意思。
谢明珠见着他的变化,也颇为感慨,“果真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瞧着稳重了不少。”
牛老大本自信满满的,忽然叫她又扯到成婚之上,脸皮子薄的他又不好意思,连忙道:“那个,明珠姐,我带他们去砍竹子。”工具啥的,他们都带了的。
当即将木匠箱放楼下阴凉的地方,各自拿着斧头砍刀,便从连廊下穿过,要去砍竹子。
谢明珠将他给喊住,“别急啊,你今晚既就要将柱子横梁搬过来,我看也带了墨斗,你去拉线做上记号,我这今天下午正好闲着,再去找几个人将房基挖出来。”
牛老大想着,点了点头,“也成,挖好了直接就添一层石子跟细河砂,反正你这里就有现成的,没准明天就能打桩。”当下又去翻找墨斗,喊了个学徒一起拉线,其他人在旁做记号。
只不过到椰树林下时,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那结满了椰子的树冠,“明珠姐你是盖瓦还是茅草?”现在城北那边好多烧瓦的窑子,城里也有瓦铺,各式各样的瓦片任君挑选。
“瓦片吧。”现在又不缺钱,得空她还要找人将自家住这边也全换上瓦片呢!那样多结实。
得了她的话,牛老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着好几棵椰树,“那这几棵还是别留了,不然得时常留意上面的椰子。”就怕吹风落下来,砸坏了瓦片。
茅草不要钱,瓦片可得真金白银才能买回来呢!
谢明珠明白他的意思,“行,那我回头就给砍了。”
当即说着,朝楼上喊了孙嫂子一声,叫她给牛老大他们煮些解热茶饮,本准备就直接出门去找人。
忽想起了凉台上局促不安的柳施母女三,心说既然打定主意要在广茂县生活了,就该早早习惯。
故而就朝她们问,“我现在去草市找人,二师嫂你们可要随我出去走一走?”
出去?母女三人自然是动心的,但柳施又怕耽搁谢明珠的正事,毕竟方才楼下的对话,她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小心翼翼地朝谢明珠确认:“真的可以么?”
“自然。”谢明珠见她们已然是意动,立即就去楼下找草笠,一人给一顶,当即领着就出门。
出了院门,看着衙门后面这片椰树林,自家走出来的那条小径快要被杂草覆盖了,忍不住有些感慨,“要是给留个后门在这边就好了。”还能继续抄近路。
衙门正对面就是草市。
现在还得绕个大弯。
母女才戴上草笠,就觉得无比新鲜,还以为会很闷热,谁知道这草笠居然是透气的,而且又遮阳,加上左看右瞧的,也不觉得多热走得多累。
出了小道,早就听到的热闹声以画面的方式真实地迎面扑来,连带着各种小吃香味,以及各种月族人的衣裳发饰,在感官上将母女三的注意力全部给吸引走了。
哪里还有刚才担心看到再穿着坎肩褂子的男子时,该如何应对的担忧?
反正这会儿她们三是看这街上的行人已然是眼花缭乱,更别说这本来就是少数民族占多数的地区,因此那些小摊贩也好,铺子里也罢,所贩卖的都是她们以往所看不到,甚至是想象不到的。
不知不觉间,草市也到了。
草市原来是整个广茂县的集市,以前店铺少,三三两两的开着,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所以这些小贩们都聚集在草市。
方便大家购买,省得东南西北城到处跑浪费时间。
不过现在草市虽然也仍旧挤满了人,但也多了个专门找散工的角落。
谢明珠直奔而去,立即就有人围上来询问她要找人作甚?
这边男女都有,所以倒不至于让柳施母女三不适应,而且旁边还有卖本地苎麻布的摊位,她们从北方冰原来,那里主要是为了防寒保暖,所以大部分的衣服,在这里都是穿不上的。
故而这会儿母女三也在那里挑选麻布。
谢明珠则和这些人攀谈起来,很快就找了六个青壮年,管中午一顿餐食,每日二十个钱,价格也公道。
当即说话,他们背着自己的家什伙,就跟谢明珠一起回去。
而柳施母女三,这也会儿也挑选了布匹,心思都在下午如何缝衣裳上。
大女儿宋知秋觉得谢明珠这蓝月人的服饰就挺好看,想照着这款式做,她妹妹宋听雪却相中了纵月的。
谢明珠在一旁立着耳朵听,她到底是和王撇子这种好裁缝打过交道的,因此听着母女三人的谈话,解析着怎样缝这些衣裳,便听出了苗头。
母女三的这手艺都不错,而且绣技也不差,便试探地问道:“二师嫂,你们在北方冰原时,也极少出门,那衣裳什么,都是自己做?”
说起那边的日子,柳施顿时满脸的凄苦表情,“方圆几十里没有一户人家,去城里还危险,生怕遇着狼群,家里内外虽有人打理,可我们闲着也闲着,书看乏了,只能是做些针线打发时间。”
至于出去,想都不敢想的,鼻涕溜子眨眼睛都能冻住。
那日子,不提也罢,满腹心酸。
不过她听着谢明珠叫自己二师嫂,总觉得实在生分,“明珠,你直接唤我一声二嫂就是了。”一面还朝她展示自己衣裳,以及上面的绣花样式,“你看,这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其实早前那边穿不上这样的薄衫,不过是有些料子,她们都闲着,便拿来做了衣裳。
哪里曾想,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真有机会穿上。
只是这料子在北方冰原是算得上是薄,可在这广茂县,还是不行。
所以哪怕手里借据得很,但今天她还是带着女儿们挑选了些麻布。
也是奇怪了,苎麻她一直都觉得,作出来的衣裳该是粗糙,毕竟这苎麻搓绳子做渔网,刚才她还看到有人摆摊卖渔网,正用苎麻绳子在编织。
哪里想得这织的布不但摸着细腻贴肤不说,还很透气。
穿着应该很凉爽。
而谢明珠在仔细看到她这一身衣服后,更是目露惊艳之色,当下只恨不得将这柳施领去自己的店里。
只是这事儿她不敢贸然开口,毕竟人家不靠这个吃饭,就是打发时间而已。
所以想着先不急,等她们将自己的衣裳作出来再讲。
很快,便到了家中,这边牛老大他们都做好了标记,已去砍竹子,谢明珠让几人过去直接照着这标记挖,又去楼上拿了凉茶来给他们。
方拿了针线篓子去给柳施她们母女三。
母女三这会儿坐在自家这小竹楼的凉台上,布已经铺展在桌面上了,柳施见着谢明珠送来的针线篓,十分不好意思,“待我先给他们一人做一身,回头也给你们做。”
谢明珠笑着摆手,“那不用,其实我还没顾得上和你们说,我自己开了个首饰铺子,里面就有成衣订制,不过就一个手艺好的老师傅,所以订单慢得很,不然今天你们买布,我定会拦着你们,直接到我店里去做的。”
母女三这时候还不知道谢明珠那明月首饰铺的成衣订制在城里到底是有多风靡,并没有当做一回事。
柳施还主动开口道:“你若是看得上我们娘三的手艺,回头真忙不过来,我们也能帮忙。”
然这话正中谢明珠的下怀,当即十分高兴,“二嫂莫要哄我,这话我可给记在心里了。”不过又觉得不大可能。
二嫂也是博学多才的才女,二师兄到书院熟悉后,肯定也会叫她过去,那边多的是女儿班呢!
因此也不敢将这话当回事,早前自己也是想太美了,竟然将这一茬给忘记了。
这厢将针线篓给了她们,在这里聊了会儿,马嫂和莫嫂也接二连三来了。
谢明珠先将她们安排住在空闲的那间屋子里,两人得知椰树下那边的工人们挖地基,正是谢明珠为了给她们修房子住。
那叫一个感激,这心想这简直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当即都只恨不得能在谢明珠家里做到天荒地老。
这天底下,哪里有专门给帮佣修房子住的?她们也不是没有老姐妹去别的大户人家里打扫烧锅,不过都是随意安排在杂物间,有的甚至更差,竟然在楼下挂个吊床,四周放下席帘,就算是一个房间了。
可是楼下,哪里是住人的?在这广茂县,住在楼下的,那是牲口。
甚至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在楼下养牲口,会单独给建个棚子什么的。
于是也连忙投入属于自己的工作之中。
得空了,还去河边挖河砂。
她们都这样勤快,让谢明珠也十分满意,果然这花一样的钱,比请小姑娘们更实惠。
柳施一开始听得谢明珠找来两个帮佣,又是这种年过四旬了的妇人,十分费解。
正常情况下,她这工钱,完全可以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来,可偏偏专门挑这些妇人,便以为谢明珠是担心小姑娘们心思不纯良,毕竟这小师弟也生得过于俊美,好似仙人绝色。
免到时候惹些麻烦,图添笑话。
但如今看着连带着孙嫂子忙完了份内事,也去跟着挖河砂,忽然一下就明白谢明珠为什么不要小姑娘了。
小姑娘们可没这眼色,只怕主人家不开口,她们就不会动一下。
这让柳施一下想到了早前他们在北方冰原时候的婢女。
真的是你不喊她就不动。
于是不得不佩服的感慨道:“还是你们小婶聪明。”
宋知秋姐妹俩见她娘的目光跟着几个帮佣的嫂子转了半天,自然明白她说什么。
宋知秋只道:“不过聪明归聪明,也是要将心换心,也是小婶肯给高工钱,待人也宽和舍得,人家自然是愿意尽心尽力。”
宋听雪颔首应和着。
又见她心思不在这针线上,那宋知秋索性起身提议道:“要不,咱们也去帮忙搭把手吧?”
她看小婶拿着锄头挖河砂,好像还挺轻松的样子。
柳施听到大女儿的话,“也好,我们去试试。”反正这会儿心思也不在做衣裳上了。
母女三人下了楼,见这会儿太阳已经照不到河边,便也没去拿草笠,直接挽起袖子就走过去。
只是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她们这及地长裙的不方便,早上跟着谢明珠去河边漂洗衣服时,路过菜地的时候,都是一手拽着裙摆,这真要去帮忙,一只手能干得成什么事儿。
所以到了河边,也只能干眼望着。
孙嫂子见了,笑道:“您几位就这儿看看罢了,这样的重活,你们可做不得。”她并非是取笑,而是昨晚这母女三来的时候,她看到是什么样子了。
吓人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带着什么大病,那面色差得要命。
宋知秋见谢明珠挥着锄头叫一个轻松,一锄头挖下去,不少河砂就被她从河床掏出来,然后提稍微一抖,那些大的石子就滚落到了一旁去。
石子河砂,轻松分离。
“小婶能做,我们肯定也能行的。”于是朝着那边挖地基的工人看过去,瞧他们也都一个个干得挥汗如雨,根本就没看这边,而且中间又有那么宽的院坝和菜地挡着。
因此将裙摆拉起了些,别进腰带里,就去拿那莫嫂刚空闲出来的锄头,“我试试看。”
谢明珠其实刚想解释,自己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练出来的,正要出言提醒,但没想到宋知秋如此麻利,裙子都拉高了,雪白的小腿和脚踝全露在外面。
于是便默默地将话吞回去,自己说什么都无用,等她自己动手了,才知道锅儿是铁做的。
又说宋知秋看谢明珠提起锄头很轻松的,故而也没怎么用力,没想到这下尴尬就来了,锄头没动。
她愣了一下,这才用了几分力,好不容易将锄头拿起,却不知要如何挥动才行。
反正力气是用了,锄头也落下来了,可竟是没个准头,刚好挖在石子上,没继续往下挖就算了,反而还反弹回来,顿时震得她双手发麻,好一阵吃痛。
当即看疼得眉眼都扭曲起来。
一旁看着的柳施担心不已,连忙上前拉起她的手查看,“知秋,你怎样?”
宋听雪也一脸惊心,她瞧着姐姐,好似疼得都要哭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小婶也是那样一个纤细的苗条女子,怎么锄头在她手里,不是这样的?
但她也知道,这肯定不是锄头的问题,而是技巧问题。
于是和她娘一起安慰了姐姐几句,退到一旁蹲下,认真观察起来。
半响,终于是得了自己的结论,“小婶经常做这些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