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与谢明珠家的孩子失而复得,还带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海贼一起回城。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眨眼就传遍了广茂县的大街小巷。
最激动的莫过于莫、叶、风、沙四家,虽说还不确定这伙海贼是不是当初偷袭白猿峡的那波,但海贼二字,早已是他们心头的恨。
也不管是什么海贼,只要是海贼,都恨不得饮其血噬其肉。
只不过孩子们折腾了大半日,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谢明珠瞧着他们虽一脸雀跃地说着“抓海贼”的趣事,心里却疼得发紧。今日那般凶险,孩子们嘴上说得轻松,只怕当时心里其实也是绷着一根弦的。
如今回了城,最要紧的便是带孩子们回家吃饭,好好歇一歇才是。
可宴哥儿兄妹几个还惦记着正事,拉着捕头杨德发不肯放:“杨大舅,那些海贼还说他们岛上晒盐,指不定在偷偷卖私盐,你们可得好好审!”
杨德发乐得合不拢嘴,这泼天的功劳送上门来,激动得有些舍得让他们就这么走了,一面连连点头应下。
一旁的卫星海看着被众人围着、像小英雄似的表弟妹们,眼里满是羡慕,又藏着几分不甘。眼见谢明珠一家要走,他终究没按捺住,上前一步喊道:“萧云宴!我卫星海,总有一天会超过你,你等着瞧!”
卫星河连忙凑上来附和,一起喊口号:“对!哥你最厉害!”
话音刚落,卫无忌的冷喝就砸了过来:“读书是让你修心养性,怎的这般逞强好胜?”他抬手本想给大儿子一巴掌,可瞥见卫星海脸上还肿着,手到半空又顿住,终究是软了心,恨恨地放下手,别过脸去。
实在不想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心头就多一分气。
珠玉在前,自家这两个不成器的,实在叫人厌烦。
卫无谨瞧着大哥这难看的脸色,心里也明白他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大哥去忙吧,孩子们我领回家。”
他早已从李天凤麾下退了出来,到底是更爱无拘无束的日子。
可卫无忌还在其位,如今海贼都摸到广茂县来探查,还牵扯私盐,保不齐下一步就是像洗劫石鱼寨、偷袭白猿峡那样动真格,他哪能安心回家?只朝卫无谨点了点头,道了声“麻烦二弟”,便和云聿等人朝着城南去了。
杨德发押着海贼,也跟着往城南走。
衙门虽然重新修葺,宽敞了不少,但仍旧是连个正经牢房都没有,自然要把人带到李天凤那里审问。
何况郡主府里有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连难产的萧沫儿都能救回来,这些中毒的海贼更不用愁。
看热闹的人潮跟着海贼往城南涌去,街道上渐渐空了。
卫无谨跟谢明珠等人打了招呼,便要带卫星海兄弟二人回家。
可卫星海的目光还黏在宴哥儿身上,迟迟不肯动。他在等宴哥儿的回应,哪怕是一句“我等着”也好。
可宴哥儿自始至终都在跟爹娘、妹妹们说话,仿佛压根没听见他的挑战,告辞后便跟着家人转身走了。
卫无谨走出两步,发现只有卫星河跟上来,回头见卫星海还站在原地,拳头捏得死紧,脸色发白,不由得无奈摇头,“你这又是何必?那是你表弟,不是你的敌人。今日若不是他们,你俩早成了海贼的俘虏,可你不仅没说一句谢,反倒想着怎么和人家比。”
他不是偏心,实在是这侄儿被家里护得太好,又被他娘宠坏了,连基本的感恩都忘了。
卫星河却是将话听进去了,一脸恍然,懊恼地拍了下脑袋:“对啊!我都忘了跟表弟道谢了!”
卫星海却猛地扭头,盯着卫无谨质问:“连二叔也觉得,我不如他们?”
“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卫星河愣了愣,实话实说,他哥平日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转不过弯了?
“你……”卫星海气得胸口发闷,只觉得这弟弟迟早要把自己气死,竟是胳膊肘往外拐!
可他也知道,弟弟从不说假话。所以难道自己真的不如萧云宴,不如那些妹妹们?那就是些丫头片子!
他不服气,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先生们都夸他聪慧,凭什么自从这萧云宴兄妹出现,自己就事事不如他们?
“哥,快走吧,娘该担心坏了!”卫星河没工夫琢磨他的心思,见他不动,便折回来拉着他的胳膊,朝着卫无谨的方向追去。
另一边,谢明珠一大家子正高高兴兴往家走。
月之羡把小时抱在怀里,宴哥儿几个围着萧遥子,嘴甜得像抹了蜜:“还是三师伯教的认草药最实用!”
“要是三师伯再教我们学武,下次再遇到海贼,肯定能更快解决,不用跟他们废话那么久!”
小时举着小手赞成:“对!那个李小萍话可多了,总跟我说鳌州的事,我都没去过鳌州,好几次都怕露馅儿!”吓死自己了。
宴哥儿想起当时的情形,也有些后怕:“幸好小时年纪小,就算说错了,李小萍也没多想。”要是换了个年纪大些的,频频出错,怕是早被识破了。
谢明珠听得心里一紧,刚经历过一次凶险,孩子们还想着“下次”,她恨不得立刻打断他们,可话到嘴边,却被“学武”两个字截住了。
是啊,家里姑娘多,学会保护自己太重要了。
所以她话锋一转,反倒附和起来:“你们说得对,是该学点真功夫,以后也能护着自己。”
萧遥子本就不藏私,听了这话当即应下:“想学武可以,但得下苦功。从明天起,每天早起半个时辰,先扎马步打基础。”
“就不能学些直接能上手的吗?”谢明珠有些担心,扎马步又无聊又枯燥,孩子们未必能坚持,会不会一下把这学武的激情给磨灭掉了?
“那些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萧遥子摆了摆手,“他们现在年纪正好,就得稳扎稳打,把基础打牢了,真遇到歹人才能管用。”
月之羡也帮着劝:“是孩子们自己要学武的,三师兄是行家,咱们听他的就好。再说,孩子们也没反对。”
宴哥儿连忙点头:“娘,哪有不吃苦就能学好东西的?您放心,我们肯定能坚持!”
说着,还朝妹妹们递了个眼神,几个孩子齐声应道:“对!娘,我们可以的!”他们心里都想着,学会了武功,爹娘就不用像今天这样担心了。
再苦有多苦?自打流放后,什么苦头没见过?
“行吧,你既然决定了,往后就要坚持下去,不可半途而废。”谢明珠见他们这次态度如此坚决,也放心了些。
学武的事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天刚亮,谢明珠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刚要起身,就被月之羡拉了回去:“你忘了?孩子们今天开始学武。”
“没忘,就是放心不下。”谢明珠昨晚给小时洗澡时,见她身上还留着海贼捆绑的红痕,心疼得直掉眼泪,也更坚定了让孩子们学武的念头。
可如今把孩子们当亲骨肉疼,哪能不惦记?也想起来看看,学得怎么样了。
月之羡拦不住她,只好陪着她一起起身。
住家的孙嫂子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生火煮饭,炊烟袅袅升起。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挺胸抬头扎着马步,家里的狗爱国和小黑还以为他们受了罚,对着萧遥子在旁边指点的汪汪直叫。
王机子被狗叫吵醒,探头往楼下一看,忍不住喊道:“你们也不管管这两条狗!实在闲得慌,明珠你不如把它们牵去制糖坊帮忙!”
爱国和小黑像是听懂了,立刻闭了嘴,摇着尾巴跑到篱笆边卧下,再也不敢出声。
吃过早饭,谢明珠要去制糖坊,商栈的事有卫无谨帮忙,杂货铺那边也有人张罗,所以月之羡留在家里等收稻谷的工人。
谢明珠和孩子们一同踩着晨光出门去,出了自家这条小道,便兵分两路。
想到昨天的事情,仍旧有些心有余悸,再三叮嘱:“放了学先回家,娘今天早点回来,跟你们一去看姑姑和棉棉,听到没?”
“知道了,娘。”虽然已经听第五回 了,但宴哥儿仍旧不厌其烦地应着。
这可不是啰嗦,这都是娘的关爱。
王机子却是觉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下午我就守着他们,直接带回家,不会少一个的。”
“那就劳烦您老了。”虽然如今这老头子跟自家亲爹没个什么区别,但谢明珠还是朝他道谢。
老头子没听,牵着小时吆喝着孩子们,抄着靠近草市的小道就直接往书院方向去。
谢明珠见人影瞧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也往南塘边的制糖坊去。
不过却意外地发现,街上居然有人卖海鲜,新鲜的那种,活蹦乱跳的,对虾青蟹八爪鱼,一时也有些疑惑,他们什么时候去抓的?
竟然没和那伙海贼遇着?
不过也是好一阵子没吃了,又见都肥美新鲜的,挑了不少,又折身送回家里去。
孙嫂子虽是汉人,但却嫁了广茂县本地人,处理海鲜的手艺也是一绝,交给她谢明珠也不怕糟蹋食材。
和月之羡聊了几句,便匆匆去了。
制糖坊这边,陈家看来是有些东西的,不但在那山窝窝里供出了陈县令这个金凤凰,现在陈金平上手管理制糖坊也快。
谢明珠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天天过来了,现在白糖提纯很顺利,手底下的人也勤快不多事,又有陈金平那里组织着,每日保底三百斤的白糖是稳的。
她去仓库看了储存着的蔗糖砖,大约也就个把月,差不多就熬完了,到时候可以将粗盐来继续提纯了。
只是这样一看,这荻蔗面积还是种少了,即便是一年差不多大家都能种植两季,可这数量远远不够,看来还得去找李天凤,得叫她找人开垦大面积种植。
毕竟这白糖,肯定不能只是岭南人和顾州人吃吧?
现在她甚至怀疑,可能顾州那边,都远不够量。
除非自己将价格提到天价,这样仅供富贵人家买,银子和量就能持平,但这又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她想用白糖和精盐赚钱,可赚的是薄利多销,想让普通老百姓们也都能吃得上,而不是仅仅供给权贵们。
再有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又不是自己研究出来的,更没有理由利用别人的劳动成果来赚黑心钱。
和陈金平打了招呼,便顺道往郡主府去。
城南的残败城墙,程家来的时候就已经拆了,后来李天凤又决定也将府邸建在南边,故而这城墙又重新规划。
如今已经开始修葺,越是往这边走,便能看到车马车痕交错,可见是来往运送石料的队伍。
卫无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给手底下的人指点什么?她想着都遇到了,便上去打招呼,却见那跟卫无忌说话的年轻人背影有些眼熟。
走近一看,居然是寒千垠。
两人看到她都有些吃惊。
“嫂子。”寒千垠激动地叫了一声,话匣子立即就打开了,“小宴他们这次是真立了大功,昨晚我姐夫说,郡主府里的御医给那些海贼解了毒,立即就开始审问,竟得知他们那岛上有大量铁……”
话还没说完,就被卫无忌干咳声给打断。心想郡主应该是不介意谢明珠知道,但这杨德发怎么回事?是个大嘴巴就算了,他这妻弟还是个不分轻重的,这种重要的情报,怎么能当街说?就不怕叫有心人给听了去?
谢明珠也反应过来,连忙出言阻止道:“这种事情,应是你们内部的秘密,你这嘴好歹给管住了。”何况街上人来人往,谁又能保证,没有京城那边来的人探子呢?
毕竟当初京城里如此爽快就将这广茂县给了李天凤做封地,那绝对不是指望她越过越好,不然的话,当时就好言相劝,给她划分那顾州一处富庶之地了。
反正那边,绝对不会想看李天凤越来越好的。
她好,就代表着开阳长公主更好。
卫无忌连连点头,压低声音,“此话正是。”心想好在谢明珠明事理。
又问谢明珠,“是来找郡主?”
“嗯。”谢明珠点了点头,“糖坊的蔗糖砖大约个把月就完了,我想要些盐。”
卫无忌听得这话,只觉心头猛地一震,先前还带着几分凝重的脸色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飞快涌满激动,连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我随你去!”
他早前就听三弟提过,小宴这后娘有双巧手,竟能将那黑乎乎、带着苦涩的粗盐,生生提炼得纯净如雪。
早前他是不信的,觉得这老三来了广茂县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虽然是变好了,但是怎么也张口就说起谎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那日看到谢明珠送来的白糖后,他和他爹就意识到,可能老三不是说笑的。
而是他们坐井观天,不知人外有人。
谢明珠见他忽然的变化,大概猜到了可能是卫无歇和他说过提炼精盐的事情,毕竟这个事情卫无歇是知道的。
于是点了点头,和寒千垠那里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去了,晚些带小宴他们几个去看棉棉。”
寒千垠听了,自然是高兴,“那好,我早些叫我姐准备晚饭,今晚就在我家里吃。”他媳妇生产后,郡主就立即将他给调回来了,好方便他每日回家看媳妇孩子。
谢明珠倒也没推辞,“行,我早上买了些海鲜,晚些直接带熟菜过去,让你姐少煮些。”
这厢便与卫无忌一同去见李天凤。
李天凤满脸喜气洋洋,见了谢明珠立即亲昵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小婶,你若是不来,我也要亲自去一趟家里,好好感谢小宴他们。”
如果一开始是单纯因为他们和王机子的关系,所以李天凤愿意放低身份,自甘做小辈,可随着越来越频繁的接触,她就明白了。
老头子怎么可能是个糊涂人?临老无缘无故认干儿子。
很明显,这夫妻俩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反正现在她是心甘情愿喊一声小婶,也巴不得和她亲昵些才好呢!
毕竟不但他们夫妻俩是自己的福星,就连这些孩子,也没有一个白拿自己的礼物。
这不,给自己送了这泼天的富贵来。
她示意卫无忌坐下,让人上了茶,自己则拉着谢明珠一并挨着坐,满身的喜悦藏不住,“那几个元宝岛的海贼,此番来城里,正是听得城里如今来了不少逃难的玉州人,正巧他们自己也弄私盐场,现在还发现了岛上有铁矿,人手远不够。”
这才派了人来城里打探,若是属实,他们就赌一把,能抓多少劳工就抓多少,反正只要将铁矿开采出来,泼天的富贵就来了。
这样死几个人,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们不亏本。
谢明珠不关心铁,但是这个私盐场好啊!本来自己还想,到时候哪里去弄那么多粗盐来提炼?难道真和州府那边牵扯上?
可为了上次接卫无谨回来,给孩子们讨公道的事情,又在那边拉了不少粮食,脸皮早就撕破了。
现在有了现成的晒盐场,私的又如何?就算是李天凤没有本事把盐场变得光明正大,但开阳长公主肯定有这个能力啊。
先恭喜了李天凤,方道明今日的来意。
“我今天来,其实一为蔗糖种植,二来为盐。”她不确定王机子是否将提炼精盐的事情告知了,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回家将那精盐取来,一并给她,这样更具备说服力。
谁知道,下首坐着正在喝茶的卫无忌听到盐一字,忽然一个激灵又站起身来。
“卫大先生,这是怎么了?”李天凤见此,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情要禀。
卫无忌摇着头,“无事,还请谢夫人继续说。”然后重新坐下身,一脸期待地看着谢明珠。
李天凤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明珠身上,“是白糖原料供应不是了?”
“嗯,就个把月的量了。”算下来以每日三百斤做标准,加上这几天的,到时候总共也就四千多斤白糖而已,这哪里够卖?
李天凤敛着眉头沉思,可自己也实在调不出人来了,更何况现在她要打算元宝岛的事情,那可是铁和盐啊!
糖怎比得上?而且糖放在这里是不会跑的。
那个就说不准了,她想趁着现在元宝岛那边还不知道派出来的人已经被抓,带着人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所以暂时是没空去想糖的事情。而且她也知道谢明珠能将盐变成雪花盐,那拿下元宝岛,就更迫在眉睫了。
于是朝卫无忌看过去,“卫大先生有什么办法么?”
卫无忌能有什么法子,这也没给他思考的空间啊。“眼下,只能是多鼓励老百姓们种植荻蔗。”其实,说来说去,地肯定是有的,就是没这么多人来种植。
如果能将山里的山民们都劝出山就好办了。
他们的人口数量,应该比玉州搬迁来的要多。
“是啊,除了多鼓励,给予些奖励政策,暂时没别的办法。”李天凤点了点头,又看朝谢明珠,“小婶你觉得呢?”
谢明珠哪里还看不出来,李天凤心思在元宝岛上。
算了,那边的盐场自己也很眼馋。“荻蔗之事,其实再急,也要等种下去,不在当前。既然元宝岛有盐铁,郡主还是先顾着此处。”
这话正是说在了李天凤的心坎上,不过也给谢明珠保证着,“小婶放心,待忙过了这一茬,荻蔗的事情,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谢明珠颔首,自然没有质疑她的话。
又见李天凤和卫无忌商量元宝岛的事情,也不好多待,起身告辞。
而且还打算早些回家等孩子们下学,然后一起去看萧沫儿呢!
谁料李天凤将她给喊住,只让宁商去取了一垒礼盒过来。“这些,先拿去给弟弟妹妹们,我这个姐姐这次沾了他们的光。”
谢明珠看着那礼盒平平无奇,宁商抱着也轻轻松松,以为只是些小玩意儿,当即笑着道谢接过,只是到了手里,一阵实沉,要不是她没少干力气活,还真险些接不住。
有些无奈地看了李天凤一眼,“你就让我这样抱着回去?”根据她对李天凤的了解,大概已经猜到了里面都是什么。
李天凤有些尴尬,“那什么,小婶没车了,不然我找两个人送你回去吧。”但凡有车,她今天也不会在府里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