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距离城西五里远的野芭蕉林深处,原本来赴约的宴哥儿兄妹几个也幽幽醒来。
莫名其妙被迷晕,然后又被五花大绑在陌生的林子里,小暖一睁眼就想破口怒骂卫家兄弟俩心思歹毒。
只是下一瞬就看到了同样被绑得跟粽子一样的卫星海兄弟两个,便将话吞了回去。
这兄弟俩很明显比他们先一步要醒来,只不过并没有什么用,现在也是一脸懵。
尤其是那胆子性格又软弱的卫星河,已经在掉眼泪珠子了。
好好一个男子,动不动就红眼眶掉眼泪,好叫小暖嫌弃地收回目光,随后朝自家哥哥姐姐看去,“爹娘只怕以为我们在姑姑家。”所以短时间里,不会发现他们丢了。
看来得想办法自救。
宴哥儿也正是想到了这个问题,才觉得头疼。如果不做点什么,只怕得等到夜深人静之时,爹娘才有可能找他们。
不过看到自家几个妹妹都算是冷静,连最小的小时都没哭,反而一脸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便也松了口气,“虽不知对方是何意,但暂时应该没打算取咱们的性命。一会儿大家见机行事。”不然的话,哪里用得着费劲地将他们绑了带到这里?当场就直接杀了。
几个妹妹也是想到了,所以才没闹。
反正眼下性命无忧。
这冷静做派,的确是叫卫星海对他们高看一眼,但又有些不服气,尤其是看到自家弟弟还在哭,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经常被绑么?”不然的话,怎么都像是没事人一样。
“你才经常被绑。你个倒霉催的,要不是你非得找我哥哥辩论,还约到这人烟稀少的城西,我们哪里会莫名其妙被人绑?”小暖听到他的话,没个好气,立即就怼了回去。
这小姑娘越长,这性子就不似小晴温柔,也不如小晚文静,反而是有些火爆起来。
不过她这话也没说错,那城北不好么?多少工坊建在那边,好热闹的,还有人在那边摆茶水摊,渴了还能喝一口。
就算不在城北,嫌那边工坊多太吵闹,那去城东也行啊。
城东往前走,就是热闹的箐林,周边还有郡主的护卫队在那边驻守。
不行的话,城南也好,郡主府和程家都在那边,周边的山水也都因他们这些雅人贵人,平添了几分岭南没有的文隽之美。
怎么就偏挑了这不见人烟的城西?
卫星海抿着唇,面对小暖的语言攻击,也不知该怎么回?毕竟的确是他约的城西。
加上一旁的弟弟又一直在抽泣,吵得他脑子里嗡嗡的。
宴哥儿生怕真吵起来,引来匪贼,连忙安抚了小暖几句,“先冷静冷静,咱们想个法子。”不能坐以待毙。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说话声从身后的林子里传来。
听着是好几个成年男人。
芭蕉林后面的几个男人,这才熄了火,吃完烤鸡过来。
为首的那个彪形大汉抹着嘴,头上绑着一块黑色头巾,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脸上,还一脸有意未尽,“下次多抓几只,再弄坛酒来就美了。”
他说着,自己挑了个好地方坐下,正好面对着宴哥儿一行人。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的。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显然是小喽啰,并未坐下,而是整齐地站在他身后,只有一个嘴尖猴腮的瘦子上前小声询问,“萍哥,咱要将他们的嘴巴都堵起来么?”
李小萍拿着半截草根认真剔牙,嘴里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不用,一帮娃娃而已,翻不了天。”何况这荒山野岭的,他们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能听到。
而开口的麻三得了他的话,便点着头蹲在他旁边,殷勤地给他捶腿,看得对面的小时一脸羡慕。
这些人把自己的腿绑得笔直,她现在都觉得要僵了。
而李小萍并未因为麻三的殷勤就给他好脸色,反而在看到眼前一排娃娃后发愁不已,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也是个没用的,让你绑两个人打听城里的消息,你绑一帮娃子有什么用?”
其他人见麻三被踹,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默默地退了几步。
只剩下麻三一脸可怜兮兮地爬起来,继续跪在李小萍身前,“萍哥,我们也不是故意的,那城里现在严查,进城就要看什么身份帖子,我们这也拿不出来。”
正好看到有几个小孩出城来,便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就招呼兄弟们上迷药,给迷晕带回来了。
其他几人也连忙附和,表示他们已经尽力了。
李小萍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眉头仍旧拧成一团,“不管如何,三当家吩咐的差事,咱要是办不好,以后都得去晒盐。”
晒盐两字一说出口,这些喽啰脸上满是恐惧。
仿佛那是什么修罗地狱一般。
麻三更是担心,“那,咱这城进也进不去,人也已经抓回来了,不如咱问一问?”
李小萍嫌弃地扫视了宴哥儿他们一眼,尤其是看到还掉眼泪吸鼻子的卫星河,就更不抱任何希望了。
谁知道这时候小时雀跃地叫起来,“你们想问什么?我们都知道哦。”
此话一出,不但是卫家兄弟立即朝她看去,就是李小萍一行人,目光也全都齐齐朝她聚集而来,眼里更满是震惊。
卫星海急了,这小丫头就是坏事,难道看不出来这些是坏人么?竟然还主动告诉他们。
而李小萍却是惊喜得坐直了身体,眼里全是遇到家乡人的激动。“小丫头,你是鳌州人?”
小时才不知什么鳌州不鳌州,她就知道,城里人各式各样的口音和土话,她都会说,只要听了就能讲。
所以听到这李小萍的口音,自然就学着对方说。
娘说这样容易拉近与对方之间的距离。
眼下不知怎么回?宴哥儿立即开口道:“这位大叔,我们老家正是鳌州的,小妹才被接来城里。”
鳌州隶属顾州,不过只是一座小城池,人口并不多,但是那里的点心做得漂亮。
当然,也只仅限于漂亮,口味还是不大符合大众。
所以哪怕点心出名,但城仍旧还是一座小城,没凭着这块招牌繁荣起来。
李小萍打打杀杀惯了,心眼这种东西身上是没有的,尤其对方是小孩子,更没有半点防备。
听了宴哥儿的话后,开心地笑起来,“咱们鳌州不好么?怎么听你们这意思,你们爹娘还带你们搬到了广茂县这破地方?”
宴哥儿假话张口就来,“都说人离乡贱,要是能好好过日子,咱也不会到岭南来。”话到处,满脸哀愁无力,“我爹开了个点心铺子,不说生意多好,可养家糊口也足矣。不料有一日遇着醉酒的赵家公子,来我们家点心铺子的时候,突然发了酒疯,将我们家铺子砸了,我爹性子冲,忍不住理论几句,他便动起手来……”
说到伤心处,他开始垂头哽噎。
赵家是鳌州大族,他书上看的。
这次就不好意思了,先借用一下他家的名声。
小晴立马就接着继续编,“我爹在床上躺了小半年,他们仍旧不肯放过,没法子我爹娘只能领着我们另去他地求生,可手中无银钱,自是无处可容身,无奈只能到这广茂县来落脚。”
她说完,看向身旁的小暖。
小暖一改方才讨伐卫家兄弟的咄咄逼人,一脸楚楚可怜,“是啊,小妹那时候年纪还小,没法带着走那么远的路,只能暂时寄养在亲戚家。上月我爹娘才经千辛万苦将她接回来,只是家中拮据,如今城里的水塘都是有主的,我们便想到来城西这月牙塘摸睡莲米,回头拿到草市去卖,多少能换些钱补贴,省得爹娘起早贪黑那样辛苦。”
其实在宴哥儿哽咽的时候,李小萍就很动容了。
他家可不就是得罪了那鳌州大户赵家,才家破人亡,自己更是背上人命,四处流窜,最后不得不到海上为寇。
所以他几乎都没有去怀疑宴哥儿兄妹几个的话,尤其是这几个孩子时常帮家里干活,并不似卫家兄弟那般养尊处优,所以看起来细皮嫩肉的。
这就让他们的话更有说服力了。
现在得知他们到城西月牙塘,是为了下水摸睡莲米补贴家用,就更感同身受了。
满脸怀念,“想当初,我也为了补贴家用,到处摘桂花。”可城里的桂花都是有主的,他只能去城外山上找野生的,然辛辛苦苦,最后其实只买了一两个铜板罢了。
看到眼下的宴哥儿兄妹,他觉得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实在不忍,抬起手朝麻三示意,“去,给我这几个可怜的小老乡松绑,天可怜见的。”
“谢谢大叔。”小时立马就操起鳌州口音朝他道谢,笑得甜甜的。
卫星海傻了眼,那卫星河更是忘记继续掉眼泪。
表弟他们家怎么是鳌州搬来的?还穷到已经需要他们到无主的野塘里摸睡莲米补贴家用?
可算了吧?现在这广茂县里,最有钱的卫星海不敢说是他们家,但他们家肯定是日进斗金,毕竟有那么两个会做生意的爹娘。
不过卫星海听到宴哥儿说他们被鳌州赵家逼得背井离乡,也不得不佩服。
因为在鳌州,赵家是名门望族,他在书上也看到有人提过。
所以这个表弟,还真是见多识广。
此刻的卫星海处于这兄妹几个三言两语和匪徒成了老乡不说,还获得了自由的震惊中,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这无形中,已经对这个表弟有些佩服的迹象了。
这时,麻三和几个喽啰小弟已经给宴哥儿兄妹松绑完了,走到这卫家兄弟面前停下了脚步,扭头找李小萍拿主意,“萍哥,这两个?”
李小萍还没言语,宴哥儿就解释道:“是我的同窗,听到我下学后要带着妹妹们去塘里摸睡莲米,说我们摸多少卖多少。”
麻三听了,顿时笑起来,然后伸手就往卫家兄弟俩身上摸索,“两小子我看着就细皮嫩肉,穿得衣裳料子也好,没想到竟真是大户人家的。”
说话间,还真从兄弟俩身上摸出了几十个铜钱来。
这算对于孩子来说,是大钱了,让麻三嘴角都笑得咧到耳根子,“不到现在这广茂县,真有大户,大哥咱们这次来对了。”
宴哥儿兄妹几个看到卫家兄弟俩身上摸出这许多钱,也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毕竟他们兄妹身上,总共也只能凑买两碗甜水的钱。
李小萍自是看在眼里,几个小老乡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他没有理由怀疑。
也是有些仇富的意思,自是没让麻三给卫家兄弟松绑。
宴哥儿见此,暗自松了口气,就怕这卫家这俩表哥也松绑,到时候会想着跑,乱了自己的计划。
而是听着小时那熟悉的乡音,也是理所应当聊起来,还打听起城里的消息,“城里有兵马么?听说新来的劳什子郡主,给衙门里都重新配了刀。”
宴哥儿兄妹几个是十分配合的,人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也不做假,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聊得投机,让李小萍他们甚至掌握里比之前所得到的情报还要完整的消息,对于宴哥儿兄妹再也没有不信的了。
于是兄妹几个回答问题的时候,顺道还问一问,李小萍他们是哪里来的人贩子?
人贩子?李小萍当然不可能认了这个身份。
他在元宝岛上,也是小有名声的浪里斩,手底下有着七八号人呢!所以一脸得意洋洋地自我介绍:“听着,洒家元宝岛李小萍,江湖人称浪里斩。”还不忘介绍麻三他们几个,“这些,都是我的小弟。”
“哇,叔叔你好厉害,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杀了赵家的坏人啊?”小时眼里亮晶晶的,全是羡慕崇拜。
不过羡慕的是李小萍的外号,而非海贼身份。
对比起围坐在李小萍身边的兄妹五个,卫家兄弟俩孤零零地被绑在一旁,一开始听到表弟他们竟然一点戒备心都没有,把城里的情况如实告知这些贼人后。
卫星海心急如焚,几次想要出言阻止,只是可惜每次刚想张口,那麻三巴掌就往他脸上抽来,“小子我看你不像是好人!”竟然敢阻止萍哥的几个小老乡介绍城里的情况。
最后撕了些芭蕉叶来,捏成一团直接堵住了卫星海的嘴。
好在现在卫星海虽然顶着一张肿胀的脸,但听得表弟他们也把这些贼匪身份套了出来,也不得不佩服,这聊天中,竟是将人家身份,甚至现在还继续打听元宝岛的消息。
“元宝岛是不是很多元宝,叔叔我们是老乡,可以介绍我爹娘去么?”小晚小心翼翼地开口问,甚至还摸出身上仅有的一个铜板,“这是我攒了好久的,我看城里找人介绍工作,都要钱,我没有很多,这个先给叔叔做报酬。”
李小萍看着这兄妹几个,都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他真是心软,实在没法拒绝。“叔叔不要你的钱,不过上岛的事情,得叔叔先回去禀报当家们才能做决定。”又可怜他们兄妹几个,一个个都生得这样漂亮,他几乎都已经能脑补出来,那赵家公子为什么去砸他们家的点心铺了。
肯定就是因为这些孩子的娘太美貌,那赵家不是东西的公子看上了,人家不从,方搅得人家没活路,最后无奈逃离故土。
不过又想,他们生得好看,几个小姑娘以后长大了必然也是美人胚子,当家他们肯定愿意这几个娃上岛,将来没准能有大用处呢!
心里甚至已经在美滋滋地想,自己一次领了这么多小美人上岛,没准能记一大功呢!
而就在这时候,小时忽然吸着鼻子往他身上闻,“叔叔你吃什么好吃的了,身上好香。”
“我刚才吃的烤野鸡,小丫头鼻子真灵。”李小萍没隐瞒,反而想到以后都要带他们上岛,那肯定是自己人,当即大手一挥,使唤着麻三几个,“你们,去弄几只野鸡来给我小老乡们尝一尝鲜。”
兄妹几人一听,连忙高兴地道谢,甚至要跟着帮忙捡柴火准备烤鸡,一副好久没沾荤腥的欢喜样子。
卫星海有些看不懂了,实在是表弟他们那激动的样子,自己瞧着都不像是作假。可又忍不住想,表弟家的伙食应该没那么差吧?
可他们现在不想办法逃走,怎么还想着吃呢?又见这天色越来越暗,只怕家里都急疯了吧?越想越气,奈何嘴被堵住了,只能拿眼神示意他们想办法逃跑。
可惜他们像是没看到一样。
说要去帮忙的宴哥儿兄妹四个可没闲着,小时陪着李小萍用鳌州话聊天,他们则捡柴火弄些野菜香茅等。
那干活的娴熟动作,让原本心底还有些怀疑他们的麻三等人彻底打消了顾虑。
这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干活这种事情,是做不得假的。
很快,打猎的人回来了,收获不小,野鸡野兔都有,三两下拔毛去皮挖去内脏,简单清洗,小晴几个就接了手去用自己采来的野生调味草木和水果一起腌制。
这时候麻三却发现,他们把丢掉的内脏挑挑选选的,堆满了芭蕉叶。“这是作甚?”
“这都是能吃的,怎么能浪费了?”小暖抬头笑了一下,拿去水边清洗。
麻三见此,忍不住摇头,“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内脏可咋吃?尤其是这野鸡的,本来个头就小,那肠子心肝都没多大,牙缝都不够塞,这些小娃儿还要给洗来吃。
火很快燃起了,野鸡野兔上了火架,暮色之下,兄妹几个额头冒着汗,认真地翻烤着,一股早前李小萍他们烤鸡时候没有的香味随风飘来。
“妈的,可真香。”李小萍吸溜了一下,“什么时候能熟?”本来早前就没吃饱,现在这香味一勾,满腹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是好香啊,卫星海也觉得忽然好饿。
身旁的卫星河更是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已经表皮金黄的野味,时不时地吞咽着唾沫。
夜色彻底将这片芭蕉林给笼罩,火堆与火焰上翻烤的野味越发引人注目了。
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等着。
终于,小晴捏着一个百香果,将汁水挤在表皮金黄酥脆的野鸡和野兔上,火焰和汁水在野味身上碰撞,发出滋滋响声的同时,更是将原本的香味扩散数倍。
加上小晴那一句:“好了。”
顿时李小萍一行人如饿狼扑食一般,立即都围了过去。
也不嫌烫,刚放到翠绿的芭蕉叶上,就过去争抢,急得小时在旁边大喊,“叔叔你们给我们留些啊,我们都快饿死了。”
那野味烤得本就香,连骨头都是脆的,又有人争抢,李小萍几人吃得狼吞虎咽,听到小时的话,扯了半边鸡骨架扔过去,“呐。”
可是他们却没留意,兄妹五个捡起这鸡骨架,围在一起,其实并没有吃。
反而在计算着时间。
最先有反应,感觉到有些头晕的不是吃得最多的李小萍,而是身材矮小瘦弱的麻三,他摇摇晃晃的,连手里的半只兔腿都拿不稳了。
彼时李小萍还没意识到问题,反而嘲笑道:“你个没用的,咋还给你香傻了?”
其他小喽啰闻言哈哈大笑,“是香,香迷糊了!”
甚至有人劝言,“萍哥,我们就将他们带去岛上吧,这好手艺,当家他们不会责怪的。”他们岛上的厨子,做饭跟猪食一样。
好好的菜和肉到他们手里,跟牛屎和马尿一样,让人倒胃口。
李小萍也有些动心,毕竟这也太香了,一样的烤鸡,这几个小孩烤出来,叫自己吃出烤凤凰肉的感觉。
正要应下,麻三忽然毫无预兆倒下去。
李小萍瞳孔一怔,诧异地朝宴哥儿兄妹几个看去,只见他们现在离得远远的,满脸的戒备,哪里有早前老乡间的亲切感?
这个时候,他再怎么反应迟钝,也明白了。
可不巧,东西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身后的弟兄接二连三倒下去,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看小时这个小老乡都看出重影了。
“你们……”骂人的话终究是没机会说出口了。
宴哥儿见他也倒下,长松了口气,捡起早前李小萍他们绑自己的绳子,过去也将昏迷的他们绑起来。
小晴则去给卫星海兄弟松绑,顺便拿走绳子。
整个过程,卫星海都全看在眼里,但现在见这凶神恶煞的海贼们被绑得跟粽子一样,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开始反思,这还有再和表弟比一场的必要么?
而且他和星河之间的默契,怎么能和这兄妹五个相提并论?
全程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并没有见过兄妹之间有相互交换目光的小动作。
他不明白,到底他们是怎么保持这份默契,成功将这伙海贼一锅端了的?
更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下的毒?怎么这些海贼半点没察觉?
说起毒,其实就是山里甚至路边常见的醉仙桃,又有人喜欢称之为曼陀罗,开着白色的小喇叭花,结出像是小茄子一样的果实。
是过家家的必选物品之一。
可是萧遥子是不许他们玩的,因为这东西带着剧毒,不管是花叶果根,活脱脱的大毒物,若是不小心吃了后,会让人头晕嗜睡。
但如果吃得多,直接就会被毒死。
现在看到那李小萍瞳孔有些散大的样子,宴哥儿都有些担心,“他不会死吧?”这好歹是一个海贼窝里的小头目,虽然已经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消息,但肯定不全面,还是要留着给郡主姐姐他们审问。
小晴也有些担心,她们采香茅摘果子的时候,暗地里摘了不少醉仙桃揣着,后来将汁液都放进百香果里,混着百香果的汁水一起洒在野鸡野兔上。
谁让那李小萍吃得最多?眼下也怕真断气,忙催促着:“快通知三师伯吧。”
小时扯下绑着花苞头的红头绳,绳尾上系着小铃兰。
但有一个小铃兰是实心的,现在她将铃兰花心往外一拉,只听‘咻’地一声,一道亮光如烟花一般射入夜空中,随即炸开一朵奇怪的花纹。
她这个年纪坐不住,王机子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现在城里人又多,也怕哪天忽然走丢了。
便让萧遥子那里给了这么个东西,让小时找不到家的时候,拉响这铃兰花心就行。
卫星海再度被刷新三观,又见到他们有类似穿云箭这种利器,这个时候才用,也没多想就质问道:“既然有这东西,为何现在才用?”
不过话才说完,他就想给自己的嘴巴一巴掌。
自己真傻,刚才脑子怎么想的?
但用不着他自己扇自己了,小暖已经开始冷嘲热讽了,“你脑子傻了吧?让人知道咱们身上有这种东西,你觉得是城里来人快,还是这些海贼的刀更快?”
“是啊,哥。”卫星河终于出声了。
但却是附和小暖的话。
卫星海抿着嘴,重新坐下身,气自己说话没过脑,也气弟弟又一次不帮自己。
城里谢明珠家这头,她与月之羡今日难得早归,见着院中只有王机子,便以为孩子们又去了萧沫儿家。
毕竟往日里下了学,宴哥儿他们总爱绕路去看妹妹棉棉。
谢明珠想着如今有新来的孙嫂子掌厨,不用自己费心灶台事,便索性起身去萧沫儿家接孩子,顺道也看看今日棉棉可变了样?
谁料刚到杨德发家门口,迎上来的寒氏先满是纳闷:“今日怎没见小宴他们来?往日这个时候,早围着棉棉转了。”
若是寻常事,孩子们或许会耽搁,可来看妹妹这事,向来比什么都积极。
谢明珠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觉出不对劲,连上楼瞧萧沫儿母女的心思都没了,只匆匆跟寒氏打了声招呼,便急急忙忙往家赶,路上还特意让人去衙门递了话,让那边帮忙留意。
无独有偶,卫家兄弟俩往常下学后都是直接回家,毕竟刚来没多久,卫星海又眼高于顶,没瞧得上能做朋友的。
可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卫家立即就打发人沿着下学路去找,沿途问遍了也没人见过他们,又赶紧去书院打听。
卫无谨得知消息,也立刻带着人加入寻找,途中听闻宴哥儿兄妹也没回家,众人的心更沉了几分,衙门那边也加派了人手四处搜寻。
如今城里街巷日渐繁多,再想起前天晚上卫家兄弟与宴哥儿刚起过纷争,卫家人心里门儿清。定是卫星海不服气输给表弟,又约了人私下比试。
顺着这个线索去问卫家兄弟的同窗,果然得知是卫星河去约的宴哥儿,可偏偏没人知道他们约在了何处。
众人只好兵分几路,城里城外一起找,最后总算在城西得了消息。
有人瞧见两拨孩子一前一后出了城。
可到了城外,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谢明珠和月之羡急得快要疯了,忍不住暗怨卫星海兄弟俩,技不如人也就罢了,偏偏把人约到城西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眼下只差没下月牙塘里捞人了。
正在焦头烂额时,萧遥子急匆匆赶来,一边安抚众人一边道:“莫急,若真出了大事,小时那丫头带着信号烟花,早该通知咱们了。”
话虽这么说,但搜寻的范围却半点没缩,反而朝着城西外围不断扩展开来。
只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下,连半点孩子们的踪迹都没寻着。
月之羡急得红了眼,直接把州府杂货铺的人都怀疑了一遍,咬牙道再找不到人,就私下绑了那些可疑的,用私刑逼问。
他没仇人,唯一得罪的,也就是抢了州府人杂货铺的生意,叫他们不喜生恨罢了。
可就在这当口,城西外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了萧遥子道观特有的“睡莲图”。
那是小时身上带的信号烟花!众人大喜过望,立刻朝着信号亮起的方向狂奔而去。
谢明珠夫妻俩举着火把,跟着人群往芭蕉林里赶。
路上她心里不住想,莫不是孩子们贪玩闯进来,遇上了野兽受了伤?或是迷了路没法出去?
却万万没料到,眼前的景象竟让所有人都惊在原地。
孩子们不仅好好的,还把七八个大汉五花大绑堆在地上!
卫家兄弟独自坐在一旁,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卫星河正捧着宴哥儿摘来的芭蕉吃,还不忘劝身旁的卫星海也尝两口。
宴哥儿兄妹几个早已吃饱,在地上刨开一片落叶,正玩着“炸碉堡”的游戏,笑得开怀。
至于野兽?他们早捡了不少柴火,四处点了火塘,火光冲天,野兽哪敢靠近。
“爹!娘!”小时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从地上跳起来。
她头发重新绑过,却有些松垮,瞧着带了几分狼狈,一个箭步就冲进谢明珠怀里,“你们来得好快!”
谢明珠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心还在突突直跳,后怕得声音都发紧:“怎么跑这么远来?把爹娘担心坏了,以后不许随便出……”话没说完,袖子就被月之羡扯了扯。
她顺着月之羡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地上,捆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宴哥儿正拉着杨德发这个衙门捕头介绍:“杨大舅,他们是元宝岛的海贼,本来想进城打探消息,被我们逮住了!”
“海贼?”谢明珠只觉头皮一炸。
她虽没亲眼见过海贼,却亲眼见过海贼带来的血雨腥风。
石鱼寨被洗劫得鸡犬不留,白猿峡一战更是死伤遍地,让莫、叶、风、沙四家元气大伤。
一想到这些,她本能地把小时搂得更紧,声音发颤:“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娘,我本来没事,再被你勒下去就要喘不过气啦!”小时在她怀里挣扎着。
谢明珠这才回过神,连忙松开手,拉过几个孩子仔细检查,生怕他们受了半点伤。
孩子们却没在意她的紧张,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经过。
先是小时听出海贼里李小萍的鳌州口音,便假装自己也是鳌州人,先拉近了距离。
他们年纪小,本就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当时又是被绑着的。
再加上兄妹几个配合默契,说的话又有理有据,李小萍果然上了当。
一旁来找儿子的月之羡听得目瞪口呆。
不过何止是他,李天凤那边也派了云聿带人赶来,此刻看着孩子们的眼神同样满是震惊。
尤其是听到他们如何在聊天中套出海贼的身份和来意,又怎样当着海贼的面,从容冷静地下毒,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这哪是什么阴谋,分明是明晃晃的阳谋,偏偏那些海贼还真就上了当!
更难得的是,孩子们遇上这种突发事,竟能如此冷静,还能保持这般惊人的默契。
很多成年人,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未必能保持这份冷静心态。
萧遥子此刻最是得意,摸着胡子满脸笑容与有荣焉。这些孩子认识‘醉仙桃’,还是他教的,没成想他们竟这么快就用上了!
看来以后教他们认识草药这种事情,还是多多益善,没准将来他们都有用途呢!
他还不忘朝一脸怔忪,嘴巴张得塞下一个鸡蛋的云聿打趣:“小宴他们立了这么大的功,回头到郡主面前,可得给他们记个头功啊!”
云聿麻木地点着头,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大哥云戟已是天底下最有默契的兄弟了,这些年兄弟俩也凭着这份默契,从最底层一路路扶摇直上。
可没承想这几个孩子竟能“长江后浪推前浪”。
更让他费解的是,这兄妹五个虽同出一父,却是四位母亲所生,可这份团结与默契,连许多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都未必能及。
此刻,他看向谢明珠和月之羡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甚至有了成婚生一堆孩子的冲动。
卫无谨看着几个孩子,心里也满是欢喜。虽说他没教孩子们认毒草,也没给小时准备信号烟花,可这些孩子也算是他看着成长的,如今有这般胆识,他心底自然骄傲。
唯有卫无忌有些失落,全程没听见自家两个儿子参与其中。又瞧这两兄弟始终沉默着,再想起是他们兄弟俩把外甥们约到城西来的,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家儿子实在不争气。
好在周围人多,他才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又自我安慰,儿子们虽然没有帮忙,但好歹也没拖后腿,而且外甥是亲的,四舍五入外甥女们也跟亲的一样。
这么一想,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众人不再耽搁,连忙押着被绑的海贼往回走。
有几个海贼吃得多,中毒也严重几分,此刻脸色发白,若是再耽搁,真出了人命反倒不美。
还指望从他们口中审问出更多关于海贼的消息呢!
这可是有史以来,广茂县第一次抓到海贼。
夜色里,火把的光芒连成一串,映着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身影,倒比来时多了几分热闹。
谢明珠这个时候还是有些懵的,这几个孩子的团结友爱,被流放那会儿她就知道了,也正是因为看着他们这样相亲相爱,那时候她才决定了,既然穿来是娘的身份,那就试着学做个娘。
但她没有想到,孩子们会给自己带来这样大的惊喜。
尤其是小时,她不调皮的时候,聪明得有些超纲了。
而且语言天赋又好,这要是放在自己那个时代,是要进少年天才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