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看着她将两个孩子带着来摆摊,也是叫谢明珠一时间想起了自己初时带着孩子们的光景,心顿时就软了,自是有心帮她一把,“你可仔细瞧了,这城里的人衣衫穿着都如何?”
妇人被她这无头无脑的话问住了,愣了一下,一脸不解,“这……这不都是寻常衣裳么?”一面还不忘拿着那腰带递给谢明珠瞧,“夫人您看,要不我再给您少五文?”
谢明珠忽然有点无力,摆了摆手,“你自己试试,这腰带绑在腰上舒服么?”
妇人下意识就要将腰带往身上比,“这挺好看啊。”
谢明珠这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儿,冥顽不灵,自己的话她到底听进去没?深深吸了口气,“你就没觉得绣这么密的花,还会透气么?用的人不嫌热么?”
“啊?”妇人一脸大惊失色,随后慌张又惋惜地看着手里的腰带,显然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就是这脑子反应得太慢了,放下手里的腰带,蹲在地上捡起摊位上的鞋子和其他绣品,恍然大悟,“所以,所以,所以根本不是不好看,是大家嫌绣花太密集,不合适这里的天气?”
不是,谢明珠这么听她这后面的语气,还很轻松的样子。
然还没等她问,就听妇人激动道:“我就说嘛,我的绣工怎么会做不好呢!原来大家不买是嫌太厚了。”
说完,还跑过去抱着俩孩子亲了一下,很是欢喜,“娘的手艺没退步,没退步,咱不怕没饭吃了。”
两个孩子也很开心。
好在妇人虽高兴,但也没忘记朝谢明珠道谢,感激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只是别在袖口的针尖戳在了谢明珠的手背上,疼得她连忙缩手。
对方见此,慌得不行,又是忙着去将袖口上别着的针取下,又忙着给谢明珠赔罪,一连鞠了好几个躬,嘴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夫人对不起!”
她那俩孩子见此,也有些慌张,似乎害怕谢明珠要赔钱,跟着一起喊,“对不起夫人,我们娘她不是有意的。”
虽然跟眼前这妇人打交道没多会儿的功夫,可是谢明珠已经很确定了,她这脑子慢别人恐怕不是一拍半拍那么简单了,所以刚才也不是故意的。
不由得叹了口气,算是自认倒霉的,可见着母子三口都面黄肌瘦的,还是于心不忍,“你们家没旁人了么?怎么将孩子带街上来?可去衙门里登记分了粮食田地?”摆摊不找个阴凉的地方就算了,也不给俩孩子找个草帽戴着。
妇人找到了自己卖不出去东西的缘故,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子,笑得很开心,“分了,不过我不会种地。粮食也分了,但卖不出去东西,我不们不敢多吃。”万一一下给吃完了,又赚不到钱,那以后怎么办?
俩孩子也跟着小鸡啄米般点头。
好了,谢明珠确定,不止是这妇人不聪明,她这俩孩子也不是很机灵。
不免是一脸的踌躇,自己这原本是觉得她手艺还不错,兴许能到自己那首饰铺子里去,给富贵夫人们订制些成衣。
可看她这样,毛毛躁躁又不聪明,不知要给惹多少麻烦呢!
正当是这会儿,跑来了一个年纪较长些的妇人,一上来就给谢明珠道歉,语气动作都很熟练,“这位夫人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妹子脑子不怎么聪明,您大人大量,别和她计较。”
而那一家三口见了这妇人,连忙围了过来,嘴里喊着嫂子舅母的。
谢明珠才晓得,原来这个跑来替她道歉的是她娘家嫂子。
然那后来的妇人见谢明珠不开口,急得不行,往袖袋里就要摸钱,可是掏了半会儿,才得两个铜板拿手里,又见谢明珠虽说没穿金戴银,可这样的美貌夫人,哪里会是寻常人。
也不知人家似乎看得上自己这两个铜钱做赔偿。
但见了身后的母子三人,也没法子,最终还是尴尬着伸出手,将那两铜板给谢明珠,“夫人,我这实在也没多的,您看着两个铜板,赔给您成不成?我妹子真不是故意的。”
谢明珠听得她这话,晓得她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忙摆手,“没多大点的事儿。”就戳了一下,针眼都瞧不见呢!
只是见她这个做嫂子的也还成,便道:“我方才和你这妹子说了,她做的这些东西,在岭南不好卖,以后绣花少绣点,太密集了,也不透气,如此便是再怎么好看,也没人愿意买回去。”
她手艺虽有些,但也没到有收藏价值的级别,大家买回去肯定是要用,总不能买回去看,所以肯定要实用。
那女人的嫂子连朝谢明珠道谢。
耽搁了这么久,谢明珠也没多待了,只朝前走去,却见韩婵的摊位就在不远处,而且正朝自己看来,很显然方才那边的事情她也知晓了。
想到家里的老人小孩都喜欢她家的炸豆腐干,便上前买些。
如今韩婵生意不错,所以得现炸,谢明珠便坐到后面的凉棚里等,自是和她说起那母子三人。
只听韩婵说道:“那是玉州来的,听说叫翁十斤。”她说到这里,指了指脑子,“说是这里不好使,偏生命又苦,男人没了,幸好还有个手艺傍身。”
不过想到翁十斤摆摊两天了,一样都没卖出去,韩婵也是替她发愁,“可单有手艺也不成,她做的那些,哪个能买?”
来城里摆摊后,大抵是接触的人越来越多,生意也不错,让韩婵觉得生活又有了盼头,故而这话也多了起来。
只压低声音继续和谢明珠说那翁十斤家的事情。
“听说她家和大伯家抓阄分地,他们家抓到坡上,偏他公婆男人不满,遍地撒泼打滚,非得要河边的地,说那里更肥,没得法子,人家和他家换了,哪里晓得都是命!当天他们去河边犁地,谁知刚好地龙翻身,连人带牛,全被河后面垮下来的半边山埋里头了。”
这不就是现世报嘛!谢明珠听得有些唏嘘。
又想起刚才来找自己替翁十斤道歉的妇人,“这样说来,如今他们一家三口,跟着娘家人过?”
“是了,我这里瞧了两天,她哥嫂侄儿都在不远处摆摊卖竹篾,她那嫂子一天要来她这里瞧八百回。”可见也是给放在心上的,这让韩婵还颇有些羡慕,穷是穷了些,可翁十斤的娘家对她多好啊。
哪里像是自己娘家,夫家出了事情,他们第一时间就是和自己断绝关系,不认自己这个女儿。
被流放之时,连送也没来送一场。
不过现在想明白了,反正如今山高水远,一辈子难以相逢,这关系断了就断了的。
又见自家烧油炸豆腐干的男人,虽是话少了些,但人勤快,什么都肯做,更不似从前自己那夫君一般,样样要自己伺候。
说起来,现在除了穷,没有什么不好。
而且自己这个月消息又没来,也许孩子又重新来找自己了。
想到这些,她对未来也是充满了期待,高兴地将包好的豆腐干递给谢明珠:“我这里忙,就先不陪你了。”
谢明珠却见她这里生意好,夫妻两个很明显是忙不过来的,晚上回去还要自己推豆腐,便道:“如今生意也不错,找两个人跟着帮忙,别年纪轻轻给熬坏了。”
韩婵应着,“正是有这个意思。”本想直接买别家的豆腐,反正现在街上卖豆腐的也不少,但思来想去,每日要的也不少,还是自家的用起来放心。
所以他们夫妻俩商量着,写个信到村里,让村里来两个人帮忙。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找那不相干的,倒不如将这活计给村里人。
这一点,倒是和谢明珠想到一处去了。
从她这里告辞,谢明珠去玉州人开的柴火铺里订了柴火,手里提着这炸豆腐干,就直接回家去了。
不想她前脚刚到没多会儿,谢矅就回来了,只不过手里居然提着两双虎头鞋,还挺眼熟的。
谢矅见谢明珠盯着瞧,当即笑起来:“我看这模样不错,拿来给你们瞧瞧。”随后指着鞋子上面的两只眼睛,“夫人您瞧,我寻思着,她这手艺,到时候做绒花想来也不差,您那首饰铺子里,是不缺银匠的,可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金银首饰。”
要不说谢明珠当初觉得谢矅聪明呢!她在那翁十斤的摊位前看了半响,只觉得她绣花手艺好,让她以后绣少些,方好卖出货去。
竟没有留意到,她还有别的手艺。
而且谢矅这提议极好,首饰铺子里即便是有贝壳这些相对便宜的小饰品,但还是得品样繁多些,不然很难支撑下去。
虽然想走高端路线,但城里寻常老百姓更多,所以大部分目标客户还是大众。
当即也是问起,“是一个女人带着俩小孩的摊位买的?”心里已经有了些主意。
谢矅点头,“是啊,这两双鞋子,她才收我十五文钱。”便宜得让谢矅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谢明珠一听,这十五文,拿到岭南去,三十五文都未必能买得到一只?这翁十斤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见钱就卖。
不过做虎头鞋太麻烦了,还要绣花什么的。
给自己安心做绒花还轻松些,到时候自己价格给她定好,也不要她出门摆摊,算得上是给了她母子三人一份生活保障。
但这事儿,得和她签订好契约才是,还要找她娘家人帮忙做见证。
当下便也是和谢矅说起这翁十斤的身世来。
谢矅没想到谢明珠竟然也路过了那里,还将人的家庭状况都打听清楚了,这会儿也恍然反应过来,“我就说,怎卖得如此便宜。”
原来是对方本来就脑子不怎么好。
又见谢明珠本就知道翁十斤脑子不好,还愿意给她提供这份活计,心里对谢明珠就更敬佩了。
可谢明珠可没想那么多,虽是惋惜那翁十斤有好手艺,却没好头脑,动过心让她去首饰铺子里给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定制衣裳。
但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头脑不灵活而歇了心思,就怕她一个不小心,把针留在衣裳里。
不过这做绒花嘛,有没有别的东西夹在里面一目了然,也不要针什么的,安全多了,到时可以放心将活计给她。
只是到了谢矅那带着滤镜看她的眼里,就成了一个高大光辉的形象。
而这事儿是谢矅提起的,谢明珠自然是让她去办,首饰铺子开张也迫在眉睫,自然是越快越好。
所以谢矅喝了口茶,赶紧写了契约,就拿着上街去找翁十斤和她娘家人。
谢明珠自打回来,小时一直都和王机子师徒在秋千那里。
萧遥子将自己原本准备的茶桌搬到了秋千那边的树荫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街买了三把竹躺椅来,三人就这样躺在树荫下休息,一边抓着桑葚吃。
这会儿小时上楼来提凉茶下去,谢明珠看到她那满嘴的紫色和两只小爪子也全然被桑葚染了色,顿时只觉头晕眼花。
在瞧她那衣襟前,果然还有不少紫色的桑葚汁水,头都要炸了。
小时对即将要发火的谢明珠,一无所知,但还是伸出手将自己手里的桑葚塞给她,“娘你也尝,甜着呢!”
谢明珠见她递来的桑葚,忽然意识到,自己发火有什么用?因为看小时这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于是忍住了,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小时长大,知道孝敬娘了,那以后小时要自己洗手洗脸,还学着洗衣裳了。”
反正说了没用,她自己洗,她以后就知道小心些了。
小时听了她这番话,十分受用,“那是,我当然长大了,等小姑姑肚子里的娃娃钻出来,我也是做姐姐的了。”
然后高高兴兴下楼去送凉茶。
谢明珠看了一眼那树荫下谈笑风生的师徒俩,现在很确定,男人果然不能带孩子,都脏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俩居然没觉得不对。
更要命的是,喝了凉茶,萧遥子将小时扛在肩膀上,准备去打酒回来泡桑葚。
谢明珠连给人喊住,“三师兄,要不好歹给洗一下吧?”
现在的小时跟紫药水里捞出来的小人一样,她丢不起这个脸。
正巧沙若从荻蔗林剥叶子出来,瞧见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咋变成这样了,这还洗得干净么?”
谁料小时挣扎着,坚决不洗,“不要,这是我好不容易涂的。”说到这里,不忘朝萧遥子看过去,“三师伯说,这个能让人变美。”
呵呵,谢明珠想说道士懂的就是多。
但还是一把将小时给揪过来,又有沙若帮着,两人拖着去给洗了。
这才放她跟逍遥子出门去。
只不过见着那多桑葚,吃也吃不完,泡酒也泡不了那么多,所以晒了一部分,余下的谢明珠拿去熬果酱。
诸多闲事一忙,日暮也近了,楼下的欢声笑语逐渐浓密起来,放学归来的宴哥儿他们上上下下的,殷勤地给搬着拿去泡酒的坛子。
谢明珠在楼上瞧着,见桑葚酒泡好了,便喊了他兄妹四个来,一人安排了个小背篓,里面装着满满的枇杷。
“小宴你大些,多走两步,送去给牛爷爷家。”
又安排小晴姐妹三个分别去杨德发家阿坎家,还有陈县令家里。
至于卫家程家这两头,人口多,她要送的也多,孩子们肯定背不动,原本是想着自己去一趟,没想到卫无歇竟然来了。
那白用的跑腿不要白不要。
沙若却是好奇,“卫小公子今儿怎还有空过来?”今天不是书院里重新开始正常上课么?
谢明珠闻言笑起来,小声跟他说道:“你还没瞧出来?要不是今天得上课,昨晚他只怕就跟阿羡一起去海边了。”
沙若一个恍然,也反应了过来,但仍旧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豆娘呢?他俩不是总吵嘴么?
所以吃惊地看着谢明珠,“果真是为了豆娘才来的?”
“不然呢,还真为了后院那两头猪么?”谢明珠一想到卫无歇说是不放心他们喂猪,特意过来看的借口,就忍不住好笑。
她这样一说,沙若也忍不住笑,“真是没瞧出来。”不过又有些担心,毕竟卫家不是寻常人家,豆娘又是疍人。
不过卫无歇很显然根本没考虑这些,送枇杷去家里,都没吃口饭就过来了。
还是在谢明珠家里吃的,吃了就朝外眺望,一副很心急的样子,还时不时地问谢明珠,“阿羡怎么还不来啊?他们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
“能有什么事儿?”方主薄见他在凉台上走来走去的,眼睛都被晃花了,没好气瞪了一眼。
现在正为李天凤来城里后在何处落脚发愁呢!
方才得了飞鸽传书,说明日下午就能到城里,这各家各户都在忙,郡主的府邸倒是留了位置出来,但现在那里就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
除此之外,可什么都没。
他急得没法,习惯性遇到问题就往谢明珠家里跑。
王机子很喜欢萧遥子买的躺椅,让搬了上来,这会儿安逸地躺着,嘴里嚼着韩婵家炸的豆腐干,“急什么?不是还有个睡觉的地方么?她一个女娃娃能住多宽敞?”
说着还不忘拿谢明珠家这里作比喻,“我们这么多人,也只住这么一座吊脚楼。”
话是这样讲,可方主薄心说郡主到时候若是不满,肯定不会怪王机子他们,但他们衙门里就悬了。
于是满怀期待地朝谢明珠和萧遥子望过去,“要不,要不明日城墙的事儿,先暂停一下?”把人腾出来给郡主修院子?最起码也要给她修个围墙吧?
谢明珠没吱声,是逍遥子这个大财主反问他,“你们衙门有银子了?”
说到银子,方主薄就一脸菜色,然后摇头。想给萧遥子借钱的话,实在不敢说出口。
“没银子不就得了,再说她来了,她手底下那么多人,自己修去,要什么样子,也自己造,而且现在就半天的时间了,你还能给她变出个郡主府邸来?”王机子觉得这方主薄就是白瞎操心,现在城里谁家不是自己出钱盖房子修院子的?
方主薄却是不敢苟同,那以后就是他们衙门的顶头上司了,天生就发怵。
这会儿也瞧出来了,要叫王机子师徒俩感同身受自己的焦灼,那是不可能的。
便又将目光朝谢明珠投递去,“明珠,你给拿个主意啊。”
谢明珠两手一摊,“老爷子他们不是说了,想来郡主也会体谅,何况你们衙门里什么样子,她早就已经有了数,你这会儿要是能变出银子给她修府宅,我看才要出问题呢。”
“是这样么?”方主薄还是不放心,毕竟郡主金枝玉叶。
还想再问,谢明珠忽然起身,“好像来了。”随后下楼去。
卫无歇立即追在她身后。
果然,这时候便听得楼下的小黑和爱国高兴地叫起来,然后便是谢矅的声音从被树荫遮挡的小路上传来,“夫人,回来了,掌柜他们回来了!”
话说谢矅早前被她爹娘逼着去碰瓷月之羡,所以面对月之羡,一直都很尴尬,更不知如何称呼才好。
要叫他老爷吧,他年纪轻轻的。
叫少爷吧,好像宴哥儿才是少爷。
这次玉州来的那些老百姓们,都喊他月掌柜,谢矅也学着他们一起叫掌柜。
而随着她现在喊的这一声掌柜回来了 ,王机子和萧遥子也起身了。
他们早就在谢矅口中得知,这次在疍人手里收到了什么好宝贝。
那李天凤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徒孙侄女,人来了也不能空手,但就城里这些破烂货里,实在挑不出个像样的见面礼。
至于宴哥儿他们兄妹,爹回来了他们比谁都热情,小火箭一样飞奔出去。
一时之间,这凉台上,确切地说谢明珠家里,就只剩下方主薄一个外人呆呆站这里。
他愁得眉毛都要掉了,见人全跑了,自己也只能下楼先回衙门里去,和陈县令在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