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肯定的,谁愿意花银子买孬货。”沙老头赞同地点着头,“你这样说,我心里也有些谱了,这样我这就先回去,看看今晚能不能把招牌雕刻出来。”
他们这些偏远村子,离县城和其他的村寨都远,要是什么都不会,每次找人来回就要花几天?所以大部分人都学了不少手艺傍身。
沙老头的雕刻技术也不错,这点谢明珠是知道的,毕竟海神庙里后来新修的神龛就是他雕刻,花样不说多繁复,但只说那祥云就七八种花样,朵朵都灵动不已。
堆砌在那里,真真是将海神娘娘的神像衬托得栩栩如生。
若是没有两把刷子在手里,雕出来哪里有这股灵气?
因此自没有在这上面多说什么,而是问他:“货架柜台都有了么?”
“等招牌出来,自然也有了。”他一早就把阿坎家那些大小不一的木板都找出来了,管他有用没用的,反正叫这些小子们想办法。
刚才自己来时,看到已经拼凑出了两长条凳,一小方凳,回头再叫他们砍些竹子来,什么货架柜台,保管样样俱全。
他是一村之长,调度能力和领导能力都肯定有的,如今有了方向目标,自然也不用谢明珠再操心什么。
不过想到本地山民虽也会汉话,但还是和沙老头建议着,“月族字也一并刻上。”这是岭南特殊的文化标志,总不能因为汉人的席卷而来就此被淹没吧?
沙老头听了,只觉得好,“还是你们这年轻脑子好使,这样一来,等山里的山民们下来,也是有那不认识汉字的,自然是仅着咱们银月滩的铺子里钻。”
如此,高高兴兴回去了,饭也不吃。
等宴哥儿兄妹几个将饭菜搬来凉台上,却见他已经走了,有些遗憾。
还特意给他炸了一碟椒盐虾呢!想着他不在这边吃饭,也能带过去下酒。
谢明珠则是瞧着堆满了半个院坝的荻蔗,一个头两个大,月之羡是回来了,可人是他领来的,他怕是没空来管家里。
庄如梦现在又忙,卫无歇那边就更不用说了,自己这些荻蔗是一个人也指望不上。
而且一会儿还要摘菜。
算了,一样一样来吧,荻蔗晚点收拾也不要紧了。
她接过了小晴递来的碗筷,“一会儿吃了饭,今天怕是没空午休,你们拿草帽来戴着,咱要多摘些菜。”
也不管是什么品种了,能吃的就摘就拔。
几个孩子听得认真,宴哥儿更是想到了她一下要摘这么多菜是作何所用?直接问:“是要给城南送去么?”
“嗯,咱家没什么粮食,菜什么的凑些过去给他们。”她回来的时候,看到莫叶风沙那几家,如今正是艰难之际,却还是送了不少鱼货。
她家鱼货没多到能送人,但菜的种类和数量城里却是无人能及。
宴哥儿这时候像是小大人,“也是,都是逃难来的,粮食没来之前,咱各家拼拼凑凑的,也能管他们个肚皮半饱。”反正肯定不能叫人饿死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最关心的,还是粮食什么时候来?忍不住期待起来,“伯伯他们都去了这么些天,也不知几时回来。”
谢明珠也期盼着,只要他们能从州府带着粮食来,那目前最大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而且现在听得陈县令和方主薄的意思,城里本来也空,如今玉州来的老百姓如果和本地百姓结成姻亲关系,那么在城里留下,倒是将稀稀落落的城池给填补得热闹些。
反正本地人愿意为了给自家儿子娶媳妇,将房前屋后的田地给亲家做房基宅地,衙门这边是乐得其见。
这样的话,他们便会往城外开垦田地,那么就不会局限于自家房前屋后这几亩地了。
毕竟都出城了,种一亩是要出城,种十亩也是要出城,那正常人思维,肯定不可能只种一亩。
到时候广茂县的耕地面积,肯定能大大地提升。
那么以后这县衙也许真能修起粮仓,跟别的地方一样,能储存起应急粮食呢!
而且这样的留城方式,各凭本事,不存在走后门一说。
所以最后没能在城里留下的,就在城外二三里的那些水塘边直接建个小村落,他们也没二话。
因此可以说,其实这些难民们如何安置,他们已经有了谱,眼下就是等李天凤来做决定罢了。
吃过午饭,一帮孩子都戴着草帽和她进了菜地里,连小时也提着小竹篮,装些韭菜黄瓜的。
力量虽小,但来回多跑几次,还是凑出了满满的一竹筐。
眼见着一下都有了半车,谢明珠便打发小暖去衙门里跑一趟,喊他们赶车过来拉。
如此,一个下午就在这忙忙碌碌中度过了,阿来最后一趟来拉菜的时候,看着满身汗水的母子几个,挥着手示意他们快些去休息,“这够了,煮粥做凉菜都足矣。”
不过他主要想和谢明珠说的,是柳颂凌已经以和气钱庄的名义,送了一千多斤谷子过去。
这对柳颂凌现在来说,应该是他们钱庄伙计掌柜们好一段时间的口粮了,如今这样大方爽快捐出来,阿来都忍不住悄声说道:“她也是个好心肠的,回头那位郡主真要找她的麻烦,咱也不会坐视不理。”
谢明珠连忙给打断,“瞎说什么,郡主也不是那等人。”真是闲的他。
匆匆挥手赶他走后没多久,沙若终于来了。
她算是在谢明珠家帮佣,有什么做什么,有空就过来,每月有银子拿。
但今天为了去城南看热闹,顺便帮银月滩的后生们相看,直至发现衙门里拉了好几车新鲜蔬菜,认出是谢明珠家这边的。
便急忙过来。
但见此刻已经摘完了菜,一脸歉意,连忙活动起来,搬了铡刀在阴凉的树下,准备给荻蔗分段。
宴哥儿他们看着,准备上前帮忙,谢明珠给拦住,示意他们去洗澡换衣裳,自己到沙若跟前,“这会儿相看成了多少?”
她俩一个拉铡刀,一个往刀下放荻蔗,倒也配合得不错。
一边还能聊天。
宴哥儿他们换了脏衣裳下来,放在木盆里泡着,见她俩这边说得眉飞色舞的,也都凑了过来,竖着耳朵仔细听。
南城那边实在是太热闹了,以至于沙若这个性格算得上是沉默寡言的,如今也是合不上嘴,巴拉巴拉地一直讲。
“牛夫人家还是财大气粗,那位虽没成,但后来她又相中了两个姑娘。而且我跟你讲,那两位姑娘家里,一家是读书的,亲家老爷还有秀才身份,这可了不得。”沙若说起来牛夫人这位亲家的时候,眼底满是羡慕。
不说银月滩了,这么多年就供出了一个阿坎来,但也只是多认识些字。
而秀才对于广茂县来说,更是珍稀无比。
因此她才如此羡慕,一时想起和长皋来往的那个卖茶女,如今倒不怎么欢喜了。
忍不住叹起气来,“也是命啊,长皋就没赶上好时候,他但凡晚些和那卖茶的姑娘扯上关系,我是无论如何,拼出去这张脸,也要给他也说一门有学问的媳妇回来。”
果然,没有对比的时候,只要是个女的都觉得好。
莫说样貌年纪出身,就是品行不好,仍有人要娶。
可现在有了对照组,沙若就没那么高兴了。
谢明珠虽不知道长皋和那卖茶女最后是否能走到一起去,但还是觉得沙若这想法不对劲,连忙给她纠正,“什么学问秀才的,日子是孩子自己过,叫我说还是要孩子自己做主的才好。咱们做长辈的,就是替他掌掌眼得了,何必去操那心?”
沙若也是肯听劝的,“你说的也对,一代人不管二代事,他若真有本事,自己找个媳妇回来,我也高兴,不管他屋子里的事情。孩子需要我看,我就去看,不需要我就去地里。”其实最主要想,想要找个秀才家的女儿,人家未必又看得上自己这儿子。
说到底打铁还要自身硬。
“这才是对的,各人活各人的,纵使是至亲又如何?反正是不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别人身上。”谢明珠连附和着。
又扯了几句,话题逐渐有些偏。
那边凑过来听热闹的宴哥儿几兄妹急了,还等着听牛夫人家另外一个亲家是什么身份呢!
小晚更是急得直接打断她们的闲话,朝沙若追问,“沙若奶,你还没讲牛奶奶家另外一门亲家做什么的?”
沙若却是笑得一脸神神秘秘的,“你们猜一猜。”
“这怎么猜?不猜。沙若奶你要是不讲,我们自己去街上问。”小时没耐心,也不吃这一套。
沙若见此,没好气地笑起来,“你这小丫头,越大就越不好玩了。”
然后才转头对大伙儿说:“他家啊,祖上传下来的纸扎手艺,以前在他们玉州,也是在县里开纸扎铺的,十里八乡最是出名,说这用纸糊的马儿,和真马一样骏,逼真得很,放在马厩里,要是都不动,一眼未必能判真假。”
“那会扎纸人么?”小姑娘们连忙追问。过年那会看皮影戏的时候,大家说鬼故事,还说了一个纸人报仇的,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沙若点头:“那肯定会的,只要是咱有的,他们都能用纸扎出来,那手可巧着呢!”说到这里,抬头朝谢明珠看去:“你看,牛家本就是和木头打交道的,虽然没专门做寿材木,但哪里有好的,他们肯定心里有数。他们家儿子又多,没准以后哪个儿子分出来,专门做这一行,那和这纸扎铺,不就是天生的一对么。”
这话还真有些在理了。
小时也一脸赞同,“对,这就是门当户对。”
纸扎铺的姑娘嫁给卖寿材木的。
说了牛家的,又提其他人家的。
但都是孩子们一边收拾分段好的荻蔗,一边询问沙若。
谢明珠就在一旁听着,不过却是意外发现,这些玉州来的老百姓们,只有一部分是正儿八经刨土靠天吃饭的,有三分之一都是手艺人。
而且听着这手艺还都不错,还都快把三百六十行全覆盖了。
所以越听也是越兴奋,眼下的广茂县正是要大兴土木之际,百业待兴,若是什么最缺,那当然是手艺人了。
一时也有些激动。
不过孩子们比她还要激动,因为听到城里好些人家,为了儿子能快些娶到媳妇,竟然将房子和在城里的田地都给分了不少出去。
算是聘礼了。
这不管是放在哪里,都是前所未闻的。
这也实在是太大方了。
原本对于玉州老百姓来说,是赔钱货的姑娘们,如今都成了真正的千金了。
价值千金!
谢明珠作为后世来的,自然不喜这种风气,为什么姑娘家就一定要待价而沽?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封建时代,姑娘的价值高了,她们的日子也相对会好些。
姐姐们唏嘘的同时,小时则一脸认真地思考起来,还问沙若,“那往后谁想娶我们做媳妇,是不是要给更多的田地?”毕竟她觉得,她们姐妹几个更好看,而且也是干活的好手。
不过这话说完,还没等沙若回复,她就忧心忡忡地看朝宴哥儿,“原来哥哥你才是赔钱货,以后娘要给你娶媳妇,是不是也得将咱家田地分出去给你亲家?”
越想越着急,还急得直跺脚,“大哥你真是个赔钱货,要是他们到时候要了田地不满意,还想要咱家的猪鸭鹅咋办?”
小晴姐妹三个原本刚听到的时候,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话吓了一跳。
这什么嫁娶的话,哪里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说的。
但是下一瞬又听到小时说猪鸭鹅,终是没忍住,哈哈大声笑了出来。
不过这时候谢明珠的手已经揪上小时的耳朵了,疼得她缩起脖子嗷嗷叫,“娘,您揪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错没错的,先不说,可你做妹妹的,能这样说自家亲大哥么?”谢明珠有时候觉得自家这小姑娘真的是聪明绝顶,软软糯糯,全天下最可爱。
可只不过有时候又觉得这孩子脑回路不对劲,有点缺心眼。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种鬼话?
沙若也忍着笑,“小时啊,小辈是不能称亲家,亲家是长辈才能称呼的。”
小时此刻疼得呲牙咧嘴的,可不管什么小辈长辈的,只瘪着嘴朝宴哥儿求救。
宴哥儿心软,毕竟这是最小的妹妹,被流放的时候,还是自己和娘轮流背她呢!叹了口气,“娘,您别和妹妹较真,她懂什么。”
“正是不懂才要纠正。”可不能由着她。所以谢明珠即便是松了手,还是往她屁股上去拍了两巴掌,“以后我看你还瞎说,看我不把你耳朵揪下来。”
小时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跑,躲到哥哥姐姐们的身后去。
而听到她刚才嗷嗷叫的酱油罐和小黑爱国也气势汹汹杀来。
不过到谢明珠跟前,立即就偃旗息鼓。
小黑和爱国开始左右张望,生怕谢明珠发现它们来此的目的,而酱油罐演都不演,直接在原地躺下,抱着半截荻蔗就开始磨牙。
小晴连忙过去,从它怀里将那半截荻蔗抽走,手掌温柔地在它脑袋上搓揉了几下,“酱油罐听话,这个不能啃,要做种子的。”
酱油罐似有些不满,从她手底下抽身离开,然后大摇大摆出门玩耍去了。
不过它聪明会认路,大家也没去多管。
闹了这一回,天边又卷起来了黑云团。
谢明珠发现了,阵雨特别容易出现在日暮之时。
这时候的雨好啊,省得菜地都不要浇了。
宴哥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娘我去池塘边。”这种阵雨鸭鹅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他主要是去捡鸭蛋鹅蛋。
甚至鸭子在遇到雷雨天气,还会仰着头听雷。
反正没有人为干预,它们就仰着脖子站在雨里。
谢明珠应着,“快去快回,若是来不及,就不管了,躲雨要紧。”
而她们七脚八手的,快些将院坝里的荻蔗都收起来,整整齐齐码在吊脚楼下。
她家房屋本就宽敞,除去那厨房底下堆满了柴火,这边居住的吊脚楼下,挂着席子隔了一处洗澡的地方,余下就是置放些洗脸架置物架的。
大片地方倒也空闲着,仅够存放这些荻蔗了。
那些分段好的荻蔗,拿了草席盖上,早前晒过太阳泡过石灰水,正好在这草席下的阴影里发芽,过一阵子就直接能种植。
滂沱大雨很快就落下了,院子里的沙地上一下被冲出几个小水洼,裹挟在沙子里的那点尘土,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顺着小渠一路汇往菜地旁边。
每逢等这雨停下后,那里就会积累一层淤泥。
这种淤泥最是能肥土,谢明珠也很是喜欢,等雨一停下立即就拿着锄头去,尽数将这些淤泥挖到自己的地里来。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夕阳还出来打了个照面,地上的水洼也逐渐蒸发。
所以谢明珠并不担心城南那边。
只是这种雨后,癞疙宝特别多,谢明珠直接让小晚看着小时,“别叫她下楼。”不然这丫头指不定又捡两只揣在口袋里。
小晚答应得认认真真。
挖完了淤泥谢明珠在楼下顺便洗衣裳,沙若则进了厨房。
暮色越来越浓,很快吵闹的知了声逐渐歇下,宴哥儿的身影在一阵猪叫鸡吵犬吠中忙忙碌碌地穿梭着,等喂好关好,洗一洗上楼来。
刚好吃晚饭了。
月之羡没回来,谢明珠也没打算叫大家等,但拿不定主意他是否在外面吃?所以还是另外留了些。
王机子不在家,小孩子们还有些不适应,毕竟他的故事比较多,平时吃过饭后摆一摆龙门阵,差不多也就去洗洗睡了。
所以便缠着谢明珠讲故事。
谢明珠本来想讲泼猴,可那太长了,但白雪公主又没意思,便将自己最喜欢的三只小猪盖房子搬出来。
只是这故事的受众只有小时一个人,听得认认真真不说,还时不时地发表感言。
大的几个觉得没意思,早早去休息,反正今晚想等爹回来,看着是有些玄乎。
还不如好好休息,明儿一早起来候着呢!
等谢明珠也将小时送回去歇下,月之羡终于疾步生风而来。
上楼来就先倒了一大杯凉茶仰头灌下,然后才坐了下来。
“吃了么?”谢明珠就坐在桌前,一盏火苗旺盛的灯盏就放在她身旁,而她的膝盖上则是一个针线篓,旁边的栏椅上,堆着几件大小不一的衣裳裤子。
以前的课本里,有母亲夜里在灯下缝补衣裳的配图,那时候谢明珠只觉得真是假,又说穷要节约烛火,白天那么多时间还不补衣裳,非得专门留到晚上来浪费烛火。
而且,哪里有那么多破衣裳要缝补?
但现在她想扇自己两巴掌,那配图哪里假?那就是她现在的写实日常。
白天忙得团团转,哪里有空放在这针线活上?而且家里孩子多,自己又没有拘着他们,这衣裳磨坏撕破的速度,远超自己缝补的速度。
“吃过了。”月之羡应着,从她手里将针线活抢过来手里,“我来。”
谢明珠没和他争,肩膀放松下来,朝身后的栏上靠过去,“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能吃过两三天的样子,按照老头子的话,是能接得上,你不用操心,明天菜也不用摘过去了,别拿自己做牛马使。”所以月之羡明天已经不打算过去了,还是要将重心放在自己的小家上。
一想到今天下午谢明珠带着孩子们摘了那么多菜,他就心疼得要死。
不是心疼菜,是心疼他们顶着烈日在地里。
听得牛马俩字,谢明珠嘴角止不住抽起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现在多少人在做牛马使。”
“不是媳妇你说的,要以人为本,没有人什么都是纸上谈兵,就靠着咱们这点人口生,什么时候这广茂县才像样子?”没人,街都不像街,城更不像城。“何况他们家乡待不下去,顾州又不肯收留,我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多少人为此活下来,眼下我出去,但凡是个人都要客客气气称我一声月掌柜。”
说到这,月之羡那俊美的脸上浮出洋洋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