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还没等他伸手将银票都揽到跟前,小时的脑袋就从他身前冒出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脸认真地问,“爷爷,这就是纸醉金迷里的纸醉么?那啥时候咱能有金迷?”
别说小孩儿这理解还挺形象的。
只不过原本刚听得老师原谅了自己,心情舒畅的萧遥子,一下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信息。
老师一生未取,也无任何亲属后人,他如今住在别家就算了,这小孩儿还如此亲热地喊他爷爷。
顿时只目光怀疑地朝王机子望过去,眼里满是审视的味道,“老师,您这?”莫不是这些年分别后,师父忽然老树开花,娶妻生子了?
不过不对,这也来不及做爷爷,所以老师这是娶了寡妇,直接喜当爹不说,连孙子都一步到位,直接做爷爷了?
都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所以知子莫若父。
萧遥子这脑子里才起了这个念头,王机子那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一巴掌就往他脑门上拍来,“脑子里都装什么?我这算是认了个义子。”随后指着谢明珠和一圈满脸好奇未退的孩子,“这是我儿媳妇和孙子们。”
说到这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些坏笑,一面将装着银票的包袱递给谢明珠,一面打量起萧遥子,“遥啊,虽说同祖不同宗,可我想着你们都是一个姓氏吧,你这辈份好像,比我这些孙子们还要低两倍。”
他越说也是起劲,还掐起指节算,“这样的话,从我孙子们这边论,我算得上是你的老祖宗了。”
谢明珠被他忽然递来的包袱烫了一下手,毕竟这么多银票,少说几十万两以上吧?指不定上百万呢!
然还没来得及疑惑他把学生孝敬的银子给自己作甚,就听得王机子这话,一时没个好气,这老头子真的是……自己学生都不放过。
而萧遥子却是听得云里雾里的,宴哥儿见此,暗地里扯了一把得意忘形论辈份的王机子一下,“爷爷,您悠着点,这位叔叔才给送了这么多银子来。”别把人给气的,将银票抢回去走了。
那到时候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白高兴了。
而小时则高举着胖乎乎的莲藕手臂,“爷爷你做不了老祖宗,我早就改姓了,我和爹爹姓月呢?”
萧遥子依旧一筹莫展,插不上话,谢明珠只得解释道:“这位兄长,我原是镇北侯萧定远遗孀,这些都是萧家子弟。”一面指着自己这些孩子。
“哦。”听得她的话,萧遥子恍然反应过来,又有些诧异,好像镇北侯死了也就顶多一年吧?
不过早就听闻岭南这边人口稀少,有的地方更是男女十分不平衡,所以这朝廷的流放犯过去,地方衙门几乎就是强制女子再嫁。
叫他来说,这个地方衙门的强制好啊。
虽他们被骂了,可是这样一来,骂这些女子们就都少了。
他个人反正是不建议,死了男人的女人年纪轻轻就要给守节,大好的年华呢!凭何要一辈子困在那三寸之地?当然,除非男人死了女人,不再另娶。
说不让女人再嫁的话,那还差不多。
可是怎能只许州官放火,而不让百姓点灯呢!这种双重标准的狗东西,在自己的道观,那是要被打死的。
所以这会儿对谢明珠这个镇北侯遗孀在他死后没有守节,转而再嫁并无任何绝得不妥。
又不是她的错,那都是地方衙门的政策嘛,她一个连生死都不能决定的人,如何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何况见她身边这五个孩子。
试想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带着五个孩子,若是不再嫁,这些孩子怎么办?
难道带着一起去海边晒盐场里么?
不过她这所再嫁之人,竟被老师认为义子,可见也非凡辈。
正欲打听,便听得谢明珠邀请道:“兄长一路劳顿,快些坐下休息,我去给你煮饭。”
这话才提醒了王机子,他这弟子不远万里而来,方示意他坐下,“就听你弟媳妇的。”然后还不忘回头和谢明珠说:“银子你收好,要怎么用,你来安排就是。”
萧遥子听得这话,心里好一阵惊讶,纵使这谢明珠从前是镇北侯府的当家主母,可是终究是后宅之人,那么多银子,是老师说有用他才给带来的,如今却转交给了她。
谢明珠倒也没有推辞,毕竟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也发现银钱对于老头子来说,就是个概念和数字,压根不知道怎么合理花。
但是在自己手里,可能是打通丽水的利器,筑建广茂县高墙的资本,防御海盗的强劲防御线。
头一次,谢明珠是这么热烈地爱钱。
钱可真是好东西,能解决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烦恼。
心情也一下美好起来,转头问起萧遥子:“不知兄长有什么忌口没有?”
萧遥子刚想说没,王机子就抢先一步,“他早年在草原上,饿了牛屎马粪都吃,你只管随便煮些。”
刚坐下去的萧遥子,顿时人都跳起来了,原本是要去捂自己这个不靠谱老师的嘴,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如今面对眼睛都瞪得犹如铜铃一般的五个孩子和谢明珠,讪讪地摸着自己下巴的山羊长须,“别听老头子瞎说,贫道虽也风餐露宿过,可却没有这般贫困潦倒时。”
谢明珠这方去将银票包袱收好,转头去了厨房,一会儿小晴小暖小晚也跑来帮忙,只不过显然对这位道长伯伯还是充满了好奇,一直都低声讨论着。
至于宴哥儿,因王机子提起他跟着自己在草市里给人测字一事,原本也要来厨房的他就被萧遥子喊住。
谢明珠听得女儿们说,有些好奇起来,“所以他叫小宴给他测字?写的什么?”
小晴回着:“写了个钱字。”小晴的字写得还不错,属簪花小楷,是闺阁女子们最常用的字体。
所以对于字,她也颇有几分研究,如今想到萧遥子写的那个钱字,也是忍不住赞赏,“我头一次看到有人把钱写出一种尘世之外的缥缈感觉。”
小暖和小晚也跟着附和,“是啊,他的字写得可真好。”她俩字写得有点一言难尽,但练也练了,尤其是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又有王机子这个爷爷盯着,但还是写得不是很好。
所以也不得不承认,连写字这种事情,都是要些天赋的。
很快,一顿算是简便,又荤素都均匀的午饭便端上了桌。
萧遥子吃得狼吞虎咽,直夸手艺好。
谢明珠却见他这高兴的模样,很明显刚才测字,叫自家儿子给测到了些什么。
原本是要问宴哥儿的,然这时候叶老倌来了,穿透力十分强劲的声音隔着大门,清晰地传入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谢夫人家么?我是来骟猪的叶老头。”
谢明珠今天留在家里,就是为了等叶老倌来,所以家中之人也知晓,当即都朝楼下望去。
宴哥儿更是快步冲下楼去开门,“叶家爷爷您先上楼休息,喝口茶再去。”
叶老倌摆着手,“下午还要去海边,那些混账把骡子都牵过去了,我得去那边给他们修驴蹄子。”他说的,自然是莫叶风沙四家。
谢明珠在楼上也听到了这话,自也就直接沿着后门的楼梯去后院。
没想到就这下楼的功夫,叶老倌已经是随着宴哥儿的指引到了猪圈前,这伸手就去拉猪圈门。
这怎么说,也是个绝育手术吧?他就不做点什么准备?
谢明珠正好奇,但见叶老倌背着他那挎包,已经进了猪圈起,两只百来斤有余的猪因他这陌生人的闯入了惊叫起来,四处乱窜。
但随即就叫他抓住了一头,两只手里拎着耳朵,骑在猪背上面,也不知如何办到的,硬是将这头猪从有些昏暗的猪圈里拉出来了。
随后膝盖一顶,那和他体壮不相上下的猪,居然就摔倒在了地上。
谢明珠看着被他压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喊大叫的猪,有些担心忽然发狂挣扎爬起来,会不会伤着孩子?所以一扭头看到孩子们都下楼来了,赶紧给驱赶着,“快些上楼去。”
王机子和萧遥子也被这猪叫声引来,听得谢明珠的话,深以为然,忙让上楼去。
只不过这时候叶老倌忽然将目光落到他俩身上,“那个年轻些的,你过来按住猪头和前蹄。”
萧遥子一脸愕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叫我么?”
“这里还有别人么?你快些,割了这两刀子,还要赶去海边呢!”叶老倌不耐烦地说道。
王机子忍住笑,幸灾乐祸地推了他一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遥啊,你来得巧啊,不然就是为师这把老骨头强上了。”
猪嘛,哪怕天天都打扫猪圈了,可到底是猪,天生那臭味是在的,所以萧遥子一万个拒绝不愿意,但叫自己的老师一推,也已经跟前来。
面对上叶老倌那催促的目光,也不得不蹲下身,按照他的方法,强硬地按在那挣扎嚎叫的猪头上,膝盖则压住猪的前蹄。
至于两只后腿,叶老倌直接一屁股倒座在上面,狠狠压住,一手拎起猪尾巴,给拉得高高的。
就在猪撕心裂肺的惨叫中,他从挎包里摸出一把锋刃的利器,谢明珠反正是没有看清楚,就见银光一闪,晃了一下眼,然后叶老倌就朝不远处的地上将两个小肉球扔去,同围观的小黑和爱国道:“这可都是老子的下酒菜,要不是今天得去海边,是便宜不了你们俩狗东西的。”
这种带着骚臭味的东西,小黑和爱国是一点都不挑,反而是爱极了。
叶老倌话还未说完,它俩就一狗吞了一个。
谢明珠在一旁瞧得好一阵恶心。
而方才撕心裂肺喊叫的猪,这会儿似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哪怕萧遥子和叶老倌都让开了,仍旧要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嘴里的声音也低了许多,但仍旧哼哼唧唧的。
只是可惜叶老倌不会怜香惜玉,哪怕对方才挨了自己一刀子,他还是抬起脚朝猪肚子踹去,“装什么死,给老子进圈去!”
那猪不知是不是通些人性,所以知晓刚才自己遭受了什么,又是何人所为,所以对叶老倌似有天然性的恐惧。
所以被踹了一脚,不敢像是刚才一样骂骂咧咧地嚎叫就算了,还麻溜地爬起来,不要命地往猪圈里跑去。
叶老倌尾随在其后,跟着进圈。
另外一只这会儿也不叫了,呆呆地看着从外进来的同伴,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看到叶老倌后,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只是可惜后面就墙壁了,无路可退啊。
已经弄脏了衣服的萧遥子也围过来,见此景不禁有些惊讶,“这猪,倒是有些灵气。”
“啥灵气不灵气的,还照着刚才来。”叶老倌接了话,上去如同刚才一样,拎起两只耳朵,自己骑在猪背上就往外驱赶。
这头猪多半也是有些认命的意思了,不似刚才那头如此挣扎得厉害。
所以这一次就更快了,如果不是还守在这里的小黑和爱国确实吞了那东西,谢明珠都有些怀疑,这一只到底骟没骟?
见猪回了圈里,连忙去关上猪圈,这时候才发现两个猪屁股上一片酱色,想来是叶老倌给涂抹的药。
他这手速,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得了的。
简直是叫大家都叹为观止。
这会儿他在净手了,谢明珠连忙上去将早准备好的红包递上,“麻烦您老了。”
“客气,我虽不常在县里,只不过这一早上,听了不少关于你夫妻俩的事情,咱广茂县倒是沾了你们的光。”所以叶老倌虽接了红包,却将里头的三十枚铜钱都倒出来,只留了红包,将同伴递还给谢明珠:“我老头子没有什么本事,承蒙谢夫人这里不嫌弃,这红包我就收了,钱你就拿回去。”
又朝这会儿变得安静的猪圈看去,刚才进去抓猪时,见石槽里干干净净,很显然还没喂中午的猪食,便叮嘱道:“多喂水,今天中午就不用喂猪食了,晚些喂一顿,少给些,明儿就正常喂食。”
说罢,也不等谢明珠反应,就转身快步离开。
此举也是叫一旁洗手的萧遥子瞠目结舌,“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王机子则见谢明珠要去追,喊着她,“罢了。”
谢明珠将脚步顿住,满脸不好意思,“这耽误人好一阵子……”又见萧遥子衣裳脏了,对方身上背的包袱里全是银票,想来其他行李在骡背上,连忙朝楼梯上站着看热闹的宴哥儿望过去:“你伯伯的其他行李呢?”
“我给拿爷爷屋子里去了。”宴哥儿答着,转身要去帮忙拿。
小晴几个见了,忙下楼来,十分殷勤,“伯伯我们去给你打水洗漱。”
一帮小人儿上下奔走,只为他一个人,一时可谓是将萧遥子哄得开开心心的。
这骟猪的事儿解决了,谢明珠便打算去牛掌柜家一趟。
至于衙门那边,先不着急,毕竟这么多银票,都是萧遥子带来的,回头还是要同他商量一番。
然也就是她去牛掌柜家那头的时候,王机子将谢明珠提炼出的雪花盐给拿了出来,带着些炫耀的意思,“你看,数代人没解决的问题,她都给解决了,你就说那些银子,叫她来安排,成不成?”
萧遥子伸手摸着那些雪白的精盐,回想起方才老师说起提炼出这雪花盐的法子,仍旧是满身震撼,嘴里则应着:“成,成,怎么不成!”
一面又迫不及待地问王机子,“老师您说她正在建造制糖坊,还带了广茂县老百姓们种植荻蔗,那这糖是否也能按照盐的方法?”
王机子笑着点头,“不错,她正是这样打算的,到时候做出来的,大抵也是雪花白的糖了。”也是天地下独此一份。
不说颜色晶莹透亮好看就算了,少了那些杂质,想来糖也同盐一样更纯更甜。
然萧遥子却万分担心。脸色凝重,“提炼精盐的法子,敬献给朝廷不是什么问题,可朝廷官员之多,人心复杂,到时候只怕也会有人借鉴这提炼精盐之法,用到这提炼糖之上。如此一来,怎就能保证这些官员无私心,朝廷严禁私盐,却没管他们熬不熬糖。”
自己都能想到,那些官员,哪个不聪明?还能想不到?
可他们的道德和聪明又不齐平。
想到此,就更担心了。
一脸严肃地劝解着:“老师,无私这种东西,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我敬佩弟媳的人品和心胸,可是如果真如同我所担心的这般,有人拿到提炼之法,到时候必然就会引起恶势竞争。”这种情况下,吃亏的一般都只能是老百姓。
天底下爱财的人太多了,他们不在乎是不是不义之财,只在乎怎么能赚取更多。
而能拿到这方法的,自然也不是寻常老百姓,到时候谢明珠如何同人家争?别说是带这广茂县的老百姓们发财了,别到时候老百姓们反而成了他们种植荻蔗赚钱的工具。
当然,有老师在,也不是说不能不争,可这中间要耽搁多少时间,浪费多少人力财力?
这有何必呢?
所以此刻认真地看着王机子,“此事,我觉得老师你还是要慎重考虑,劝一劝弟媳。除去岭南,江南本就富庶,西蜀有矿产和农事,北边有畜牧和皮毛药材,咱们脚下这片土地,现在最穷的就是岭南了。眼下如果方子不敬献,谢夫人掌握在手里,可与地方衙门合作提炼精盐,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没有价格上的竞争对手,那么普通老百姓也能买得起精盐,而提炼精盐所需要的工人,也能给地方百姓提供大量收益,可借此趁机劝解山民下山。”
如此,人有了,工作岗位也不差,还有银钱,那么这岭南自然会越来越好。
王机子凝着眉,认真思考起来。
的确方子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是最可控的。
毕竟人心难测,又逢眼下朝堂风雨飘摇之际。
所以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此事我会好好劝一劝她,方子即便是要献,也要先让岭南这些老百姓们富足起来再说。”他决定在这岭南留下来,可不就是看到这小夫妻俩和县衙里那俩二愣子都在拼命地想改变大家的生活环境嘛。
而且巧了不是,理念和自己刚刚不谋而合。
既然如此,什么大家小家的先不提,让岭南富庶起来才要紧。
然说起来,此处其实占据这不少天然优势,海岸物产丰富,如果真有足够的银两将河道开通,将来的只怕这岭南也是要一飞冲天。
如果一切都顺利,也许他将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但只靠着这点人,很明显是不够的,转头问起萧遥子,“你两位师兄这些年,可有联系?”他也不确定,自己的信,是否能送到他们的手里。
说起自己的两位师兄,萧遥子也有些期待,毕竟也是多年未见了。“收到您老的信,我立即将道观给了您徒孙,就快马加鞭赶来了,至于大师兄,想来快了,就是二师兄他前几年去了北边的冰原上,只怕您的信还要转寄过去,这时候也许才收到信也说不准。”
“他去北边的冰原作甚?”王机子皱起眉头,跑得那么远,自己还想着他来了,也能干点活。
此话却叫萧遥子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老师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二师兄那张嘴,从来就说不出一句漂亮话,他在金銮殿上指着小皇帝的鼻子骂,人家不砍他九族,也没削他的官,只将他打发到北方冰原,已经算是十分仁慈了。”
萧遥子想着要是二师兄敢这样骂自己,自己祖坟都给他撬了,不然哪里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和老师喝茶?
王机子听他说起自己的二弟子,也有些头疼,“他就不合适做官。”偏还长了一颗想要匡扶苍生的心,剜都剜不去。
所以只能咬牙去做官了。
现在好了,来岭南吧,不做官也成。
县衙里那俩二愣子挺好,他们只希望更多有能力的人来岭南,哪怕对方越俎代庖,他们不但不会生出半分妒忌心,反而乐得其见。
而自己这些年所悟,兴许也能以此为平台。
想到这里,自也是同萧遥子说起衙门里那俩二愣子。
萧遥子却听得有些担心,“若只有他俩,倒也还好,若是上方再派遣人来,如何是好?”
王机子早就已经有所应对了,“我已经和她打了招呼,不但州府那边不会插手,朝廷也不会有人来此。”他说的她,自然是自己那位女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