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卫无歇觉得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缝这句话,多少是有些夸张了。
水是握不住的,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跟风一样。
牙缝哪里能堵得住?
但事实上,古人诚不欺他,奈何他目光短浅不肯相信。
如今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他也终于明白,何为水会塞牙缝了。
因为人倒霉起来的时候,真的不能用常规的认知来解决。
一如他永远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外甥会忽然朝自己泼尿。
他的怒骂声,一时吓得梁上趴着睡觉的酱油罐险些摔倒下来,然后喵呜喵呜地骂起来。
楼下狗窝里的爱国和小黑也一脸惊恐地夹着尾巴从狗窝里挤出来。
两双眼睛更是瞪得像是铜铃。
猫狗都被惊着了,人哪里还能睡得着?
事情发生在王机子的房前,他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只是一开门就看到半个身子湿漉漉的卫无歇堵在自己门口。
这也就算了,浑身这尿骚味……一面忍不住皱起眉头,伸手捂住鼻子,回想起刚才他的骂声,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对面的宴哥儿身上。
但语气还挺平静的:“你们在干什么?”
几乎是他刚问完,谢明珠和月之羡也一脸焦急地从屋子里出来了。
也忙朝宴哥儿看过去。
看到了爹娘,宴哥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忙朝他夫妻两人靠过去,急忙开口说道:“爹娘,我小舅好像被鬼上身了,我一早上起来,就看到他站在爷爷门口傻笑,我喊他,他也没反应。后来我估摸着昨儿晚上的事情,想着八成是撞了邪,就用东临他们教我的辟邪方法,洒童子尿。”
他这会儿如此长篇大论解释,其实是已经意识到,虽然不知道早前小舅为何傻笑发呆,但听到他铿锵有力地破口大骂自己的时候,就反应过来,可能自己是近来鬼怪故事听多了,有些杯弓蛇影。
那么问题就来了,小舅没有撞邪,那自己这个亲外甥给他泼尿……
这得有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啊,不然自己今天少不得要吃一顿竹笋炒肉了。
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后,就立即表达了自己对卫无歇这个小舅的担忧。
如此一来,冲他泼尿这事儿就不算是以下犯上,毕竟是建立在想救他的急切心情上。
果然,他这一番解释是有用的,谢明珠听了,只欣慰道:“难为你想着你小舅舅,幸好都没什么大事,快给你小舅道歉。”然后催促月之羡,“你别傻站着了,快带他去找身衣裳,换洗一下。”
按理,谢明珠不能这样和稀泥,得打一顿才对。
但既知全貌,孩子是关心他小舅,慌乱之下所谓,所以这是事发有因,真打的话以后遇事他可能就出手得不积极,估摸还要权衡利弊一番。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宴哥儿本身就是个性格稳重又善良的好孩子之上。
倘若他天生就是个熊孩子,那刚才他那些解释就是狡辩。
完全不用考虑其他的,直接上手揍就对了。
宴哥儿一听,这事儿是跳过去了?紧张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
先诚诚恳恳地给小舅道歉,于是连忙主动道:“娘,我来收拾,您再去睡会儿。”但仍旧有些心虚,不敢看卫无歇一眼。
不是,卫无歇看着这母子俩三言两语就要将自己打发走了,张着口还想教育宴哥儿几句话完全就被堵住了。
他真的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外甥是故意的。
可就被月之羡捏着鼻子过来催促,“走啊,再继续站在这里,一会儿太阳晒来,不得熏死人?”一面少不得埋怨宴哥儿,“你一天天吃的什么?尿这么臭?快赶上小黑和爱国了。”
尾巴才放下去,缩回狗娃里打算睡回笼觉的爱国和小黑,好像又听到有人喊它们,起身探出头来瞧。
而卫无歇听到月之羡的话,又见自己站在门口堵住王机子,一想到他的身份,此刻只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这会儿,他只巴不得,王机子不是那位。
但这可能么?
一辈子攒起来的颜面,就这样彻底丢完了。
他跟着月之羡闷闷地走了,宴哥儿方长松了一口气,也急忙去打水来擦洗地板,还不忘朝王机子招呼着:“爷爷,您也再睡会儿,保管半个时辰,您这门口就香喷喷的。”
至于已经爬起来的几个妹妹,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都纷纷去给哥哥帮忙打水。
又是从沟渠边摘了不少开得茂盛的唐菖蒲,搬了约摸膝盖高的陶瓶灌满了水,将这一串串唐菖蒲插在里面,还弄了些茉莉花来点缀,便摆放在王机子的房门前。
真做到了叫王机子起来保管香喷喷的。
只是卫无歇却有些抑郁了,他哪怕现在换好了干净衣裳,那身脏衣裳也洗干净晾在篱笆上了,但他仍旧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篱笆上的衣裳裤子出神。
“你说,这不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等凡人就不能私自篡改?”
月之羡才漱了口擦了脸,正对水波荡漾的缸束发,那里头养了一只不知道是谁从池塘里捞来的草龟,拳头大小一般,正奋力地往缸口爬。
但眼看着就要爬上来,越狱成功,谁知道一个脚下不稳,‘噗通’一声又掉落进水缸里。
原本平静如镜面的半缸水被它砸得波纹粼粼的,月之羡瞧着自己半个上身都碎开了,只朝楼上喊了起来:“这是你们谁养的草龟,不能养在缸里,水太深快给淹死了!”也没弄个石头垫在里面给它爬出水面呼吸,难怪总想越狱翻出水缸。
草龟是用肺部呼吸,需要时常钻出水面呼吸,可缸里半缸水,它想呼吸就只能一直游动四肢。
这草龟肯定不愿意,谁不想躺平啊?
所以才一次次试着翻越水缸逃出去。
‘镜子’被乌龟打碎了,月之羡也没功夫去和卫无歇共情,瞥了他一眼,“退一步想,小宴也是关心你。而且好人家谁半夜来串门是翻墙的,还把自己挂在上头。”
卫无歇也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反正只听到他回了自己的话,于是继续碎碎念:“所以,就是注定了我今天必须穿你衣裳呗,昨晚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没要,还试图躲躲藏藏。谁知道今早到底没逃脱,哎!命运啊!”抬起手臂,看了看这短了半截的袖子,继续叹气。
“别神神叨叨的了,要和我去草市?还是今天就直接下地给荻蔗培土去?”月之羡挑眉问他,一寸光阴一寸金,他要出摊去了。
“我去培土吧。”卫无歇现在不想见人,总觉得人人都知道他被外甥泼尿的事儿了。
更无颜面对王机子。
培土好啊,地里就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草木又不会说话,又不会笑话自己。
月之羡闻言,方正眼瞧了他一回,忽然间觉得卫无歇好像有点沧桑,心想一定是怪他昨晚没睡觉的缘故,于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今儿年三十,要不你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一开心,烦恼事就抛脑后去了。”
是啊,卫无歇竟忘记了,今天是过年呢!
正是这时候,谢明珠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是了,一年忙到头,都年三十了,还去培什么土?”一面也朝月之羡喊道:“你中午就收摊回来,听到没。”
银子什么时候都挣不完,如果不是答应了有些客人,今天谢明珠都不想叫月之羡去出摊了。
月之羡这里应着,小时就带着酱油罐下楼来了,手里拿着个在沟里捞虾米的小网兜,直径朝水缸边奔来。
他见此,方也晓得是小时养的,连过去伸手拿了网兜,给将小草龟给捞出来,面对这个小胖闺女,语气也不自觉温柔了不少,“拿去闲置的猪食槽里养着。”
小时眨巴着大眼睛,“不行,它会跑的。”她已经试过了,猪食槽太浅了。
不然就不会拿到缸里来了。
月之羡想了想,看了一下这水缸,“那就继续在缸里,你哥得空了,喊他帮忙搬些石头来垫在里面,记得轻拿轻放。”不然一下将缸砸坏了,得不偿失。
说罢,自去了草市。
宴哥儿已经得空了,只是他见小舅卫无歇一直在楼下,没敢下来。
看他那忧郁的背影,就知道还没能释怀。
虽然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换位思考,自己无缘无故被泼了一身尿,也高兴不起来啊!
这会儿是想跟着月之羡这个爹一起去草市的,这样还能避开小舅,免得他一时想不通,动手揍自己。
可家里不能没男人,爹已经去忙了,一会儿娘要贴春联,自己还要帮忙呢!
王机子背着手,满意地看着刷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板,还给自己插了花瓶,只不过看到满脸纠结的宴哥儿,“怎么?做贼心虚了?”
宴哥儿被他这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爷爷您瞎说啥,我是真以为我小舅撞邪了。何况这也不怪我,那么久的时间,他但凡回我一句话也行啊,就在那里傻笑,但凡是个正常人,第一反应肯定都以为他撞邪了。”
王机子听他说来,想了想,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想想是挺惊悚,但下次,还有这样的事儿,咱先不忙着泼尿,泼水试试看是个什么情况。”
宴哥儿点了点头,真不怪自己,这不是才听说泼童子尿有用么。
“小宴,去拿春联,咱们从大门口开始贴。”谢明珠的声音从链接厨房的廊桥那边传来。
早饭自有小晴在煮,小晚小暖也在帮忙,她要是还继续留在厨房,反而挡脚挡手的,索性就调了浆糊,喊宴哥儿贴春联。
王机子也站起身,“走,我给你们看,正不正,老头子我的眼睛就是尺。”
至于楼下的卫无歇,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在谢明珠他们下楼之前,跑去追月之羡的脚步去草市了。
留在家里,他暂时是没有颜面办法面对王机子了。
一行人下楼来,宴哥儿把春联往王机子怀里一扔,就先去搬凳子,往大门口垫着,准备爬上去刷浆糊。
只是拿起浆糊,才下手刷了一下,就被王机子喊住:“不对,你这第一步刷浆糊就刷歪了,往右边一点。”
宴哥儿半信半疑,往右边挪了些,扭头看朝谢明珠,“娘,这里?”他表示信不过王机子。
老头子容易老眼昏花。
谢明珠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得杨德发开怀的笑声:“明珠,你们这都贴上春联了。”
只见杨德发挑着两只桶来,也不知桶里装了什么,看起来很重的感觉,随着他的步伐,绳索与扁担摩擦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是什么?”谢明珠疑惑地问,感觉好像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大海咸腥味。
王机子也凑了过去,但见两只桶里,全是新鲜的海鱼和贝类。
宴哥儿站得高,自然也看到了,也满脸的兴奋,自打来了县里,好一阵子没见着这样鲜活的海货了。“杨大舅你哪里得来的?竟都还活着。”
杨德发满脸的愉悦:“我昨天不是赶着车送豆娘去海边么?想着不能空了车回来,大家伙打渔的家什也都在,我就拿去和豆娘在海边下网捞了一个下午。”
谁知道运气还挺好的,他便直接装上海水,养在桶里,给带回来。
只是这一折腾,回来得晚了,小舅子也没接到。
不过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了,反正他人好好地回来了。
鱼获不少,还都用海水养着,大部份都鲜活着,天一亮他进城,往家里留了些,余下的挨家挨户送。
也实在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