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寒氏也终于看到了巷子口的月之羡,正从车上搬东西,一下就猜到了是谢明珠给萧沫儿带来的。
虽也替萧沫儿这个弟媳开心,她这前嫂子如此把她挂记在心上,但也心疼谢明珠,本就条件不怎样,还要养这么多孩子。
一时也是忍不住责备起她:“你是不打算过日子了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将家里的粮仓都搬了过来呢!”
“都是些吃的。听说孩子们的小姑父回来了?”谢明珠其实一开始没打算拿这么多,尤其是蔬菜。
可是后来怀疑萧沫儿可能有了,方才给准备这么多的。
“是回来了,叫他姐夫领着去衙门里,混口饭吃。这样也好,省得小夫妻两个分居两地。”寒氏虽是叹着气,但那脸上的欢喜是难掩的,尤其是说到小夫妻俩以后不用两处分开时。
谢明珠本还欲问,但见月之羡已经抬着竹筐上来,便过去搭手。
不过月之羡侧身避开了,“我来就好,你先跟着嫂子进去。”根本就不叫她沾手。
谢明珠也就没强求,只是小心叮嘱着,“仔细些。”一面转头与寒氏一同进了院子,招呼着孩子们上楼。
按理,她们也在门口说了一会儿的话,却是不见萧沫儿下楼来。
她不可能没听到声音,所以谢明珠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所以等月之羡将给萧沫儿带来的两大竹筐蔬菜干活搬进来,与他的打了招呼,待他赶着车走后,方准备带着早就迫不及待想见姑姑的孩子们去找萧沫儿。
寒氏进厨房准备给孩子们煮糖水,然后再烧饭。
然这烧个火的功夫,一抬头没见月之羡在凉台上,急急出来问,“他怎走了?”
“去衙门那边停车,顺道还要去草市里和沙伯他们打声招呼,一会多半也不过来了。”谢明珠回着,见寒氏还挽着袖子,就怕她麻烦想给烧饭什么的,便又说道:“我们一会也要去草市,嫂子你不必麻烦,我们先去屋子里看看沫儿。”
寒氏摆着手,“不麻烦,行你们去瞧,一会儿吃饭。”
谢明珠早前来过,还跟萧沫儿住了一宿。
自是熟门熟路,何况这吊脚楼,其实还不如他们家的宽敞。
所以她领着自打进门后就安静拘谨的孩子们,轻轻敲了门。
里头很快就传来了萧沫儿听着有些虚弱的声音,“嫂子快进来,门没关。”
萧沫儿早就听到了嫂子他们的声音,可奈何如今这身体不适,实在不想起来。
谢明珠闻言,果然只消轻轻一推,房门就开了。
屋子里上次放在正中间的纺车已搬到边上去了,那里重新摆上了一套桌椅,上头还有茶碗茶壶。
而萧沫儿就一脸苍白地卧在挂着白色蚊帐的床榻上,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这是……”谢明珠见她那一脸的虚弱模样,这哪里还用问,这不就是跟苏雨柔如今一个样子了。
尤其是看到床底下露出些边角的痰盂。
所以不由得叹了口气。
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就……
几个孩子在看到她后,也都面露担心,连忙围了上去,“姑姑,你没事吧?找了大夫来瞧没?”
小时也挤在边上,“姑姑,小时给你呼呼就好了,到时候不用吃药看病。”
“你们都小声些,一个个说,别吵着姑姑休息。”谢明珠说着,见窗户都打开了些,“你既是总在屋子里躺着,这窗户多开开。”得叫屋子里的空气流动着。
何况现在一下涌入了这么多人进来。
而宴哥儿兄妹五个,听到谢明珠的话,果然没争相开口了,一个个跟萧沫儿说话。
正说着,寒氏推门进来,除了果干,还有些新鲜的小芭蕉和一些小芒果。
自不用多说,肯定是从外面果商手里买回来的了。
现在广茂县的树上,别说是果子,花儿都没得一朵。
除此之外,还有些花生和炸豆腐干的小零食,以及一盆糖水,连带着碗勺都拿来了。“你们就在这里和沫儿说话,饭一会就好了。”
“姐姐麻烦你了。”萧沫儿想起身来。
可是寒氏立即抬手示意她躺下,“你就好生卧在床上,有什么事情,喊我便是。”
说罢,转头和谢明珠说了几句,方出去了。
谢明珠见几个孩子和萧沫儿也说了会儿的话,这一天多也都在外面赶路,吃得也简单,何况新鲜果子有一阵子没吃到。
自打来了岭南,嘴巴都刁了不少。
知道他们惦记,只挥手示意他们过去,“都去吃吧,不过别碰坏了碗,果皮也不可乱扔。”
叮嘱过,让宴哥儿带着妹妹们去桌前,这被围满的床前一下空闲了。
她坐了过去,拉起萧沫儿的手,一时竟也是无言以对。
萧沫儿垂着眼,大抵也知道嫂子心里在想什么。
但见谢明珠不开口,还是只得鼓足勇气问,“嫂子,你都猜到了吧?”
“嗯。”谢明珠劝着自己,事情已经是这样了,现在最优解就是让萧沫儿把身体养得健硕些,也免到时候生产时候体力不支。
她知道这小姑娘现在是拿自己做长辈,只怕对于这样的意外,她也很担惊受怕,眼下自己的确是不可在给她压力了。
于是扯出了个自以为算是和蔼的笑容,“都是缘分,这也是说不准的。”毕竟就是自己那个时代避孕措施做到位了,不也还有人意外怀孕么?
所以其实怪不了她。
如果真要找一个人来背锅,那只能是寒千垠,管不着下半身的狗东西。
这样一对比,她家月之羡多好,晓得要克制。
果然,听到了她这话,萧沫儿眼里的紧张和担忧明显减弱了几分,甚至是有些激动地看着她,“嫂子,你不怪我了?”
“我怪你作甚?你们是两夫妻,难道我还能管你们不让睡一处不是?”而且她也发现了,这寒氏夫妻俩大抵是没有孩子的缘故,她对于萧沫儿腹中这个孩子十分看中。
只怕也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将寒千垠给喊回来的吧。
萧沫儿却是叫她这番话羞红了脸,忍不住将薄被往脸上拉了拉,满脸羞涩,低声提醒:“嫂子,阿宴他们都在呢!”
谢明珠这才止了那话,自又问起她,“妹夫怎样想的?可心甘情愿回来?”
说起这个,萧沫儿倒是来了精神,“其实,他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只是早前姐姐那头,总是盼望他出息,没办法只能认命去读。不过如今有了这孩子,把他喊回来,比谁都要开心呢!”
而几个孩子虽坐在桌前吃东西,但一直都竖着耳朵偷听这边大人说话。
原本宴哥儿大些,都已经猜到了几分,小姑姑的肚子里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如今明确地听到她说孩子,也是如妹妹们一般,下意识将目光都落到萧沫儿平坦的小腹上。
小时更是激动地要下椅子跑过来说话。
不过叫谢明珠一个眼神,震慑得她立马又乖乖坐下。
宴哥儿也示意她坐好。
如此,几个孩子没过来捣乱,谢明珠也方能继续和萧沫儿说话。
其实她的理想状态是把这几孩子都赶到外面凉台上去的,好方便说悄悄话。
可是又考虑到他们这是来人家做客,做娘的不在跟前,只叫他们独自坐在凉台上,怕也不自在。
二来,也是许久没见到萧沫儿这个姑姑了,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不过她倒是听出来了,这寒千垠不愿意读书,也知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
退一步说,他对自己的文才还算是有认知,没像是那些明明不是读书料子,却还指望读书出人头地的书生强太多。
可现在即便在县衙里得了一份差事做,但身份学识没得法子提升,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心里不免是替他们担心起来,这以后有了孩子,那点月奉只怕是难过日子。
何况他们也没自己的房屋。
但话说又回来,现在萧沫儿和寒千垠就算是有房子,自己搬出去住,谢明珠也不放心,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罢了。
而且寒氏和杨德发没有孩子,往后萧沫儿这孩子生下来了,寒氏必然是帮忙跟着带,这样萧沫儿也能轻松些。
于是便道:“也罢,我本还担心,你们夫妻这总是住在姐姐姐夫家不方便,但如今看来,反而是住在一起,才叫人放心,这些日子你就好生养着身体。”
萧沫儿连点头,她也没搬出去的想法,反正姐姐姐夫也好相处,而且样样给他们夫妻打点,如果搬出去了,她什么都不会,也不知日子怎么过呢!
谢明珠见她点头,一时忍不住想,虽说当时杨德发说萧沫儿嫁过来没得公婆,但如今看来,他们这做姐姐姐夫的,变相也如同公婆一样照顾他们小夫妻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提了一回街上的其他月族人,几个孩子一下来了兴趣,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萧沫儿听得一脸好奇,可惜自己这个时候不宜出门。
不多时,那寒氏便来喊吃饭。
谢明珠倒也没有拒绝了,萧沫儿也起身一起过去用了些饭,只不过才吞下去不到片刻,就又全都吐出来,看得人实在心疼。
而一帮孩子都惦记着街上的热闹,谢明珠索性也就先告辞,叮嘱着萧沫儿,“你好生去休息,就不必管我们了。”
“那嫂子你们晚上在哪里住?”她家里 ,还有一间空房,虽说是堆了杂物,但是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银月滩的人来了不少,我们就在草市里过夜,家什伙都带了,你不用担心,晚上热闹着呢!”这么多孩子,吵起来自己都受不住,何况是他们这样没孩子的人家,一个两个还好,这一群都来了,就算是人家留客,也不敢答应。
萧沫儿听了这话,只觉得不妥,少不得提起上次人贩子的事情。
寒氏也在一旁劝着。
但奈何谢明珠去意已决,只能送他们出巷子。
回来寒氏进萧沫儿里,原本是要和她说,她嫂子这一趟来城里,都给她带了多少东西。
只是随即看到桌上整整齐齐,如果不是各样吃食都消减了许多,她甚至都有些怀疑,他们到底吃没吃的。
毕竟果皮渣子都不见半点。
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么一群孩子,这放在哪里,按理不是犹如蝗虫过境一样?可现在这屋子里不但干净整洁,桌面也整整齐齐的。
吃食更是剩下那么多。
她甚至是有些怀疑,莫不是谢明珠专门收拾过了?
回头等那杨德发回来,少不得是和他说起这事儿,只道:“这些个孩子是真乖巧,规规矩矩的,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这么多孩子,回头肯定要给沫儿他们收拾屋子,就要花费半天,不想进去不但各处都规规整整的,连我端过去的小零嘴,人吃的也不多吃。”
实在是太有教养了。
她家里也不是没有别家孩子来玩,虽不说弄得乌烟瘴气,但乱七八糟是必然的,至于给零嘴,吃不完走的时候也会揣满荷包。
反正留下的就是个空盘子。
虽自己是拿出来招呼客人,是真心实意的,但对方一点不留,又不是十分熟悉,所以感觉心里还是不舒坦。
杨德发却只责怪她,“人家好不容易来了,孩子们和弟妹也好一阵子没见面,怎不留家里?”又说这帮孩子,再怎么落难了,那都是侯府里出来的。
那谢明珠便是现在给乡下人做媳妇,但也改不了人家从前是那侯府当家主母的身份。
所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是知书达理的。
寒氏听了好不委屈,“我如何不留了?人家不愿意,我又能有什么法子?”然后气得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气呼呼地甩手走了。
杨德发疼得咧牙咧齿的,但也不敢真同媳妇发脾气,连忙追上去,一面讨好着,“都老夫老妻,我随便说一句怎么了?何况你昨日才说,以后要多温柔些,免得弟妹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学咱的坏脾气。”
这话一出,果然将寒氏给哄住了,“也罢,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了。”
又说他两个夫妻闲话,而谢明珠早带着五个孩子,到了草市,并且顺利地找到了银月滩的位置。
除了留在这里看摊位和大家行李的,也没几个闲人。
沙老头盘腿坐在竹席上,身前的摊位摆满了各种味道的沙蟹,这会儿正和一个山里出来的其他月族人说话。
因是说的土话,谢明珠也听不明白,故而就没管,只是想着这生意,她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庄老四也在,但脸拉得跟驴一样长,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一个人气呼呼地坐在那里。
小时走过去,拿手指戳了戳他,“小四叔,你怎么了?”
十四岁的庄老四就是个大孩子,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可泄,所以如今有人来问,也不论大小,直接就将小时做倾诉的对象了,“那个纵月的太欺负人了?她竟然说我毛没长齐。”
小时听得一脸不解,伸手直接往庄老四头发上拽,“你这毛不是挺多的么?”
但下一瞬,已经成功出售沙蟹酱半斤的沙老头就过来,一巴掌拍在庄老四的后脑勺上,“你个混小子,嘴巴上没毛啊,什么都乱说?”
谢明珠也是嘴角直抽,忽然觉得庄如梦谁都能打一下,真的不是大家的问题。
大概也猜到了,他这多半是因为年纪小,被阿香婶给他相的那个纵月大姑娘嫌弃了。
一面示意小时在去找哥哥姐姐们玩耍。
这一次银月滩来城里的孩子也不少,大人们生怕给走散了,所以都拘在这摊位附近。
说起来,亏得是鱼尾峡那大蛇被天雷打死了,那边的瘴气也没了。
不然哪里敢想,别说这些孩子能小小年纪就进城来,就是银月滩好多女人,一辈子怕也难以进城一趟。
小时有点不明白庄老四为什么又挨打了,但还是没抵得住哥哥姐姐他们那边的吸引,赶紧跑了过去。
而挨打在庄老四更委屈了,“我什么都要怨我,那女人有眼不识珠,我娘要怪我,现在说也不准我说两句,我命怎么这样苦啊!”
他是真委屈了,越说越觉得难过,直接就仰着头扯着嗓子干嚎。
当然,也没叫他真哭起来,毕竟还做生意,影响呢!
于是被沙老头踹了一脚,叫他后面树下哭去。
说起树,谢明珠忍不住看了一眼这后面的大榕树。
草市里这样的大榕树很少,但这次他们银月滩抽到的位置并非是上次歇脚的地方,那株才是榕树王呢!
不过即便如此,这株榕树上,也花花绿绿挂满了不少吊床。
不出意外,今晚指不定她家的吊床都是挂在上面,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好位置。
一面想着,同沙老头问起,“阿羡呢?”自打月之羡表白过后,谢明珠也开始逐渐学着这样唤他。
一改往昔直呼其名。
“我正要和你说,他拿了糖,带着奎木和长殷找你阿坎哥去了,说还要去见陈县令,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这次这么多人从山里出来,比往年不知多了几倍,陈县令只怕到处在游说他们迁移下山来居住呢!”所以沙老头都拿不定主意,月之羡这个时候去,可否能遇到人。
而且还说要做什么生意。
不免是好奇,只问着谢明珠,“你可晓得,他要和陈县令做什么生意?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心倒是大,才给村里卖了一回果干,他就觉得自己是个人才,也不怕回头闪了舌头。”
虽然谢明珠比谁都清楚,沙老头对月之羡的疼爱,但也不大赞同他老是出言打击人。
也难怪月之羡专门和他杠了。
当下也连忙解释,“这次是真有可能,若是能办成了,惠民大众,陈县令功绩簿上还能写上辉煌一页呢!”
鉴于她为人处世,以及给村子里带来的利益,还有改变了月之羡浪荡子的功劳。
所以沙老头一向十分信任谢明珠,当下听得她的话,一脸的震惊。
而且都没有半点怀疑,就赶紧问,“真的?”
“自然,说的就是那熬糖的事儿,那糖您老也尝了,觉得好吧?”谢明珠嘴上虽是在回他,可是目光仍旧是到处扫视,“怎么不见祭婆婆她们师徒俩?”
当然,她主要是为了找卢婉婉。
沙老头满脑子都是熬糖的事儿,而且谢明珠说又能惠民万众,陈县令若是做了也有好处,这时候已经信了七八分,心里正琢磨着。
莫非真有搞头?
听到谢明珠问,也没留意。
是那委屈巴巴的庄老四凑了过来,“我知道,她们在草市南边,其他月族人的祭婆婆,也在那。咋的,明珠姐你要去看热闹么?”
“去看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这会儿也没那么晒了。
然后问他,“你要去么?”
“去去去,我还能给你看着小时他们。”庄老四其实是被他娘勒令待在这里帮忙看摊位的,可如果他要是跟着明珠姐出去,娘回头肯定不会说什么。
何况自己不是还帮忙明珠姐看孩子们。
今儿帮忙明珠姐看孩子,回头就能给二三哥他们看。
谢明珠觉得可行,当下将几个孩子喊来,和沙老头说了一声,便与庄老四一起给带着,往南边过去了。
“听说有十几个祭婆婆参加呢!好像明月人的祭婆婆,是今年才上来的,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庄老四也不知哪里听来的八卦,一脸的好奇。
祭婆婆是每个村子祭师的统称,也不论年纪大小,反正只要坐上这个位置,就这么叫。
大家数百年来,早就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
但是小晴她们听了,嘴巴都张得大大的,“那以后我们也要叫婉婉姨祭婆婆么?”
“是这样的,祭婆婆就是要将自己奉献给神灵,给族人。所以当然要舍弃自己的姓名了。”庄老四解释着。
听得几个小姑娘唏嘘不已,原本对这个职业有些向往心思的她们,这会儿也断绝了想法。
毕竟做祭婆婆,吃的太多了,那满屋子都快堆不下了。
可如果名字都要抛弃,那以后是不是家人在眼里,也和全村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时候庄老四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其实没这么严格了,我听说好多村寨的祭婆婆,还嫁了人生孩子呢!”
谢明珠猜想,这大概是因为广茂县人口稀少,又尤其缺女人的缘故,所以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也不得不改了。
而这帮在杨德发家里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孩子,这会儿和庄老四是七嘴八舌地不知说着什么。
又或是一会儿看这里的摊位,那里的人和着装。
不过谢明珠发现了,不管是蓝月人白月人还是纵月人,好像都尤其敬畏月亮。
在银月滩,女人们的首饰也都几乎离不开月亮,但是这次进城来,大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甚至连耳饰都没戴。
其他月族人也是如此,个个都很朴素。
很显然,不是他们没有首饰头面,而是和银月滩的人一样,觉得财不外露。
只怕也是为了防备,这城里有海盗细作的缘故。
她跟在庄老四和一帮孩子身后,这般走走停停,也是看得眼花缭乱的,不少山民所卖的药材,她都看上了。
这要是能拿到,转手送去岭南以外的地方,不知价格要翻多少倍呢!
奈何家里就七两多银子。
穷,穷得无可奈何。
于是只能将目光都收回,不看也罢。
徒添悲伤罢了。
明明大把的商机,奈何没有本钱。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听得前面的庄老四大声喊,“明珠姐,到了到了,快来,这边好多人,好热闹!”
谢明珠忙加快步伐,对于这各个月族人文化思想交流会也充满了向往。
也不知道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一面叮嘱着宴哥儿和庄老四:“拉紧手,别被挤散了。 ”
两人自是应着,往人群里挤进去。
谢明珠实在担心,忙追上一同跟着挤进去。
然而还夹在这拥挤的人群里,就听到前面的庄老四大喊起来,“不好了,打起来了。”
她也不知什么打起来了,但随后又听得小暖快要急哭了的声音,“呜呜,婉婉姨和祭婆婆挨打了。”
一时谢明珠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破开前面堵住的人群,往里一瞧,顿时傻了眼。
所谓的文化交流!
居然这样朴实无华么?
几个女人在对骂,汉话和土话来回交替,她虽听得不完全,但也明白有多脏。
而另外一头,他们银月滩的祭婆婆和卢婉婉,正被四个女人围住群殴。
祭婆婆别看她年纪大,但手脚矫健,奈何卢婉婉还没适应,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里的伤势也才见好,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那个。
她正要询问,这怎么打起来了,一面继续往前挤。
只听得有人说,“唉哟,这银月滩怎么还没人来?都要被红月这几个女人打死了。”
于是谢明珠挽起袖子冲上去了,一面不忘叮嘱着,“小老四,帮我看着他们几个!”然后脚步飞快,翻身爬过去那祭祀品都被打翻了的摊位,直接加入战斗中。
这是谢明珠从前未曾预想过的事情。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别的女人扯头花扭打在一起。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也一直都觉得这种行为不可取,根本没有办法解决问题所在,还会教坏孩子。
但是,当身临其境,眼看着自己的好姐妹和村里的祭婆婆挨打,作为银月滩的一份子,她也备受大家的保护,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何况她也问清楚了,对面的红月人,除了祭婆婆师徒两个,另外的两人也只是同一个村寨帮忙的。
既然对方请了外援,那她就不客气了。
当即抬脚就将压在卢婉婉身上的那红月女人一脚踹开,卢婉婉的肋骨受过伤,哪里经得起这样叫人按在地上捶?
那女人显然打得正是起劲,压根就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来帮忙,都被踢懵了。
但她的另外一个同伴,立即就朝谢明珠扑来。
原本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卢婉婉正觉得她的明珠姐犹如天神一般降临,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她要被对面的贼人偷袭,吓得失声大喊,“快躲开!”
谢明珠躲了,但还是慢了半拍,被人一巴掌刮在了脸上。
好在脸上是戴着面巾的,那妇人用尽了力气,手指却被她面巾勾住,最后只将她面巾给扯下来。
却是傻了眼,竟然是好一张漂亮的脸蛋,硬是给她看愣住了。
谢明珠就是趁着这机会,双手朝她肩膀推去。
谢明珠虽看起来弱不禁风,腰纤如柳,可那一把的力气是有的,百来斤的货物她都能扛着回家呢!
可想而知,那妇人就这样被她推倒,她立马是效仿刚才对方骑在卢婉婉身上一样扑过来,一面不忘喊被她彪悍惊住了的卢婉婉,“你还愣着作甚?快来帮忙!”
瞧她废物的,看祭婆婆一把年纪了,一对二还能打个平手呢!
卢婉婉听到她的呼喊,方回过神来,只是还没等她爬起,那个一开始被谢明珠踹的女人又把她按住了。
宴哥儿看得心急如焚,生怕自家娘吃亏,急得要上台去,却叫庄老四拉住,“不行,这是规矩,女人打架我们不能上场的。”
宴哥儿顿住了脚步,果然看着这里有好几个红月男人,但并未上去。
他是没有去,咬牙含恨地和庄老四留在这里。
但是却放了自家四个妹妹冲上去。
几个忽然出来的小姑娘,小猫儿一般张牙舞爪的,疯狂扯头发咬人,掐住一点肉就不肯放,顿时疼得那个重新按住卢婉婉的红月女人嗷嗷大喊,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谢明珠也不知道自家几个女儿怎么上来了,大些的三个还好,小时年纪小小,人家一抬手就能给她扇飞了。
大抵是因为担心,又或许是作为一个母亲,眼见着孩子可能会受伤,所以她的潜力被无限激发,母性光环一下点亮了技能。
当即是大杀四方。
台下的人群里,有一对与本地人从衣着上就有着鲜明对比的年轻男女,衣着华贵,气质矜贵,相貌更是出众。
倘若不是如今大家都被这打架吸引了过去,只怕更多的人是将目光聚集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不过那穿着一身鹅黄色流仙裙的娇俏少女,在谢明珠的面巾被扯下的那一瞬间,也是惊呼出声,“无歇哥哥,你快,想不到岭南这种瘴气横生贫苦之地,居然还能滋养出这样的绝色美人来。”
谢明珠身上穿着的,是本地人的衣裙,与宋制的褙子和百裥裙相似,只不过袖子与裙子都短了几分。
一来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这样凉快些。
二来是为了方便干活。
这样的衣裙特别能将人衬托得纤细窈窕。
而且蓝月人的衣裳颜色,都属于那种深潭碧潭水的浅色系,尤为好看。
而谢明珠又有着这样一张脸。
至使这位凰阳来的小郡主柳颂凌忍不住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这柳颂凌乃开阳长公主独女,而开阳长公主,则是当今圣上的妹妹。
父亲则是镇西节度使,祖籍正是凰阳。
所以这位小郡主,算得上是整个凰阳最为尊贵的女子了。
而被她称之为无歇哥哥的矜贵青年,正是当年与女儿断绝关系,伤心欲绝后告老还乡的卫太师幼子。
此番二人离开凰阳,正是因柳颂凌的表姐菁华公主将出嫁往北辽和亲。
与她感情最好的柳颂凌听得那北辽人茹毛饮血,实在不忍表姐去那等贫寒之地受苦,却又没有办法改变这桩婚事。
所以打听到这北辽王贪图美色,便想到了一个法子,多寻些各色美人,到时候送与表姐,一同带到北辽去,让她们代替表姐伺候那北辽王。
为故而这柳颂凌便央求着四处游学的卫无歇,带着自己离开凰阳寻美人。
两人当然不会专门往岭南这种贫瘠之地,只因途中卫无歇收到了老父亲的书信,得知镇北侯死后没多久,镇北侯府就被二王爷谋反一事连累,举家流放至这岭南。
老太师虽怨恨女儿决绝无情,为了一个男人而抛下所有,但事已至此,她也去世了难么多年,如今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
现在老太师年事越高,越发思念这个女儿。
如此听得镇北侯府被牵连后,起了将这个外孙接到身边亲自教养的心思。
他不信,这孩子能如同他母亲一样蠢笨。
卫无歇是不喜他那个姐姐的,对于姐姐的记忆也早就模糊不已。所以连带着对这个所谓的亲外甥,也没有任何的想法和感情。
更没想到真将人找回去,他可不认为以他姐姐那种蠢人和镇北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将,能生出什么聪明后代?
但父亲既然态度坚决,他也走一趟岭南,至于能不能找到,那当是另说。
因此也没有刻意去寻。
此刻听到柳颂凌的话,方抬眼朝那打架的女人堆看去,果然一眼就从这群女人里看到了那个有着一张绝色容颜的女人。
鹤立鸡群的具象化,大抵就是她站在那里,一样的衣衫装束,但她仍旧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到。
是很美,哪怕她现在发鬓散乱,嘴角也带着丝丝血迹,但竟然美得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就仿佛才经一番云雨后的红莲,妖娆又清纯。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看谢明珠的目光里满是嫌弃恶心,仿佛她整个人都是脏的一样。
此刻又见到谢明珠动作粗鲁地和对方扭打起来,便将目光给收回了,脸上还残留着嫌弃,“这等粗鄙之辈,真送到菁华公主身边,不知会给菁华公主添什么麻烦。”
何况女人美,不在皮囊。
柳颂凌嘴角露出个开心的笑容,她就晓得她的无歇哥哥,才不是那等俗人。
这一路上什么美人他们没见过,即便是眼前这个最美,可一样入不了无歇哥哥的眼。
不过想到无歇哥哥陪着自己走遍了这么多州府,心里忍不住升起丝丝甜蜜。
她就知道,在无歇哥哥的心里,自己和所有的女人都是不一样的。
于是见无歇哥哥抬起脚步离开,也赶紧追过去,“那无歇哥哥,咱们怎么时候走?”
这个破县城,什么都没有,连个住的像样地方都没有,又这般炎热,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要在这种瘴气横生的地方待着?
她这多少是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感觉。
但凡有更好的生存环境,谁愿意在此处受苦?一如那陈县令方主薄,他们但凡上头有人,又如何会落到这里,一辈子没出头之地?
卫无歇心思不在找外甥的身上,倒是对这些山民们带下山来的山珍药材十分感兴趣,没准有那一位所需要的药。
倘若能帮忙找到,兴许机会就来了。
他们两人在这里的短暂出现,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毕竟蓝月族和红月族的祭婆婆打架,连原本还在破口大骂的其他两拨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更别说是这四周围观的人群了。
而此刻这场‘拳脚’交流会也终于进入了尾声。
谢明珠因为四个女儿上场后,忽然战神附身一样,大杀四方。
也是如此,这场战争才提前结束。
只不过不管是她和几个孩子,还是祭婆婆与卢婉婉,以及对面的四个女人,个个都头发散乱,脸上手臂上到处都是抓痕,甚至是脖子上都没落下。
青一道紫一道的。
对面得还有小时她们四姐妹留下的咬痕。
祭婆婆盘腿坐在原地休息,目光还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红月族的祭婆婆,“老东西,你说你活着是不是浪费粮食?占卜不如我,打架也不如我蓝月族,我要是你我这会儿就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说到此,还不忘捡起屁股底下硌人的占卜龟壳,见着是对方的,直接就扔了过去,“你正好躲在里面,一辈子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祭婆婆虽也打了满身的伤,但此刻神清气爽,她以为自己的徒弟算是笨了,没想到对方的更笨。
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不要脸,占卜比不过,竟然就直接破口大骂,骂不过就开始动手。
现在好了,即便她们师徒找了两个女人来帮忙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没打过?
不过祭婆婆当然没忘记,这都要归功于谢明珠的出现,以及这四个小闺女,今天算是给蓝月族煮贡献了。
于是在出言折损对面的时候,不忘夸赞她们母女几句。
卢婉婉状况就没那么好了,人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虽是仗着年轻,肋骨早就归位了,可终究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现在只觉得胸口还隐隐作痛,也不知师父怎么还能如此精神十足的。
谢明珠也喘着粗气,正襟跪坐在那里休息,四个孩子就靠在她身边。
气头过了,这会儿只觉得浑身无力,只担心地给女儿们检查身上的伤势,见着都只是皮外的,方松了口气。
一面也对自己方才带着孩子打架的行为,反省一二。
有点冲动了。
但好在没打输,心情也雀跃起来,自不觉得身上的伤有多痛。
休息了一下,张罗着起身。
宴哥儿和庄老四这会儿也跑了过来。
宴哥儿眼里满是担忧,庄老四就不一样了,这会儿看着谢明珠这个美人姐姐,瑟瑟发抖。
刚才她如何拳打脚踢对方,自己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回去也劝劝大家,也别太羡慕月之羡了,谁知道他背地里是生活在什么水深火热里呢!
毕竟家里的媳妇这么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