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奚青那么明显的激将法, 井盐帮管事也看出来了,不上去,显得自己怯懦, 上去,又害怕叶奚青有什么阴谋。
最后想了想,找两个心腹带着刀一起上去,叶奚青那大体格子往那一站就胜过千军万马,管事哪敢掉以轻心。
井盐帮管事精神异常紧绷地上楼,进门,还以为迎接自己的是什么陷阱,没想到真是一桌好酒好菜。
叶奚青对着管事比了请的手势:“请坐吧。”
管事:……
得月楼的厨子远近闻名,价格不菲, 管事面对那一桌子好酒好菜却没有丝毫胃口, 色厉内荏地一拍桌子:“别装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奚青本来还想给他倒杯酒呢,没想到他这么不识趣,就把酒杯放下,微笑着看过去:“知道百姓为什么都不买你们的盐了吗?”
井盐帮管事本来就为了这个来的, 听此立刻抽刀, 他两个手下和他一起。
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以至于准备的酒菜都没派上什么用场,为防他们掀桌,叶奚青直接把手里的盐递给他:“这是我们的盐,你猜什么价格?”
“和你们一样~”
管事:……
将盐接到手里一看,直接捏一把放嘴里, 一点不怕叶奚青下毒。
倒不是相信叶奚青的人品, 而是古代那种无色无味, 沾唇立死的毒药,只存在于玄幻小说里。
这么白的盐,掺点毒,就像雪地里的黑兔子一样明显,根本不用担心。
尝完管事就怒了,在一个垄断行业里,你搞什么产业升级!
明明不搞也能卖出去的东西,把门槛提上去,对你们海盐帮有什么好处!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叶奚青笑道:“坐坐坐,急什么。”
“如果我做独门生意,您怪我没问题,但我要是和您合作呢?”
管事怒极反笑:“就算泰山和夷山合一起,海盐帮和井盐帮也绝无相合之日!”
叶奚青的态度却没有改变:“管事听差了,我是说我和你,不是海盐帮和井盐帮,这区别可大了。”
管事刚想冷笑,那有什么区别。
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真有区别……
朝廷官员都不会一心一意给皇帝打工,私盐贩子又怎么会老实给帮头卖命。
叶奚青看向管事,和他身后的打手,悠闲地摇摇头:“都说了让您一个人来,您还非带这么多人,现在怎么办啊。”
管事:……
两个打手:……
管事想了好半天,咬牙让两个手下下去,和叶奚青在屋里不知谈了些什么。
突然间听见摔筷子摔凳子的声音,两个打手听见立刻进去,就见宋管事怒气冲冲,保龄球一样的身体跳起来骂:“你休想!”
两个打手和他带过来的人立刻要动手,管事却止住他们:“今天她一个人来的,咱们现在动手胜之不武,改日再战!”
井盐帮的人面面相觑,但老大发令,也只能跟着撤。
桌上的酒菜一点没动,叶奚青招呼小二,给她打包带走,给姐妹们尝尝。
见她要走,得月楼的老板上官大娘,立刻亲自来送,亲手递给她一个食盒,并声称免单。
上官大娘原本是路边卖鱼羹的,因为味道好,供不应求,白手起家这么大一个酒楼。
叶奚青不止来她这吃饭,也向她推销私盐。
别人买私盐是因为私盐便宜,她买私盐却是因为叶奚青的盐干净,做菜食生意的,味道差一点天差地别,完全值得冒险。
就是以后茬架这种事,能别在她的酒楼里约吗……
叶奚青微笑抱歉,表示下次一定,掀开食盒,老板的盐资在里面。
将食盒盖上,她这种身份的人,不适合当面数钱,破坏她的风度。
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上官大娘手里:“包楼的钱。”
看着足数的银子,上官大娘当然双眼放光。
但叶奚青带着那么多人打架,哪敢收她的钱啊,连忙推拒。
叶奚青笑道:“请收下吧,我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讲究一个诚实信用,有来有往,钱货两讫。”
虽然都是做生意的,叶奚青这种趟黑生意肯定和她的正经生意不一样,上官大娘顿时产生了黑老大遵守交通规则般的救赎感,收下银子,千恩万谢。
叶奚青满载而归,将得月楼的酒菜拿回去给姐妹们吃,她可没吃独食,她要是吃独食一桌子都没了,哪能剩下。
和想象中聚拢一群人茬架不同,叶奚青带着村里人,主要是发展下线和炼精盐。
众人放下手中活,聚在一起,都想尝尝得月楼的酒菜,只尝一口就瞪大眼睛。
这什么味啊!和得月楼的手艺相比,她们以前就算是吃肉也白吃啊!
顾不得说话,一拥而上,使劲往嘴里塞,生怕抢不到,连汤水都拿暄软的白面馍馍划拉空。
就在有人想拿舌头把最后一点油水也舔光的时候,叶奚青赶紧制止,这盘子还得还给人家得月楼呢,别太过分。
吃这么干净,已经让酒楼的人笑话了。
众人:……
在这个年代,高档酒楼是有这么个规矩,吃饭盘子里都剩一点,不然就是饿死鬼投胎,没吃过好的,剩的越多越体面。
当然不是写在纸面上的规矩,但在大酒楼的吃饭的人,都自持身份,会自发维护这个潜规则。
有人吃溜光,就是没见过世面,会自发被别人嘲笑。
跟着叶奚青一起从乡下出来的,哪想过高端场所还有这规矩,脸都红起来。
叶奚青把赚的钱发给她们,让她们以后出去吃的时候,注意一些体统,像个体面人。
咱们不是没钱,咱们也有体面。
盐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把盐都垄断了,那能不赚钱吗。
收到一吊吊的分红后,底下人顿时顾不上丢面子的事,七手八脚争抢分红,对着当家的千恩万谢!
叶奚青笑纳,但在发完钱之后,严肃地告诫众人,现在她们不仅有钱了,加入盐帮,还有势,底下的人会怕她们,讨好她们。
但就算别人对她们再客气,再主动要给,也不能吃白食,占白物,白拿东西。
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不能一有钱就忘本,而且孽做多了,迟早有报应。
今天短了一个小贩一文钱,他明天就可能举报你,这么举报死了,死了都活该。
大家是做趟黑生意的,不能失去老百姓的心,只能多给,不能少给。
贪小利,丢性命,是世界上最不值的事。
都是刚从底层上来的,本来也没来得及滋生欺凌百姓,横行无忌的心,听此立刻点头,表示一定记得!
宋管事回去,很快又和叶奚青秘密会见,这次也是谈了很久。
等他回去,约定好日子,叶奚青就带人抄了他的码头,将他的一批货全部掠走。
货抄走后,井盐帮渭县管事跟帮头报告损失,叶奚青跟海盐帮老大报告胜利,就是没提缴获多少盐的事。
一来一回,宋管事跟叶奚青诉苦:“你也不能总让我输吧,再输这边换人了!”
叶奚青大方同意,等她站稳脚,也给他刷个战绩。
然后把成摞的分红推给他,看见成块的金饼子,宋管事一看立刻啥也不说了。
分完红,俩家瞬间亲如一家,叶奚青笑嘻嘻道:“咱们的生意现在很赚啊,宋管事能再弄来一批货不。”
宋管事毕竟是做这一行的老油条,有很多门道,把嘴咧出花:“你等着~”
井盐帮和海盐帮那打得激烈,渭县的两伙子,却偷偷过上了,没有一个人能想到。
井盐帮那边,管事就汇报,新来的海盐帮管事“旱地虎”,有万夫不当之勇,难以招架。
海盐帮那边,叶奚青让跟着妈妈一起加入的十三岁女孩林小芙编战报,她们又打得井盐帮的人屁滚尿流。
如果失败了,盐被劫去,就是井盐帮那边不讲武德,搞偷袭。
十三岁的年纪,正是能编的时候,胜利和失败都编得像模像样,跌宕起伏。
海盐帮老大一听汇报,就觉得渭县这边情势很复杂,但叶奚青又能镇得住场子。
对她的支援力度更大。
大部分东西都是假的,但有些东西也得是真的,比如宋管事那战败习惯了,井盐帮派人来,叶奚青得负责帮他除掉。
新来的人刚到,还没下船,劫船的就来了。
早已得到“内部消息”的人潜伏好,人一到就凿烂他们的船,水家女子,鲜有不识水性的,叶奚青除外
但她是旱地虎,不是水地虎,不擅长水战很正常。
等落水的人狼狈上岸,旱地虎再出战也不迟。
正是一个有月亮的好日子,月影下的人被月光勾勒的纤毫毕现。
巨大的黑影宛如魔神下降,来渭县的人第一次后悔起来。
叶奚青平时配刀,战时却配棍,二十斤的铁棍挥抡,一棍下去,脑瓜崩裂,骨头粉碎。
侥幸逃脱的人,胆子都吓破了,将旱地虎描述得比宋管事之前奏报的还凶。
井盐帮的人再没人质疑宋管事,都觉得他能和旱地虎周旋这么久也挺不容易的,这是人吗!
宋管事含泪表示你们终于发现了。
渭县的生意由此平定下来,宋管事给叶奚青她们供盐,叶奚青提供净盐技术,两人分红。
刨去给总帮头必要的交代,剩下的全落自己口袋里。
叶奚青之前说给每人买三十亩地,还像画饼,现在真的实现了!
看着手里的钱越积越多,种惯了地的立刻想回去买地。
叶奚青让她们别太乍眼,还是沿袭之前吸纳村民的手段并地,不然没法解释她们为什么突然暴富。
现在有了钱,除了并小户的地,还可以补实地,下洼村的吸引力更大。
人多起来,既可以种地,也可以贩盐,后备补给就来了。
众人:……
有道理啊!
……
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下,渭县的贩盐生意飞速壮大。
叶奚青她们有海盐帮总部提供的原料盐,还有井盐帮私下里提供的真私盐。
下级销售网也被她们的下线网垄断,很快就成了体系。
成了体系后,就开始日进斗金,下洼村人一夜暴富。
私盐之所以叫私盐,不叫暗盐,就是古代异常简单的人口流动,不存在真暗的东西。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谁贩私盐,其实完全是心知肚明的。
但朝廷抓私盐抓得狠,底层百姓没必要。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私盐贩子都是冒着杀头的危险给他们贩廉价盐的大善人,太伟大了。
叶奚青她们的青盐帮给下级供货的时候,不让她们的下级存盐。
而是让下级定好人头和需盐量,约定好日子,核心成员挑着订好的货去交易,迅速分销到各家,减少外围成员的风险。
如果被朝廷蹲了,核心成员一定要把责任揽住,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下线供出去。
被抓后也不要抵抗,进了大牢后,总部会想办法捞人,就算上了刑场,也会去劫狱。
而如果是有人背叛或者被人检举的话,她们一定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私盐贩就是靠着这种与民合利,信义维系,恐怖威胁在民间立足的。
虽然是做地下生意的,私盐贩子在民间活动时并不偷偷摸摸。
叶奚青在渭县有明面上的身份,宰猪的“韩老板”。
不仅依然帮着大家杀猪,还会在市集上开摊卖猪肉,消费打赏都很阔气,大家知道她钱咋来的也不会去说。
真的东窗事发就一推二五六,不知道她是盐贩子啊,还以为她是杀猪赚的钱呢。
集市上每个人都收过她的钱,那咋整。
干了杀头的生意后,反而比以前更能挺直腰板在大街上行走。
以前人穷的时候谁都踹一脚,现在出门所有小商小贩一见,立刻把脸笑成褶子,欢迎她们来。
下洼村的人总算知道什么叫这世道根本不惩罚恶人,只惩罚穷人。
人穷志短,有了钱怎么都是好的,胆子愈发大起来。
她们一起在渭县的郊外买了一个大宅子,雇一堆丫鬟婆子伺候日常起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就算是想吃得月楼的手艺,得月楼的大厨也会亲自上门来做,只要备好材料就行。
当然赏银也是少不了的,人情是咋来的,人情是钱堆出来的。
叶奚青让大家不用客气,以前没体验过的都去体验。
穷人乍富,最先体验的肯定是吃穿以及无所事事的悠闲,叶奚青不一样,某一天宅子里突然来了一顶异常华丽的轿子。
轿身布满了华丽的装饰,轿帘上绣着竹纹,两个引路的丫鬟扇子上绣着竹样,掀开轿帘,走下来一个以竹扇遮面的绿衫女子。
女子高挑眼眉,立在那就像一竿竹,不卑不亢地看着众人,使丫鬟去问:“主人在家吗?”
伍娘现在明面身份是大宅的管家,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也有些见识。
猛想到这个图样是哪的了,夷河岸边有一群烟花楼,每家都有个头牌。
青竹纹样,是春风楼的头牌,竹君。
有了钱后,同伴消费啥伍娘都不意外,就算是去赌钱,伍娘骂几句也就收拾烂摊子去了。
但现在是想干啥啊!
把接人的牛小环拉过来:“这谁叫来的?”
牛小环给春风楼的人陪完笑,回头看向伍娘,言简意赅道:“老大。”
伍娘:……
还不待她对这种炸裂的事发表意见,叶奚青已经亲自出来,掀开帘子,把客人迎进去。
牛小环在背后笑得一脸谄媚,然后对着伍娘摊摊手,她就说是老大嘛。
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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