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贞娘》 我们仨(七)

叶奚青的画简洁明了, 赵贞娘立时能揣摩出她的意思,蹦起来:“这怎么行呢!”

旧社会的人,还比较老实, 重契约,认了干娘就是真娘,怎么能营磨干娘的体己!

叶奚青却再次出手,画了一幅画。

没关系,亲娘的钱也要。

……

筹过来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王姑婆和赵贞娘点数起来,哪怕是过路财源,也异常开心。

王姑婆是数钱的好手, 噼里啪啦把钱码成捆:“这么多钱, 可赶紧花出去吧, 留在家里都不敢合眼。”

赵贞娘心里有鬼,正在激烈地做着斗争。

听干娘一说,一激灵,直接把钱推到干娘面前:“干娘, 我年纪小, 不顶事, 以后这个家里的钱,就您老人家拿着吧!”

王干娘吧嗒烟嘴的动作一顿:啥?

她正发愣,赵贞娘已经把家里的大瓦罐挖出来,把里面的钱全倒出来,和这一堆钱并在一处, 推到干娘面前, 一脸诚恳。

“干娘, 我把钱都交给你管,以后这个家,就您来当了!”

王姑婆看着这一堆钱,人都懵了:“丫头,你疯了,我是你干娘,不是你亲娘……”

赵贞娘紧张的手脚抽筋,但还是大声道:“干娘也是娘,我从小没了娘,您就是我亲娘!”

王姑婆再是个千伶百俐的人,也老了,唯一怕的就是身后无继,赵贞娘的一番话,让她当场震在原地。

先不敢置信地推几下,没推过,赵贞娘铁了心把自己的家当全奉她面前,王姑婆才意识到她这个闺女,竟是真心的。

一个白捡来的干闺女,这么有孝心,谁能不感动,王姑婆当场老泪纵横,拉着赵贞娘的手不放,开始讲自己这一辈子的委屈,和遇到她这个闺女的高兴。

到了晚上两人一边唠嗑,一边看钱,聊到大半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关系好的已经宛如亲母女。

有了这么好的关系,当然无话不说,聊着聊着就聊到村里人合作磨油的事。

“既然要干大一点,我想着就不要抠抠搜搜了,多置办一些家伙什,产的油多,卖得也多。”

“但是东西置办起来好贵,我家一口磨和一口锅,顶一个,六婶七婶家再安两口磨石,两口锅,钱就花出去一大半。”

“有了家伙什,乡邻乡亲们倒是愿意免费帮我出力,可是买芝麻也是一大笔钱。”

“建了这么多磨盘,芝麻怎么也得进个一千斤,就是六十块大洋,钱全加起来也不够,该怎么办,我先少进点芝麻吗?”

王姑婆懂鬼神的事,可不懂油坊的事:“一千斤芝麻,能打多少油?”

“一百斤芝麻大概能出个三四十斤油,按照少的算,一千斤芝麻打三百斤油。”

“零卖三毛钱一斤,要是铺子里卖,可以卖到一斤四毛八。”

“我现在也没钱开铺子,就想先把那三百斤油卖了回回本。”

“三姑说得好,开铺子卖得多,但乡亲们都等着米下锅呢,我得先让他们见到回头钱,还是先散卖了吧。”

能玩转香头师傅营生,一看就知道王姑婆是个脑子活泛的。

三百斤油卖九十块,真卖不一定卖到那个数,收油的,税捐,肯定要扣一些。

但是赵贞娘算产量的时候,也没顶着尖算,营收大差不差。

支两口磨16块,买两口好锅,12块,加上芝麻钱,一共88块,炒这么多芝麻,柴钱肯定也不便宜,给算满一百块。

卖三百斤油就差不多回本了,乖乖嘞,好生意啊。

如果是个看不见底的买卖,王姑婆就不说话了,但这门子生意,看起来还挺有前途。

一咬牙,从袖子里退下一只金镯子,金子不会被氧化,但带久了也脏,王姑婆使劲将镯子擦亮些,她多年的家当都在这里。

至于嘴里的金牙,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当然死也不能拿出来。

将镯子擦了好久,终于还是放下,一狠心,递到赵贞娘手中:“干娘没什么好给你的,你把这个镯子拿去换钱,不用当,直接卖了!卖多些!”

赵贞娘被叶奚青指示着来这套,就是为了这只大金镯子,但真得手后,赵贞娘良心反而受不了。

“干娘,这是你的养老钱,我……”

她要痛快地拿了,王姑婆还要疑心,但她自然的表现太完美了,王姑婆反而更坚定:“没事,干娘以后有你养老,怕啥啊!”

赵贞娘左推辞右推辞,推辞不过。

拿着沉甸甸的镯子,陷入自我唾弃,自己怎么也成了一心骗老人钱的人了……

……

香头师傅,虽然是下九流的营生,但是真赚钱,王姑婆的一个镯子,卖了五十二块八角。

赵贞娘一点不敢拿,把钱全交给干娘管。

王姑婆虽然失去了所有镯子,但掐住了所有钱,就感觉挺好的。

但事实上,有时候把财权移交过来,不是为了让人享福,而是让人更无私奉献,王姑婆那么精明的人,也没躲过这个套路。

真开始经营的时候,那是花钱如流水,到最后,一分没剩,白套进一个大金镯。

好在钱没白花,真干出来一点事。

赵贞娘牢记三姑的话,动员村里每一个能动员的人,不能让一个人闲着,多少都借他们点东西。

给村里人发钱,村里人不一定能念赵贞娘的好,说不定还要眼红,希望她赔钱倒闭。

但跟村里人借钱,村里人怕她还不上钱,也不敢盼着她不好。

不过赵贞娘的性子就是柔弱,有个邪神在后面出主意,也狠不到头,将大权交到她手上,她就用心考虑每个人

她渐渐明白了三姑话的主要意思,将全村人能召来的都召来,对大家宣布,她要用守孝的这三年时间,尽最大的力量回报乡邻。

现在这三口磨是暂时的,等以后赚了钱,一定给村里每家每户都安一口磨。

但是单打独斗,遇到的事多,咱们一村的人把力量绑起来,赚得更多。

以后她给大家安的磨盘,都是同村的公共财产,每个人都有份,赚钱了按照出力多少,明账分红。

磨坊就算安到哪家,也不是哪家的,全是大家公产,任何人不得侵吞!

她的话一说出来,村里人立刻一片欢呼,不患寡而患不均,吃绝户也是有实力的吃,现在赵贞娘帮着大家干磨坊,每个人都能分到油水,自然乐意的人更多。

动员的人越多,活还越好干了,什么东西都是成体系的省成本。

芝麻一下买一千斤,卖芝麻的会给便宜点,拉芝麻也有村里人积极去拉,折工算分红。

人力成本是大成本,底层人却一点不把自己的人力成本当回事,凡是出力气就能得到的东西,都算白得的,每个人都想折工算钱。

那边建设磨盘,这边也不能闲着,赵贞娘用她们家现成的磨盘,教村里人香油怎么磨。

磨香油一开始说让女人来磨,但这么吃香的技术,男人当然不会放过,也要来学。

赵贞娘心里哽了一下,之前她爹絮叨的传男不传女的话,又从耳朵里冒了出来。

当初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想法,乖巧地就躲开了。

但是说让女人学的时候,男人来得这么自然。

赵贞娘嗓子眼被堵了一块棉花,她也不知道这种噎人的感觉是为什么。

犹豫了一下,好声好气对来的男人道:“建公磨是为了让大家多一个营生,婶婶婆婆们出不了远门,让她们在家磨油。”

“叔叔伯伯们身强力壮,还是出去干点大事吧!”

她说得挺明白,但男的一向精,啥好的来啥,就要死缠烂打。

还好底层过日子的女人都不是好惹的,一把将那几个赖皮子轰走,就你们事多!

钱当然是攥在自己手里好,村里妇女也想攥一些体己,哪能让那群赖皮鬼抢了自己的营生!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婆婆婶子们,赵贞娘突然想起三姑的话,原来真是女贵人比较旺她啊!

……

一群人在一起就比较快乐,赵贞娘一小锅一小锅地教大家怎么磨芝麻油。

筛芝麻、洗芝麻、磨芝麻都不是什么难事,性子别急,慢转磨,缓出油就是了,炒芝麻却真是个技术活。

炒不到火候磨不出香,炒大劲,芝麻糊了。

芝麻要一锅一锅炒,赵贞娘就一锅一锅教。

村里的妇女都是常和柴火打交道的,上手很快,甚至有几个炒得比赵贞娘还好,赵贞娘异常震惊,连连夸赞。

被夸的妇女很得意,开始大包大揽,教笨的学不会的。

但火候这种东西,其实也有天赋,就像有人天生做饭就好吃,有的人就是咋学都不会,太笨的最后大家集体提议,别在灶上干了。

芝麻可金贵,不能滥造啊!

火候好的在锅边干,火候不好的就去转磨盘,炒好的芝麻磨成酱,还要再下一次锅,加水取油。

前面的工序赵贞娘一直淡定自如,到最后取油的步骤,她反而害怕了。

她爹在时,一直跟她说,取油是最有技术含量的工序,只有老师傅来才能做,不许她碰油葫芦。

赵贞娘看着那圆圆的油葫芦沉下去,香油就柔顺地顺着两个眼进入油葫芦里,一直很羡慕,她也好想尝试一次,但她爹取完油就把油葫芦锁柜子里。

如今她终于可以把锁砸开,拿到里面的铜葫芦,但是她有点害怕,她爹还没来得及教她就没了,她根本不会自己取油!

但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呢,她不能露怯,就一咬牙,将油葫芦沉进油里。

水油不相溶,熬好的油,会漂在水上面。

油葫芦底下是个饱满的球形,可以在肚子里装油,进油眼在上面,上层的油就顺着眼进入了油葫芦肚子里。

取第一瓢的时候,油还很厚,很好取,但赵贞娘太紧张了,油壶一满,就赶紧提出来,好像有狗撵一样,把取出来的油倒进细纱布里。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一个动作,她却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等做完甚至还有点心有余悸。

看了看铜葫芦,又看了看锅里的油,陷入沉思。

好像……好像……不难啊?

困锁了她之前整个人生的枷锁,打破起来居然如此简单,让她的灵魂都有点发轻。

劫后余生般将铜葫芦交给其她人:“你们都试一下吧,取油是个最厉害的技术活,既要把油全取出来,又不能掺进去水,出油多少全靠取油师傅手上的功夫。”

她这么说了,身边的人立时兴奋了,这么简单的活,却最有技术含量?

所有人你一勺我一勺,到了最后,肉眼可见最后一层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动。

一个纫针鼻,一纫一个准的婶子自告奋勇:“我来!”

她的手异常稳,将油壶沉下去,缓缓游动,刚好收走最后一滴油,人群立时一片叫好!

赵贞娘也看呆了,去称油,足足比她爹多了四两!

赵贞娘陷入沉默,原来取油真是个技术活,只是她爹不是个技术人……

……

在教人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几个好手,赵贞娘就给众人分了不同的任务,擅长什么就专门干什么,到最后一千斤芝麻,打出了三百五十斤油。

其实实数足有三百五十八斤,赵贞娘提议,都是乡里乡亲共同打出来的,那余出来的八斤,就给乡邻分了吧,取个整数。

那村里人当然同意,不说香油是个多么贵的东西,普通人家一年都吃不到。

在这个时代,香油本身也是一种硬通货,可以直接当货币使。

赵贞娘欠了村里人好多钱,回点香油也安心。

一人分几两,根本不舍得买的香油,就这么进入了每家的灶台。

香油打出来,就是到了卖的时候,三百斤不是个小数目,想卖出去也要找点门路。

赵贞娘在家的时候,专心磨香油,卖的事都是她爹干的,这事她还真不擅长,不过没关系,有事找三姑。

王姑婆自创了一套召唤仪式,不知道有没有效,但是她一召唤,叶三姑确实会来。

降下仙身的叶三姑,看向王姑婆:“吾之道行,在于卜因果、料凶吉、知祸福、攘灾厄,财源之道,非吾所长。”

“吾有一妹,姓胡,名二姐,精人心,通财术,善营家业。”

“二姐喜美服、美容,知我在此,前些日子,还来玩过。”

“她也算是受了供奉,不能闲着。”

“不如我教你们个法子,把她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