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三十)

系统曾问过叶奚青, 她往湖里撒饵了吗?

叶奚青回答没有。

她没有说瞎话,她确实没有,往湖里撒饵的, 是当今皇帝。

谁都知道,一个招数不能使两遍,第一遍使用的时候,就会暴露使用者意图。

郦文鸢在册封女儿为登州王时,拿郦氏子弟和南康王开过涮,这次想立女儿,其实不能用同样的方法。

但谁让人类的行为,比鱼还简单呢,只要撒下饵, 就会去咬啊。

这也是叶奚青喜欢分析目的, 多过分析话术的原因。

语言是矫饰, 行动是手段,只有目的,是露骨的真实,所有语言和谋划, 都会指向真实的目的。

郦文鸢是一个伪装多于真实的政客, 但她身上一定也有真的东西。

比如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以及一个政客,对自己政治生命得以延续的渴望。

只要抓住她的真实,评判她愿意为目的付出的代价,其实就可以倒推她的一切行为。

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皇帝,她为自己的目的, 可以付出什么呢?

答案是全部。

一个愿意付出全部的亡命之徒, 连自己都可以成为饵的一部分。

南康王世子未必没想到, 但他也有他的真实。

他能看清悬垂下来的饵料有多么危险,但他也自信,可以在这危险中,攫取食物就离开。

一个八十多岁失去所有追随价值的老人,一个可以轻易被他诱杀的姑姑,她们的安全边线,很容易倾覆。

明明是一线的搏杀,却不知道怎么陷入了如此压倒性的局面,南康王世子和他手下叛将如坠冰窟,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郦文鸢笑意盈盈地看向他:“什么样,是另两路禁军来了吗?”

“我有些老眼昏花,看不清你带的是哪路兵将,总归不能是北竞门,那就是从其它三门而来。”

“不太确定叛军会在哪路起,我就命上官兰翌和玉莲,持符等待。”

“她们两个我很信任,一个不会背叛我,一个不会背叛永宁,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将兵符交予她们,任由她们自主。”

“朕是棋盘上固定的将帅,她们是游离在外的车马,不管反声从哪路起,另外两路都可以响应。”

“同时策反朕三路军,你恐怕没那份本事,策反一路的话,你恐怕也翻不了天。”

“朕一直等着某路军的到来,看来就是你们。”

“外面现在是哪两路军呢,不会是三路齐在吧,哈哈哈。”

“那朕的女儿,确实比儿子强得多啊,哈哈哈。”

南康王世子:……

大势已去,他的心中只剩惊怖,他手下的叛将更是惊惶失措,目眦尽裂地持剑指向郦文鸢。

“那又如何!妖妇!你别忘了你还在我们手里!就算我们死,也会拉上你做伴!”

“现在就下令,闪开一条线,放我们出城!不然将你一刀两断”

郦文鸢抬头看向他的剑尖,和他几乎变形的惊怒表情,又是一笑:“那你怎么还不动手呢?”

“老婆子今年已经八十二了,连床都下不来,死一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帝王,无论如何,都不会向一个胁迫她的乱臣贼子低头。”

“朕早已立下传位诏书,交给上官兰翌保管,等朕死后,新皇立刻登基,尔等永远为叛!”

“你们大可杀了朕,朕死也是皇帝。”

“朕可以保证,你们给予朕的,新皇会百倍偿还。”

“因为新的皇帝,会是朕的女儿!”

叛将:……

有谁能不精神崩溃呢。

他们只是怀着从龙之功的野望,幻想着成为阁上功臣,从没有想过将自己的性命抛在这里。

虽说做事前要考虑失败的后果,但大多数赌徒,在押注前,绝不会想自己失败如何,只会想成功后的美好一切。

因为从没想过,真正面对失败的时候,就做不好失败管理。

拿刀的叛将情绪崩溃,举起刀,就要做最后的疯狂,南康王世子却阻止了他,劝他冷静。

这个女人本来就快死了,杀了她又有什么用!

叛将泪流满面,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现在除了杀人泄愤,还能怎么办,他们谋反失败了啊!

想杀又不敢杀,只能看向牵头做这一切的南康王世子,是你让我们来的,你想个办法啊!

南康王世子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冷静。

冷静,冷静,有办法的,有办法的。

南康王世子安抚地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趁其不备,一刀割喉!

喷泉般的血液,一下子喷射出来,叛将捂着咽喉,看着南康王世子染血的脸,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置信。

但人是很现实的,割了喉绝对活不了,血崩气绝的尸体缓缓倒下。

另一个叛将惊慌退后好几步,震惊地看向南康王世子。

南康王世子却已经抛下刀刃,跪倒于地,膝行至郦文鸢面前,伏在郦文鸢膝上痛哭。

“皇奶!皇奶!孙儿真不是谋反啊!您相信孙儿啊!”

“此贼竟敢对皇奶不敬,已被孙儿诛杀,孙儿是您的亲孙子,怎么会谋害您呢!”

“我等真是接到郦氏谋反的密报,才来诛杀郦氏逆贼的啊!皇奶!”

仅剩一个的叛将,手足无措。

他其实既有点支持同伴挟持皇帝,闯出去的决定,也有点支持南康王世子滑跪的决定。

现在支持闯的同伴已死,自然要跟着跪,扔下手中刀,匍匐在地。

“陛下!臣等却是为了勤王才闯宫的啊!”

顶头上司都跪了,底下人还能如何。

很多底层士兵其实都不知道去哪,上级有令,不得不动,一层层跟着上级走,谁知道是去谋反,还失败了!

底下人哭得比上面还惨,起兵胜利,不一定有他们多少好处,起兵失败,却绝对会问罪他们。

地上哀哭声此起彼伏,郦文鸢没什么表情。

“剥甲除械,押狱候审。”

……

皇城发生这么大的事,住在皇城里的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就算睡得死,也会被惊醒的家人叫醒,虽然不能出门,也在家里竖起耳朵听音。

等第二天鸡鸣见亮的时候,果然发生了大事,到了解禁之刻,巡城兵也来回巡防,传圣上命令,严禁各家出户!

百姓战战兢兢躲在家里,官员则心怀忐忑地踏过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朝,不知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等到了朝堂,只有高坐龙椅上的郦文鸢。

郦文鸢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直接宣布最终结果。

“朕年事已高,无力操持国事,即时起,移政于永宁公主,册永宁公主为太子,正位东宫。”

“南康王世子并南息门赵、王二将,深夜持械入禁院,羁押大理寺候审,严惩不贷!”

“敕令礼部、太常寺、少府监,协同筹备新帝登基事宜,一月后,太子于集贤殿受禅登基,违时者斩!”

“有事现在就奏,无事就庆贺太子东宫之喜。”

满朝大臣全部抬头,张张嘴,终究没人发出一言。

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替他们发声了,很显然,那个人失败了。

剩下的人,只要不是存心想死,就不会跳出来反对。

而喜欢以死邀名的清流名士,在郦文鸢掌政的几十年里,基本不存在于朝堂。

皇位之争,天子之争,你争赢了我帮你,你争输了我帮你干啥。

发动兵变都能失败,那说明天意如此,你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众人只想迎接真龙天子,跪伏一片,高呼:“吾皇万岁!”“太子千岁!”

……

季嗣音甲胄未除,就登上了大殿。

听圣母皇帝下诏,立刻跪奉圣旨,跪谢圣恩。

郦文鸢身边的两个贴身女官:祈玉莲、上官兰翌。

一人捧诏书,一人捧仪具。

授太子绛纱袍、远游冠、太子玺、赤绶瑜玉。

新帝的龙袍,尚未来得及赶制,太子的吉服,却已经制好多时。

季嗣音跪地受封,跪谢圣恩:“儿臣谢母皇垂赐!”

郦文鸢看着穿上太子袍服的女儿,终于露出了母亲般的喜悦:真合身啊,真好看啊。

……

源源不断地甲兵包围南康王府,南康王妃的手有点抖,几乎拿不起杯子。

心中怀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有奇迹发生。

但她的梦想终归破灭,季嗣音是亲自来的,她身上的太子蟒服,已经将所有结果昭示。

成王败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四个字,南康王妃跌坐在地上,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季嗣音面无表情地看向南康王府众:“孤有个人落你们这了。”

被遗落的叶奚青,撑着几乎坐麻了的大腿,费力地站起来,真不是人干的活。

但她不能怪任何人。

身为谋士,本可以坐镇后方,等着出结果,是她自己强烈要求出席这场鸿门宴。

付出就要有回报,她自然不会白白遭那么一大遭罪。

在身边人的搀扶下,越过所有跪在地上的叛军,来到男主面前。

男主的脸当然是好看的,男主的姿态当然是高贵的,可就算是男主跪在这里,也是会害怕的。

想当年裴家抄家的时候,他还小,只能在旁边看着,现在终于能亲自参与了。

叶奚青路过他时,特意蹲下身子,轻轻拍一下他跪伏于地的后背。

你的好日子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