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二十九)

空气一片寂静。

南康王还一头雾水, 乐呵呵地问道:“永宁,我怎么听你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呢?”

南康王妃却如坠冰窟。

头戴幂篱的女子,掀开帷布, 露出一张风大,被吹变形的脸。

酒杯已经被奉到面前,女子拾起,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下南康王妃和南康王,露出一个微笑。

“感谢两位殿下赠酒,就是不知道这杯酒,掉在地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南康王妃面色大变,想要伸手阻止, 却来不及了。

酒杯落地, 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门扉瞬间被踹开,甲兵的寒光,将烛火朦胧的室内,瞬间照亮。

南康王大惊, 还来不及想为什么妹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甲兵已经突门而入, 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裴钰带着甲士,直指席上的公主和公主随众,却在触及女子面容时,倒吸一口凉气。

叶奚青完全取下幂篱。

公主的马车很大,可以容纳很多人, 天高月黑, 也看不清里面的详情。

上车后, 季嗣音就退下幂篱披风,借着人影掩护,从后门跳车。

叶奚青则接过她的披风和幂篱,穿在自己身上。

关娴枝的身体虽然瘦弱,却不矮,穿高一点鞋,垫一下肩,足以弥补身形差距。

她又和季嗣音朝夕相处,对她的一举一动,极为熟悉,加之天黑影乱,烛火迷离,居然到了屋内,都没人发现。

现在刀枪齐出,甲兵尽现,才发现宴席上的人根本不是季嗣音!

如果季嗣音不在这里的话,她去哪里了?

一瞬间,裴钰立刻放下兵刃,调转身体,想通知南康王世子,计划已泄!

叶奚青却在他背后轻轻一笑:“不会以为现在还有收剑回鞘的可能吧?”

裴钰停住了脚步。

不管是什么原因,以甲兵埋伏公主,已经算得上事实谋反了。

这么大的事,第二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不是现在收兵,就能当作无事发生!

叶奚青微笑着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箭已在弦上,猛兽也已出笼,哪怕在座的诸位,当场杀了在下,也于事无补,既改写不了今夜事实,也阻止不了公主直去北竞门带兵平叛。”

“谋反这种事,若是不察,可胜以先机,若是察觉,则只能短兵相接。”

“世子带领的叛军,和公主带领的义军,谁能更胜一筹?”

“或者说,他们两个谁是叛军,谁是义军?”

“经过此夜,所有事自见分晓。”

“与其报与世子,让世子军心溃散,弄巧成拙,倒不如真就搏个成王败寇。”

“正主已登前台表演,我等何不在此宴饮欢乐,静候佳音?”

“来人,传宴!”

没人应声。

这里不是公主府,没人会听叶奚青的吩咐。

南康王大惊失色,目光扫向在座的所有人。

他没想到他的王妃和世子,居然越过他策划兵变,且被人识破!

过去的几十年,南康王久陷宫廷争斗,已经吓破了胆,当场瘫软在地,难以支撑。

南康王妃却在最初的恐惧后,慢慢平静,只剩下被愚弄的愤怒!

她一点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言笑晏晏的叶奚青。

是啊,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外乎是成王败寇,昔年太宗皇帝弑兄篡位,踏着手足骨骸登上皇位,又能如何?

只要胜利,史笔就掌握在胜利者手里。

之前犹豫要不要杀公主,是还未到绝境,尚考虑声名。

现事已败露,那就算天王老子,又有什么杀不得!

满朝文武,对郦文鸢女人篡政的行为,早已不满,第二天要他们站队,他们也只会站她们家。

季嗣音虽可调动五百登州兵,她们也串动了南息门两位戍将,同样聚拢了五百精兵,短兵相接,未必就是她胜!

纵得先机又能如何,活下来的人才是胜者。

确定目下所有状况后,南康王妃反而完全平静下来。

坐直身子,不愿被一个婢女压入下风。

指挥下人:“来人,传宴!”

……

季嗣音飞马赶往北竞门,北竞门的戍长是屠四娘和后收的胡女毗伽—乌阔真。

见是公主,毫不犹豫就放她进门,带领手下拿起家伙什:走!

如今已是宵禁,奔行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甲胄细微的摩擦声放大十倍,每个人都心如擂鼓。

季嗣音不知道叶奚青怎么敢的,敢在这个时候留在虎穴。

但她最后说话的样子,还犹在眼前——

“公主胜,我等皆活,公主不胜,我等皆死,身在何处,又有何意义?”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季嗣音仿佛又回到了登州剿匪时,她们假出一支商队,诱匪兵出洞,然后将之一网打尽。

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她之前那么周密的防护,不是真的为了防御不轨之徒,而是为了在一个特殊的时机,露出全部破绽。

鱼咬住饵的时候,也是饵咬住鱼的时候,想要抓住大鱼,必须舍出如此亲密的连接。

只是怎么能真的一点不伤心呢,看着鱼钩的对面,钓出自己的至亲手足时,怎么能真的一点不伤心呢?

季嗣音有些眼泪,并不作假。

但是感情,却乎是天家兄妹,不约而同,最先放弃的事!

……

看似危险重重,其实只要胜,就什么危险都没有。

季嗣音带领的登州兵从北竞门出,南康王世子带领的南息门卫队,也早已悄无声息地长驱直入。

南康王世子分兵两路,一路直取皇宫,一路突入府门。

郦文鸢的侄子,那个一直被当作“疑太子”的靖国公,从永宁公主的宴席上下来,还憋了一肚子气。

这些年,他的那位好姨母,对他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将他耍得团团转转,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将他想要的东西收回。

他心里有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讨好郦文鸢,讨好她的亲女儿。

他那个表妹,更是个极坏的性子,郦氏这边没人喜欢她。

若不是她是姨母的亲女儿,恐怕早没人容忍她。

但现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得向她低头。

精神疲惫地从宴会上归来,伸开手,让下人服侍解衣,耳边突然听得一些动静:“是不是有声音?”

下人已是又累又困,睁不开眼睛:“国公爷,什么声音?”

靖国公听着声音逐渐变大,某一刻突然惊醒,还不待他有所反应,甲兵已破门而入,举着火把,照亮整个屋子。

靖国公又惊又怒,张口斥道:“大胆!你们……嗤——”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配上他的穿戴,立刻知道是要找的人,闯进来的人二话不说,一刀捅进他的腰腹。

下人吓疯了,惊慌逃窜,好在为了抓紧时间,来人并未大开杀戒,七手八脚地将靖国公身体戳了个稀巴烂,割下头颅就迅速离开,赶紧和主队会合!

发生这种事的不止一家,甲兵突入府门,很多人都在睡觉,就算反应过来,武器简陋的家丁也根本无法抵挡,曾经的郦氏贵胄,就被这么杀了个干干净净。

新鲜头颅流下的血,滴了一路。

南康王世子带领禁军,直突宫门。

郦文鸢近日身体沉重,早已睡下,听见这嘈杂的动静,又从榻上慢慢撑着身子起来。

吩咐侍女点亮所有宫灯烛火,她已经老了,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腿也不能动了,要很明亮的灯光,才可以看清眼前的东西。

进来的人是谁呢?

南康王世子从宫门踏入,身后的手下,手里各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一起步入她的寝殿。

曾经的郦文鸢是皇帝,现在的她,却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所有站在此间的人,都又紧张又兴奋。

郦文鸢眯着眼睛看向他们:“怎么,你们反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谋反,但关于谋反的解释说法,一向最多,没人承认自己谋反。

南康王世子直接上前一步,跪在她榻前,一脸诚恳道:“皇奶,孙儿怎敢行谋反之事。”

“只是接到密报,靖国公、禄国公、寿国公有谋反之举,孙儿已将他们三人拿下,担忧皇奶安危,才特地进宫保护皇奶,希望皇奶不要误会!”

郦文鸢忍不住笑出声:“靖国公、禄国公、寿国公,死得真巧啊,刚好所有和你们抢皇位的人,都死干净了。”

南康王世子面不改色:“孙儿知道皇奶生疑,但事情确实如此,不管如何,您都是孙儿的亲皇奶,孙儿的父亲,也是您唯一的儿子,就算要谋夺皇位,又何须如此费功夫?”

郦文鸢笑答:“你父亲是朕现在唯一的儿子,却不是朕唯一的孩子。”

南康王世子:……

抬头露出一个微笑:“姑姑嘛,姑姑现在正在孙儿府上做客,也许现在已经睡着了呢。”

郦文鸢沉默。

一直以来,她都保持着良好的应对,在听到这句话,眸光变得漆黑。

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南康王世子,脸上已没了笑意。

“虽然知道你不过是过笼里的蝈蝈,但有些时候,确实让人生气呢。”

……

季嗣音带兵疾奔向皇宫,她的每个属下,都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战争就是在你出招,我解招的过程中,不断升级。

宛如雨点般连发的弓弩箭雨对士兵伤害太大,就产生了无死角防御的甲兵。

甲兵披甲太笨重了,就出现了人马皆披甲的骑兵。

战争手段不断升级,然后有一天,全部被淘汰,热武器出现了。

都说短兵相接,谁真的和你短兵相接啊!

我拿出一硫二硝三木炭,你不炸了吗!

在甲兵近距离混战的情况下,现阶段的枪也不好使,但掌心雷肯定一炸一大片,还便于携带。

季嗣音和她的登州军,做好万全准备,每个人都带着黑科技。

千辛万苦地赶去宫门勤王,到了地才发现,人是不是有点多……

南康王世子跪在地上,仰望郦文鸢,正在得意,耳边突然听到一些响动。

心内犹疑,出门察看,就发现他带领的禁军,在不断往后退缩,灯火照耀下,有三队人马,从三个不同方向,缓缓逼近。

率领东路军的是上官兰翌,率领西路军的是郦文鸢身边的常伴女官祈玉莲,而率领北路军的,则是应该在王府中做客的季嗣音!

三路人马,缓缓逼近,气势汹汹闯入宫门的南路军,仿佛被一个三面收紧的口袋,一头闷里面。

南康王世子瞬间头皮发麻,猛然回头——

烛光中,那位只披着一件外衣,仿佛风中残烛的垂暮女人,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太小瞧朕了吧,小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这在禁军史上将是一个难忘的日子,互不见面的东南西北四路军,第一次聚在一起打麻将。

南路军:我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