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二十三)

五年过去, 季嗣音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多年的政事和军事磨炼,让这位公主多了一份沉凝之气,望之竟有几分人主之相。

上官兰翌心中微动, 上前一步,叉手作礼,恭敬道:“启禀殿下,圣上龙体安康,精神矍铄,只是有点思念殿下。”

“陛下常提起殿下,说殿下在登州所为,真是大有进益,值得嘉奖。”

“此次命卑职前来, 也是为了学习登州的治州之策, 若果真如此优良, 当全国推广。”

“哦?”季嗣音听到这果然来劲了:“母皇是说要向我学习?”

“哈哈哈!学不来啦!”

“登州的新法,就要翻天覆地才能学,她老人家还有那个精力翻一下天吗?”

上官兰翌:……

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回啊……

“哈哈哈。”

见上官兰翌唯唯诺诺的样子, 季嗣音也不逗她了, 揽过她的肩膀:“上官大人尽管画吧, 当然也不要累着,闲暇时于登州城中逛一下,其乐无穷呢。”

上官兰翌微笑颔首,这她倒见识过了。

在登州的每个日子,都是新奇的体验, 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 在登州为一小民, 也比在外为官强。

当然,只是说说,那肯定还是当官强。

不过在外面,女子为官,总要得额外关注,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在登州却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正常的宛如天理如此,登州只有女人能当官。

上官兰翌作为京中特使,还是个女人,在登州颇得优待。

就是能别老给她推簪花郎了吗,得允许这个世界上有女人不好这一口吧!

她的任务颇重,真的顾不上声色犬马。

登州有好几个县,无数个里,都要她画概念图,还要给皇帝画公主玉像。

水勘测绘,定点划区,已经在她来之前就做好了,接下来要她发挥想象,设计一个概念图。

抽象一点也没有关系,她只负责艺术的部分,实际施行,自有人干。

那上官兰翌就大胆发挥想象了。

主城的部分,她完全采用了凡人梦游仙境的视角,入目全是琼楼玉宇,高处虹桥错落相连。

底下宽阔的马路车水马龙,高处三五一聚的玩客,趴在虹桥上嬉笑着看着桥下的人流。

外商从港口进城,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吃饭休息,所以要有很多各具风格的酒楼客栈,但不可使一个特别突出,要雨露均沾。

娱乐设施自然也少不了,要有表演登州特色戏的文楼,以及收纳登州特色簪花郎的戏坊……

鞋衣铺、饮水铺、茶楼、糕点铺、杂货铺等也少不了。

外客还未进楼登桥时,可以在城外租马游街,沿路看到的就是这些日用之铺,以及热销的本土之物。

货贩将想卖的茶叶、绢帛、瓷器、画扇、纸伞、画作等等,全部摆在路边,供客商挑拣。

质量满意,价格合适,第二天就可以直接装货上船,谈完生意的外商,还可以通过任何酒坊上楼。

高处的虹桥,连接所有酒食娱坊,居高临下的视角,可以看清所有娱坊的热闹,随时通过虹桥去往别坊,吃喝游乐一条龙。

叶奚青在收到上官兰翌的草图时有点惊讶。

她说让她发挥想象,说的是艺术外观上的想象,结果上官兰翌更让她惊讶的,是世情上的想象。

看着她的画,完全可以带入外商视角,当一个从海外奔波而来的外籍商人,落地登州后,将会看到一个怎样文明独特的东方大国。

就算她在现代见过很多立交桥,也没想过在上方用虹桥将娱乐设施相连,下方商铺一条街,日常、娱乐、贸易,泾渭分明又水乳交融的三分割。

这简直比划时代给她画出变形金刚还让人惊喜,叶奚青赞不绝口:“上官大人不愧是陛下身边的能臣干将,不仅才思出众,对民情也体察入微,观大人之画,便知大人心中之丘壑。”

上官兰翌微笑还礼:“不敢当关大人盛赞,只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其实在下觉得,若如洛京一样,下有行船,应当更有趣味。”

“只可惜登州虽濒海,淡水却少,恐不能成。”

没关系,以后收复南方了,让你去建城。

叶奚青对这幅草图极为满意,交还给上官兰翌,让她去丰富细节。

有了概念图,就要进行再一次的实地勘察测绘,水工布局。

古代多是木质结构,排水系统,和防火水系统,都得考虑。

寻常测绘什么的,她手下女子速成班培养出来的人就可以做。

登州有很多女学,一类是给女童开蒙识字的,一类是给成女速成的。

成女都是从男社过来,吃过男社苦的,好不容易有一个当官机会,当然学得极认真,速成了很多。

就算没学成什么特技,只识了一点字也没关系。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从古至今都适用,先给个岗,到了位置发现应付不了差事,害怕丢官,她们自己就会着急学了。

支持世界运转的,就是数不清的普通人,更有甚者,无数后世称赞的天才遗迹,也不过是无数普通人的灵光一现。

叶奚青从不信奉什么“天才理论”“识人之明”“唯才是举”,抓来一个人就派活,管你有没有天赋。

比起个人素质,她更相信环境改造人,环境逼迫人,环境成就人。

当然,人不是二极管,不能一套理论走天下,如水工建筑这种需要世代经验积累的技术活,就得找专业工来。

登州不是一个以建筑出名的地方,这些能工需要去外面找,而这样的能工家族,肯定都是传男不传女。

那叶奚青无所谓了,反正钱在她手里,建一个城池的钱,你爱赚不赚,我就找女的。

现代的钱不好赚,古代的钱就更不好赚了,建城这种泼天富贵,垂名青史的事,谁都想接。

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赶紧笼络一下族中女儿,我把技术传给你,但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交给外人,哪怕那个外人是你的夫家也不行知道吗!

算了,你干脆就别嫁了,以后你生是X家的人,死是X家的鬼!

还有这好事?

古代女人也不是弱智,当然知道嫁人不好,现在又可以学技术,又可以光明正大不嫁人,怎么什么好事都被她们摊上了呢!

来到登州,更是来到了人间乐土,虽然来之前的族长死命嘱咐她们,千万不要胳膊肘往外拐,但一来了就想往外拐怎么办。

她们倒不想拐给某个男人,但真想拐给神女啊,真希望神女的教义,早日遍布天下!

巫女教的教义,在女性群体里感染性极强,和一般的宗教下沉流行原理不同,巫女教是越高知的女性,越易被感染。

因为信仰的原因,这些女工看到上官兰翌的概念图,想的居然不是你们这些搞设计的真会想,而是一定要把画中景象复刻而出!

上官兰翌的概念图里,很喜欢高层木楼和虹桥,这个年代并不好建。

但几位来自不同家族的工匠聚在一起,从本族的特技出发,共同探讨,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上官兰翌不用实作建筑图,只是画概念,还是完工很快的。

等她画完了,登州的画工负责将她的画作拓下来,原画她要带回去,一个是给皇帝看,一个是她要再完善一下细节。

当她走时,季嗣音亲自去送她,平添了许多哀愁:“帮我给母亲带一个好。”

上官兰翌对她用力点头,表示一定。

站在高岗上,看了很久,直到人影完全消失,季嗣音才回头,叶奚青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

“怎么了殿下,想家了?”

季嗣音:……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你又知道了?”

“别这么说殿下,很难听的比喻,一会儿吃不下饭了。”

“我的比喻没有问题,是你把我的比喻升级了!”

“哦,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五年的时间,叶奚青和季嗣音真的混很熟了。

两个人简直像了解手心手背一样了解对方,然后就是吵架变得更灵敏了。

季嗣音从原来的屡败屡战,到现在叶奚青一说话,就能跟上她的诡辩思路,张口就回击。

当事人叶奚青表示,熊孩子就是不知道学好,净点一些没用的技能。

不过身为属下,她多数时间是很尊重主君的,安慰道:“公主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回京了。”

季嗣音脚步一顿:“当真?”

当然是真的。

登州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用兵之地,叶奚青为什么要选登州呢?

除了盐,最重要的是,叶奚青想把它当一个培育基。

在这个世界上,叶奚青需要很多同伴。

但很多同伴,真的被切割分离太久了。

那就从零培育而起,登州的盐业和海贸很容易发展起来,巨富会成为新生命诞育最适合的温床。

现在这个培育基,终于进入了正向循环,那么它培育的种子,就可以散向四方。

“密、莱二州,早如盼亲娘般盼公主降临了,公主如何不如他们意呢?”

“您可能不能直接跨界执法,但他们旧法之地,不禁兼并,当初旧门阀怎么将土地从百姓手中兼并走,您就能将他们的土地依样兼并给自己。”

“挡得住您执法,挡得住您买地吗?”

“兼并土地,各凭本事,这是他们先制定的规则。”

“在上您有权遮天,在下您有利通神,中间还有仁名在世,密、莱二州的本土氏族,如何抵挡得住您的倾轧。”

“先是莱、再是密、最后是青。”

“从此北方边境一线,您数第一。”

“哈!”

季嗣音听着叶奚青的叙说,忍不住笑出声。

一想到那幅情景,真的很难不笑,登、密、莱、青四州,有港口,有盐业,有铁矿,有大批耕田,有无数人口,若是全数控制,别说继位了,造反都绰绰有余啊!

季嗣音好容易憋住笑,问向叶奚青:“那接下来怎么办?”

“放您的手下,于边州开枝散叶,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恩威并施,砸钱开路。”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登州的这次城建、民建,全由官府出资,这么大的工程,我还不知道在哪整钱呢,哪有余钱开路。”

“您就非得把工程款一次性全结了吗?”

“你是说先欠着?”

“当然,上了贼船也下不来了,还怕他们干什么。”

“让他们先垫资,等财政,登州家大业大,不怕还不上,现在退出,前面的也没有。”

季嗣音:……

“我发现你有点坏啊,你真有点坏啊……”

“公主要是觉得坏,那就让下官去做。”

“行了行了,我出面,你出面好使个蛋!”

因为这个,季嗣音给了古人一点拖欠工程款的震撼,木材、石料都运来了,钱只给了一小半。

面对面面相觑的几大工匠世家,季嗣音表示别紧张啊,我用我妈担保,钱肯定会给到位,你们先苦一苦自己,等城建起来赚钱就好了!

几大家族能怎么办呢,和官府做生意,不搭点钱能行吗,登州建城,实在是个大工程,看着登州的经营状况,很多家族被套住出不去,都愿意赌一手。

季嗣音先把料钱发下去,防止供料的以次充好,其它的先写个借据。

劳工这次又是登州人民全动员,因为登州政府承诺给她们免费建屋!直接入住!

登州本地户,心潮澎湃,不用动员也想干活了。

外来户再次眼红,死丫头们,你们怎么吃那么好啊!

不过没关系,她们的好处也来了,冯玉珠现在不仅巡监盐业,也监督其它商业,和外来务工人员。

《海异缘》里的拉克希米小姐,也不只是美丽出众,事实上整个故事名为爱情,讲得都是彭良工船长,和当地贵族小姐,就“白叠花种”,斗智斗勇的故事。

就结果来说,显然是我们的良工船长赢了,小小献身这种事,无须在意。

拉克希米小姐这样的机敏,不重用就浪费了,她现在负责对外农贸,白叠花种植,以及手工业监督。

两人共同招外来务工人员开了个会,公主想往她们本州发展一下贸易,希望她们能引引路。

那还用考虑吗,公主这边请!

别只发展贸易啊,也发展点别的呗!

外来工欢天喜地地回家,本地工热火朝天地干工程,又是只用了五年时间,就完成了全面变革。

完全改造完毕的登州,一入界,就给人别样的感觉。

主城当然不能建在大海边,所以刚从港口下来,见到的是用以检船、登记、收税、普法的附城。

穿过大片耕田和民居,才能来到主城。

登州的民居,清新淡雅,错落有序,依田而生,方便农作和邻里共同生活。

良田依山傍水,山上有梯田,环田有水渠,路边多植树,房前屋后都有桃李桑枣,院里还有菜畦。

壮年女人在村头和邻居们一起说笑,指挥驴拉磨盘脱粟粒,老人和男人在家抱柴挑水,生火做饭看孩子,各司其职,其乐融融。

若是光看这幅景象,一身壮志可能都消了,太安逸了,只想让人永留此刻。

但当来到主城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乐土!

主城高高的飞檐,别过城墙,远远就传入外客眼里,令人惊叹不已。

若是赶上有雾的时候,虽然对当地居民是苦恼,但在外来客眼里,宛如云中阁楼,吞云吐雾,漫步虹桥,几疑仙境。

当然,若只看外观,以为登州是温柔富贵乡,那就错了。

登州发展海贸,不可能不考虑海患。

为防海寇滋扰,登州主城墙高万仞,全是石头建造,周围深水护城。

城居、民居,皆设暗道,错综复杂,方便开展城战、巷战。

登州居民,全民习武,惯常持械,民风彪悍,落地为民,起动为兵。

若有外寇来袭,民兵联动,共御匪患。

只有强大的武力,才可以保住眼前富贵,登州女人一出生就接受这样的教育,再由她们教育自己的后辈。

人靠衣装马靠鞍,改造完的登州城名声更振,外客来得也越来越多,贸易繁盛,几超盐政,没几年就还完了所有城建钱。

现在想想,当初欠钱搞城建真是明智之举,要不然还不知道会耽误多少工夫。

无债一身轻,所有产业都欣欣向荣,自然也到了衣锦还乡之刻。

京中传讯——

召永宁公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