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怎么形容一个地方富呢?
人没饿死, 有钱人非常有钱,就算富了,但登州之富, 不可同日而语。
登州作为一个海口大州,最突出的当然是盐。
登州被巫山神女庇佑所出的女儿盐,细腻洁白,浑无杂质,就算是寸盐寸金,也供不应求,盐政每年收入的财帛,一个仓库都放不下。
登州还是个海贸大港,很多国家来毓都得从登州登陆。
虽然登州有“掠夺我土女人”的恶名, 但登州的港口制度是最清明的, 除了会有女人来到登州就不想走, 没有任何港口比登州港贸易制度更完整、更透明。
繁荣的海外贸易,不仅给当地人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还可以用低价的手工制品,高价换取外邦白银。
官府只在关税和商税上正常征税, 其它时候不管民间自由贸易, 所以民商极富。
民商富庶的同时, 是招民工极多,不仅薪资丰厚,还严格执行官定假期。
不知为什么,登州政府在这方面打击极严,严令禁止降低人力成本的恶性竞争, 也不允许薄资轻工。
就算是外来商户, 想和登州接轨, 也必得使人执行登州劳动法。
与外商交易的售价,不能私自拟定,统一执行海关定价。
所有商户只能按照统一定价出售商品,不得利用廉价劳动力低价竞争。
不然禁止进入登州商贸,举报有奖,判罚极重,严厉打击破坏市场的黑心商人!
当然还有一条,登州只接待女商,不管你在外面真实怎么样,来登州给我派个女话事人。
因为这个,登州之民多有副业,充足的假期,让她们既可以去工坊务工,也可以兼顾田里活计,有的还个体户经营一些手工业,种田经商两不误。
没办法,劳动人民实在太勤劳了,再禁止她们内卷,她们也非得卷点什么。
但防内卷制度,还是有点用的,登州人民生活整体比较松弛,假期非常多,休闲时间多,消费就高。
吃饭问题,登州人民全授田的时候就已经解决了。
不仅是因为有了属于自己的私产,也是因为公主入主登州后,一直在组织民丁,大力建设水工设施,田产比以前官府不作为,到处抛荒的时候产量高得多,还不乱收税。
刨去正常税征,每家每户可以剩非常多粮食,还能拿出去卖。
古人就知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其实只要官府不乱搞,农夫就不会饿死,剩下内卷赚的钱,可以用在怎么吃得好上。
登州餐饮鳞次栉比,随处可见,生意火爆。
登州之民放假时,都喜欢去餐馆消费一下,日常食三餐,餐里多有肉。
饮用水有专门卖净水的水户,供有钱人家升炉煮茶,普通人家也从不喝生水,每家人都买得起烧热水的柴火,家中还惯常备一坛官府出的医用酒,用以驱邪除秽,牲畜阉割。
那么在物资匮乏的古代,登州人民消耗的巨额物资从哪来呢?
从别的州来。
登州不仅是贸易大户,也是消费大户,一车车的时令水果、猪鸭鲜肉、茶叶织物、木炭火柴,上午拉去登州,下午就能售空。
比邻的密、莱二州,只能看着自己辛苦工作得来的劳动成果,转眼被送去供邻居享用,由此还诞生了一首打油诗——
“鸡鸣赤足起,重担压肩陷,匆忙是为何,送与邻家用。”
一想到隔壁邻居过得是这种日子,密、莱二州的百姓,真的眼红得睡不着。
就差那么远,当初被划为公主封地的,为什么不是他们呢!
男人只能望洋兴叹,女人还好点,女人可以去登州打工。
登州严厉禁止薄资轻工,外地工来了,也统一执行登州工资假期标准。
在登州打工,赚得真是比家里忙碌一年还多,活还清闲,奔赴登州的外地户越来越多,不仅给当地人提供了劳动力,还提供了一笔租金。
因为这些原因,登州的人口,在短时间翻了近三倍。
登州是有名的女儿国,有那么大的生育之基,人口增长,是很正常的事,但这些新增之户,却不是新生人口,而是逃税、逃荒、逃男,逃来的丁户,以及非常多的外来务工人员。
登州对女人的落户条件非常宽松,短时间吸引了大量在原籍生活不下去的女人来投或务工。
从远地方来的,谁也不认识,直接就落户了,可谓是春风得意。
倒霉的是比邻登州的,这么近很容易被追回去,只能来登州务工。
每次从登州回到原籍,都感觉像从天堂回到了地狱,世上怎么会同时存在两种世界。
因为这样的口口相传,登州人越来越多,还都是成年壮劳力。
在古代,人口是衡量一个州县繁荣程度的最佳指标。
但作为现代人,看着日益增长的人口,叶奚青人口恐惧症都犯了。
好不容易来到地广人稀,全国总人数只有四千万的古代,转眼间又乌泱泱哪都是人了。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叶奚青立刻知道,该做城市规划了,不然以后拆迁都不好拆。
古代没有专门的城规专业,都是依赖某个经天纬地的“大能人”,依靠个人才智,主持规划。
按理说叶奚青应该是公主身边的那个能人,但她不是全能的能,她没学过城市规划。
不过没关系,找专门的水工匠师做就好了,她会根据过往经验,提供一些划区思路,排水系统什么的还得找专业的来。
除此之外,还应该找一名出色的画师,负责艺术部分,上官兰翌就这么从京中来了。
作为皇帝最喜欢,特意召在身边作画的画师,上官兰翌的画工肯定是当世之最。
郦文鸢也实在有点思念女儿,听着季嗣音来信的絮絮念,立刻下令,使上官兰翌赴登,一为帮女儿做城市规划,一为将公主如今的玉像带回。
上官兰翌此来,既为画人,也为画物。
画人她会专门找时间画,画物,则要跟随宴会上那“连吃带拿三人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头戴官帽,今非昔比的三人组,一起微笑着看向她:“上官大人,欢迎您来登州。”
上官兰翌:……
缓行马,一大队人从馆驿鱼贯而出。
上官兰翌马行在登州路上,一路惊叹。
她是京中来的贵人,从不少见繁华,但来到登州才知道,什么叫登州之富,在于民富,从上到下,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富足快乐,容光焕发。
当然除了富,上官兰翌也能感受到登州其它特色。
在街市上行走的、工作的,多是女人,少有男人。
女人一个个身材高大,体型健硕,不施脂粉,衣着简便,甚至有狂放不羁的,赤膊工作,热火朝天。
与之相对的,是路行的男子穿戴都偏于花哨,纱带飘飘,身姿婀娜,且多白粉覆面,簪花为饰,举动风流,非常美丽,一不留神就多看了几眼。
叶奚青和她并辔而行,见她神色,不由笑道:“怎么,上官大人也被我登州的簪花郎吸引了?”
“虽然登州不鼓励情色交易,但上官大人如此才貌,若肯诚心求取,说不定会有人自愿跟着大人回京呢。”
“我登州簪花郎有一特色,就是都做过清净措施,用着非常安全,和外面的可不一样哦。”
上官兰翌:……
不不不!她是个正经人!
不过在此之前,上官兰翌对登州文化做过了解,也就知道清净措施就是半阉,不由好奇:“怎么会有男子主动阉割自己呢?”
叶奚青轻哂:“那谁知道呢。”
“明明给他们分了地,只要勤劳总能致富,却总有人想不劳而获,但凡有点姿色,就想打扮自己,攀附大官和富户,甚至有想攀公主的。”
“官府已经屡次下令,禁止尚未献子的男丁私阉,还是屡禁不止,以致成风。”
“他们自愿为此,有什么办法,只能随他们去了,反正有的是傻女人愿意养他们。”
“或许对他们来说,只用痛一下就一步登天,免除劳累奔波,终身有依,是值得开心的事呢。”
上官兰翌不由惊叹,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外面男子将那东西视为宝贝,比天还重,这里的男子居然会主动阉割自己,可奇,可奇。
抛开这股异风,上官兰翌也观察着其它风土人情,正逢一个戏班公台义演,上官兰翌看着台上的人,那好像是两个女人?
不是说扮演的是两个女演员,是角色就是两个女子。
登州的特色戏《两世欢》和《马上三顾缘》,在京中很流行,但好像没有这种本啊。
叶奚青是没想到那两出戏还能在京中流行,那我们的皇帝看了啥心情啊。
收起想笑的嘴角,耐心地为上官大人解惑:“这是民间新出的戏,叫《海异缘》。”
“讲述了我们伟大的彭良工船长,远航到天竺,将当地最美的贵族小姐,拉克希米小姐,拐回国的故事,以真实事件改编,她俩真在一起了。”
“拉克希米小姐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天竺独特的歌舞乐器,还为登州带来了一颗神奇的种子,一个可以在冬日用以御寒的神奇作物。”
“登州虽然大多还是母子结户、女男结户,但要想女女结户,官府也不禁止。”
“这是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我们都很祝福她们,写戏以纪念之。”
“上官大人为登州设计城池,劳苦功高,等您走了,我们登州人民也会这么纪念您的。”
上官兰翌:……
你们登州的民风,可真开放啊……
还有求别纪念!我身上可没有什么可供书写的素材!
叶奚青嘿嘿一笑,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上官兰翌心里毛毛地跟着她继续走,来到一片荒滩后,又遇到了颠覆想象的事:“你是说,这是墓区?”
叶奚青点头。
登州滨海,自然灾害自然是大头,所以叶奚青想沿岸建一批海边防护林,抵挡台风盐雾。
现代科技发达,人口庞大,说种也就种了。
古代人丁单薄,要是单开工程,可是一项大工程。
所以为了省钱省力省人工,她取消了传统土葬,改为树葬。
尸体烧过后,骨殖装罐里,上面种棵树。
怀念先人了,就去养养树,回来的时候摘点松果,就是祖宗保佑,家族败落了,还可以做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将树砍了卖钱,东山再起。
当然了,记得把树根挖出来,再种棵新树。
你缺钱了,祖宗不怪你,但你不能让祖宗彻底没地住吧。
为了祖宗,为了生态,再种棵新的。
至于火化什么的,其实叶奚青烧都不想烧的。
人食世间生灵无数,死后全身血肉化作养料,也是应当,死尸作肥,树长得还更旺。
但是不烧,很怕污染水土,搞出个大疫来。
古代应对瘟疫的手法还是太少了,保险起见,还是得烧。
上官兰翌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奚青:“那你们怎么说服百姓同意的?”
这个时代的人,可是很看重死后的归处,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怎么让人答应啊!
叶奚青微笑道:“不用特意说服,登州之民皆受惠于巫山神女,神女有训,自然会遵从。”
“巫山神女是自然之神,比起敬死,她更崇生。”
“人之一生,只有生时可享世间供奉,外界之人,却将死事视为人生大事,大肆操办,生事视为污秽,避之不及,岂不是本末倒置?”
“巫山神女是崇生之神,所以她爱护女子,重视生育,却不重死亡之仪。”
“她曾言过,人死若落叶归根,重归故土,大梦一场,某年春至,再次新生。”
“死去的魂,终会新生,逝去的灵,可借树灵之眼,纵观千年万年。”
“不管何时,只有阳土是生灵存土,万不可为死去之执,薄待生人,与生人争土。”
“如果怀念先人,就亲手植树以纪念之,亲人的思念,会让亡者残灵缠绵在树上,和树木共生,千秋万世。”
上官兰翌沉浸地听着叶奚青的叙述。
之前还觉得登州信奉的“巫女教”,多有奇诡之处,现在却发现这个教派,竟是如此大气磅礴!
与之相比,说登州阴阳倒置的外界,倒真像阴阳倒置了。
是啊,缘何将死人看得比天重,却不给生人一线生机呢?
屋外的葬仪吹吹打打,屋里生产的女人,被驱赶到柴房,隐忍无声,这真是生土可以拥有的景象吗?
上官兰翌看着来送葬的人。
登州的葬仪,不大哭大闹,想流泪的就流泪,不想流的也无须表演。
众人安安静静地挖坑、埋树、培土、浇水,就算是完成了葬仪。
附近有巡林员,帮着看树,官府发工资。
树活了无所谓,树死了通知家属再补一棵,嫌麻烦的,还可以委托葬行。
葬行是替代棺材铺新诞生的丧葬行业,在各地收骨灰,统一到树葬地种树、护林一条龙服务。
和自己葬相比的劣势是会花钱,优势是省心,以后树有问题,护林员会直接通知葬行处理,如果没问题,就是葬行纯赚。
树葬种的都是黑松,生命力很强,成活率极高,葬行专门组织人统一培树,比单人养树成本低,和保险差不多原理,不赔就是赚。
当然,树的资产还是归家属的,葬行也只维护到树成年,成年后还要维护,另外付钱,等家属以后败落了,还是可以做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因为极为便利,不仅登州本地人这么葬,还有葬行把业务发展到外地,异地收骨灰,主打个薄利多销。
叶奚青是不会拒绝任何人帮她种防护林的,登州只有骨灰是什么人的都收。
外面的葬仪,要让一棵树死去,巫女教的葬仪,却让一棵树新生。
上官兰翌不知道叶奚青真正的心思,她只是心潮澎湃,回去就摊开画布,提笔作画。
按照叶奚青的构想,蓬县要有个集中的大城市,马路可供十匹马并辔而行,作为迎接外来宾客的门户。
其它边县,也要有小型城镇,便捷民众生活。
百姓几里一集居,集聚地松而不散,便于民众互相照顾生活。
居民生活的同时,也不要忘了生态,需要留出专门的生态区,种些桑麻、松树。
母系社权肯定不会过量发展人口,也就不用担心以后人会没地方住、没地耕。
登州按原约定,比之原来税收跟朝廷上供就行了。
现在登州富名传天下,还是按原规定上供,被“昧下”多少,只有季嗣音自己才知道。
富庶的财政,可以让季嗣音完成所有城建改造,登州不差钱搞基建。
只是远香近臭,这位公主在外这么多年,终是有点想家了。
看着从京而来的熟悉面孔,不由问:“我的母皇还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为什么会有异地葬这种事,因为外面还是豪强死命兼并土地的情况下,“卖身葬父”是非常常见的情况,毕竟古代小说都把这当梗写嘛。
葬行减成本的地方在于,家庭种一棵树,全家齐上阵,只种一棵,还费很多零散维护功夫。
葬行却可以统一收骨灰,统一育苗,统一下葬,统一维护。
雇几个人专门作业,好几十棵一起种,一起养,这个死了打报告,在别的作业的时候就直接换了,越专业越省成本,订单越多越赚钱。
所以葬行要薄利多销,多收骨灰,比寻常葬仪优惠。
至于会不会有骗子,伪装葬行,收了钱,把骨灰扔了呢?
会,所以葬行的口碑和信用会非常重要,想要做大,就得建立自己的品牌和信誉,雇主去登州找不到树,会投诉的![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