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茂林去洗碗,余芳便将江鹭从餐桌拉到客厅,喊她:“你吃水果,阿姨给你看个好玩的。”
江鹭好奇瞅宋魁,他也一头雾水。
等了一会儿,见余芳手里拿着一本老相册从里屋出来,翻开放到她面前:“给你看看你家宋魁小时候啥模样。”
宋魁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抢,但江鹭一把夺过相册来:“你干嘛?阿姨拿给我看的。”
“太丑了,全是黑历史。”他朝余芳控诉,“你可真是我亲妈,你就不怕给你准儿媳看了,跟你儿子闹分手啊?”
余芳翻他个白眼,“我们鹭鹭才没有那么狭隘,是吧鹭鹭?”
江鹭也飞给他个白眼:“就是。”
两双白眼飞过来,宋魁只得撒手。
余芳笑着给江鹭指:“你看,这他一岁多快两岁的时候,那会儿可瘦小了,跟只光屁股猴子似的,吃啥都不长肉,把我和他爸愁的呀,想了好多办法给他补身体。”
宋魁哼笑声:“然后就补大劲儿了。”
江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幼年期的可爱宋魁。很难想象照片里这个瘦巴巴还露着小鸡鸡,只有脸蛋圆乎乎的小男孩现在会长成一个将近一米九凶巴巴的壮汉。
手指摩挲过照片上他的模样,除了脸上的疤,一切都是照着他现在的长相缩小了一号,袖珍版的宋魁——小小的身体,严肃的表情,软萌萌肉嘟嘟的脸蛋,小大人似拧在一起的眉宇。视线逡巡一圈,最后还是免不了被他同样袖珍的小兄弟所吸引。
她坏笑指指,“这就是你不想让我看的黑历史咯?”用肩膀蹭蹭他,“不好意思呀?”
余芳乐不可支,宋魁尴尬地绷着脸,装没事人:“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江鹭暗自觉得挺神奇,从那么小一点点,居然也能长到那么大……好像一颗小蘑菇基因突变成了巨杉。
想远了,她脸上温度有些升高,赶紧收回注意力听余芳继续给她讲。
相册从他光着屁股的婴幼儿时期,一直记录到他上小学。照片里出现最多的就是他穿着小小的警察服,戴着爷爷的大檐帽敬礼,举着玩具枪射击的样子。能看得出,他从小就向往成为警察,现在这个童年的愿望也已实现了。
她还要往后翻,却发现已经到了底,于是问:“为什么没有初中的照片了?”
余芳摆手:“别提了,初中叛逆了,不照相。到现在也还是不爱照,一喊他照个相,难的跟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这倒是,江鹭点头:“看出来了。”
宋茂林刚好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了,听见他们对话,就插嘴责宋魁:“要不是我每回硬拽着你照,好些珍贵瞬间都留不下来呢。你这个毛病以后要改,多跟人家小江拍拍照。生活需要记录,你看你妈现在还能翻出相册来跟人唠唠,这多好。”
四个人一起客厅坐下来,江鹭忽然便觉得自在、踏实,好像已经从此刻起变成他们之中的一员,成为这个家的儿媳妇甚至女儿。他母亲热情、体恤,春风似的温暖。他父亲虽然话少,威严,她有点不由自主地怯他,但能感觉到他其实只是性格如此,实际言辞里对她也很关切、很爱护。
闲聊到下午两点半,临告辞前,余芳回了趟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包。
她双手拿着,很正式地递给江鹭:“鹭鹭,这是阿姨和叔叔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江鹭发现红包很厚,有些不敢收:“阿姨,这……”
“这是礼节,可不能拒绝的。除非你是对宋魁和我们家不满意,快拿着。”
宋魁也碰碰她腰,低头望她,示意她不要推辞。江鹭从他这里得到支持,这才心安理得了少许,扭扭捏捏接下来,看看她,看看宋茂林,“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红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临出门,余芳邀请她往后常来家里吃饭,又叮嘱宋魁:“你可把我未来儿媳妇照顾好,听见没?回头空了,也带鹭鹭去看看你爷爷,老爷子念叨挺久了,想见见呢。”
“好,知道了。”
“鹭鹭不介意吧?”
江鹭忙摇头,“本来就准备着过年要去看看爷爷的。”
余芳自然又是一通猛夸。
在两人殷切瞩目下,江鹭向他们道了告别,跟着宋魁下楼。
从单元楼出来,宋魁搂住她肩膀,“怎么样?”
江鹭此刻已经无比轻松和释然,仰头朝他笑,“感觉叔叔阿姨真好,你家氛围也好。”
“那是你在,你讨人喜欢。我要一个人回来,我妈就得对我无休止的唠叨,我爸是给我开会,厅里的事、局里的事,从上到下挨着问一遍。”他感慨一通,“好久没见他俩这么高兴了。”
“真的?”
“你看我妈乐得,嘴都没合上过,张口闭口未来儿媳妇,处处护着你。我爸这人平时除了工作,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多话,我感觉他比你还紧张,生怕冷场似的没话找话。你说呢?”
江鹭脸微微红。
喜欢是一种太容易被感知的情感,哪怕只是这样短暂的相处,她心里已然有清晰的分辨。
想起与宋魁的第一次见面,从紧张到放松也同样没有花太多时间。因为他当时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如此浓烈地被他注视着、喜欢着,后来则是被他爱着,宠着,捧在掌心上呵护着。喜欢一个人时的真情流露,大抵便是这样吧,一切以她为中心,事事迁就、包容,一丝委屈都舍不得她受,更别说刁难、摆脸色。
江鹭自觉一直以来都不算是个幸运的人,反而总有点走霉运。
高考发挥失常,模拟时预估能上985的成绩,最后只录取到省师范;大学时谈恋爱,交往的第一个男友就劈腿出轨;毕业后考教师,报名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结果只一分之差落榜;除此以外,还有许许多多个小瞬间——出门不带伞就下大雨,走在路上会莫名被绊一跤,各种抽奖活动她从来只能抽中“谢谢惠顾”……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有些醒悟,以前的小背运,或许并非是她幸运值不够,而是为了将所有的魔力攒给这一生最大的幸运:遇到宋魁和他的父母。
宋魁总说能拥有她花光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她又怎么不是?
回家路上,宋魁让她看看见面礼的数目。
她拿出红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一百元和一张一元。那天晚上她后来问过姑妈,按平京当地习俗,见面礼一般都是给多少钱。
姑妈答她:“给多少的都有,看人家重视程度和家庭经济情况。你像那家庭确实比较拮据的,或者压根不重视这儿媳妇的,就给包个666、888之类的,反正听着好听点儿。稍微条件好点儿的,大部分都是给个一千零一,意思是‘千里挑一’。再往上,那就是相当重视了。”
“再往上?还有给多少的啊?”
“一万啊。那都有千里挑一了,不得有‘万一挑一’嘛?”姑妈说完,开她玩笑:“你像我之前给你介绍你姑父那同学的儿子,人家家里几个亿的资产,小伙子那么喜欢你,你要看上人家,没准嫁上豪门了,见面礼还十万挑一、百万挑一呢。”
那个富二代……一言难尽,还是算了吧。再者说也不是所有家庭都是这样富裕的。
江鹭便没接姑妈这后半句话,只嘀咕:“头回见面就给一万,也挺多的了。”
她没觉得会得到这样的重视,但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的感慨,再看看手里这取“万一挑一”寓意的红包,胸口忽然间温热地有些发酸。
虽然刚才就猜到了,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将钱塞回去收好,江鹭拿出手机,“我得给我爸说一声,让他们把回礼准备好。”
“别给你爸说了,这就是随心来的。给多给少就是个心意,没事。”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江鹭还是坚持给她爸和姑妈发了信息告知情况,至于明天还多少礼,让他们商量着来吧。
第二天,接受考核的角色对调,紧张忐忑的人也从江鹭变成了宋魁。
他比江鹭能沉稳点,至少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的,也坚决不承认自己心里没底儿。但江鹭懂他,开车时他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说说笑笑,反倒话密的人变成她,他只时不时地嗯一两声、回应两句,显然心思都放在等会儿的见面上了。
她便学着他昨天宽慰自己那样,一路安抚着他,到了她爸和杨倩住的小区。车开进地库停好,他却坐在驾驶位半天没动,抓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给自己鼓劲儿似的念叨:“走!”
江鹭笑他,都这样了,还嘴硬说不紧张呢。
下车从后备箱拿礼品,江鹭看他准备了两箱水果,两瓶酒,还有两条烟。粗一算价格,觉得实在有些太多太贵重了:“干嘛买这么一大堆东西啊?还这么贵?我不是跟你说只买点水果就好了吗?”
宋魁把东西搬出来,巴掌往她屁股上招呼:“小傻鸟,亏了没听你的,让我妈给我一顿呲。哪有头回登门见岳父母只送水果的?你成心出难题,不想让我过关啊?”
江鹭瘪瘪嘴:“我也没经验,就不想你花那么多钱嘛。”
“该花的时候也得花啊,这娶媳妇呢,好钢用在刀刃上。”
“那这酒得多少钱啊?”江鹭知道这个贵,而且还难买,尤其到年跟前说不定还得加价,一反应,“你不会这么多东西各买了三份吧?”
“那没有。去你外婆和大姨那儿就不送烟酒了,给女性长辈嘛,所以准备了别的。”
江鹭刨根问题:“准备了什么?多少钱?”
“好了,别问了。”宋魁揉她,“就这些也没多贵,我妈找朋友帮着买的。”
江鹭才踮脚抱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警察叔叔破费了。”
他扭过脸:“这边再亲一口,两瓶酒就抵了。”
这里头就数这两瓶酒贵,江鹭便又亲一口,笑:“我这一口这么值钱啊?那我岂不是可以把你亲到破产?”
“你亲,我看看能不能破产?”
她便不客气地搂住他一通猛亲。
“好好好,倾家荡产了。”宋魁赶紧让她打住,拉开她些,用手抹脸,“你把你这口红给我蹭一脸,我等会儿怎么见你爸跟你阿姨去?”
“哪有呀,我今天都没有涂口红!”
“没涂口红?那怎么小嘴红红的,这么诱人?”
江鹭看他凑过来,跟她预想的一样,被他扣着肩膀压向胸膛,捉住她的唇吮进嘴里。
虽然过节期间的停车场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但只与他拥吻了片刻,江鹭就羞赧推开他,“好啦……快上楼啦。”
宋魁将两箱水果抱在怀里,手里已经满满当当,再拎不下别的了,却不让她帮忙,努力抻开个小指:“你把酒那袋子挂我手指头上。”
江鹭拍他一巴掌:“逞什么能,我帮你拿。”提上烟酒一起进了电梯。
到房门口按了门铃,应门的是杨倩。
她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迎他们进门,“鹭鹭,小宋,来来,快进来。”
江冠华闻声也从客厅出来,到门厅迎接。
两人目光都投向宋魁。
宋魁心下里一阵紧绷,感觉此时此刻比他新警考核、抓捕嫌疑人还要紧张百倍,颇有点上战场赴命那种艰巨感,赶紧恭恭敬敬地问候:“叔叔,阿姨,过年好。”麻利地将几样礼品搬进去放地上,“带了点水果和烟酒给你们……”
杨倩上前虚接一下,客套道:“诶呀,你看,还带这么多东西登门。拜年嘛,情意到了就好了,没必要搞这么隆重的。”
江冠华瞥了一眼酒的品牌,露出首肯的眼神,但嘴上也附和着杨倩,不赞同地说:“是,太破费了。”
宋魁笑:“不破费,一点薄礼,您和阿姨别嫌弃就行。”
杨倩招呼:“好了好了,咱们别在门口说话了,快进来餐厅坐,饭都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