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6章

江鹭赶紧放下碟子,起身过去叫人:“叔叔好。”

宋茂林将买回来的醋放下,和善地看向她,微笑点点头,“小江啊,你好。”

这称呼实在太有职场那味了,江鹭觉得自己一秒化身被大领导接见的基层小员工,一时有点无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之前她只在父子俩的合照里见过他父亲,当时觉得他看起来比宋魁样貌和善些,但现在站在他面前,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使他现在笑容亲切,眼神温和,江鹭还是莫名压力山大。可能这就是领导的气场吧。

他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一会儿。”江鹭乖巧答,“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宋魁说您平时喝绿茶比较多,就买了两罐碧螺春给您。阿姨刚才帮您收下了。老家特产,不太贵,您别嫌弃。”

“噢!谢谢谢谢。”宋茂林客气地应着,请她回客厅坐下说话,“洞庭碧螺春很有名啊,你家里是苏州的?”

“嗯,爷爷是苏州人。”

“苏州,好地方。还有亲戚在那边吗?”

“只有我叔爷爷一家了。”

“那你家里长辈是为什么到平京来的?”

江鹭其实并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只能大概说说,“听我姑妈说是爷爷当兵时派驻到平京,后来升了干部,军属可以随军安置,我奶奶就跟过来这边安家了。”

宋茂林点点头,“平京当年就是靠全国各地过来的知青、军人建设起来的。宋魁他爷爷也是,五几年随军到的平京,后来又从部队转业从警,在这儿成的家立的业。”

江鹭答:“我听宋魁提过,说爷爷还是抗美援朝老兵。”

“是,你爷爷现在还在部队?”

“没,他也很早就转业到地方了,好像当时分配到住建部门,后来又调动到另一个单位。但爷爷过世早,我年纪还小,没什么印象了。”

宋魁拿个草莓,摘了蒂递给她。

她拿在手里没吃,又听宋茂林问:“哦,那难怪你父亲他们这辈都在建筑行业,邶建集团是吧?”

“对。”

“挺好。”他点头。

江鹭不知道这是不是算问答环节结束,得到他认可的意思,但明显感到自己状态始终紧绷着,好像正在经历一场大考似的。至于成绩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余芳炒完菜出来,刚好十二点多一点,客厅这面的考场暂告一段落,转移到餐桌上。

还没落座,只是扫了眼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江鹭便瞬间体会到他父母对这顿饭的重视,或者说对她的重视。明明就四个人,却准备了八个菜,海鲜、鱼虾这些显然不对宋魁胃口的菜占了大半,看起来没少破费。

已然这么丰盛,余芳却还对她说:“我跟你叔叔商量,本来准备订个好点儿的餐厅请你吃饭的,但宋魁说那样太隆重,怕你有压力,安排在家里自在点儿。知道你爱吃海鲜,特意买的这些虾了贝了的,但阿姨手艺一般,做的不好,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多包涵。”

江鹭忙道:“不会的,阿姨您言重了。”

夫妻两人迥然不同的风格也体现在提问和对话上。余芳对江鹭是喜不自胜、如沐春风的关怀,宋茂林则相对理智些,还多少承担了些作为长辈的例行询问工作。

但余芳总是在他刚开口没说两句时就把他打断:“你少问两句吧,人家孩子来家里吃饭,你这左一句右一句的,把人家问得都拘谨了。”

宋茂林其实也挺无辜,他倒也不是刻意想盘问审查什么,就是找找话题,想着能让人家小姑娘多说几句话而已。

咕哝了一句:“好好,不问了。”

余芳给江鹭夹菜,朝她笑:“鹭鹭,你爱吃虾就多吃点,不想剥让宋魁给你剥。”

宋魁手里刚剥完一个,放到江鹭碗里:“你就别敲打我了,她哪回吃虾不是我给她剥好?你问她,跟我在一起以后再吃虾自己沾过手么?”

这人……怎么能这么说。江鹭有点心急,怕他这番话说出来会让他父母觉得她娇贵难伺候。

她偷偷在桌底下捏他大腿,没想到余芳却嘁他儿子一声:“你就嘚瑟吧,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巴不得天天给人家鹭鹭剥呢。自个儿心里头美,少搁这儿癞蛤蟆屁股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啊。”

宋魁闷头笑。

江鹭但现在才知道这母子俩原来是这种插科打诨的相处模式。

松了口气,学了个新的歇后语,还挺符合他的。

宋茂林被敲打过后,也没再问她家庭的情况。余芳也只关心她工作忙不忙、辛不辛苦,平时跟宋魁相处,有没有受委屈。

“宋魁这个倔驴,有时候那犟劲儿上来了,说话做事不顾及别人感受的。以后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宋魁给自己开脱:“她在我这儿当大王呢,我几斤几两啊还敢惹她生气。”

江鹭瞥他眼,心道,什么叫知子莫若母啊,简直太了解他了。但表面上还得附和,维护他:“他平时对我挺包容的。”

宋茂林冲余芳道:“你教人家点好行不行?别有事就告状,不管是男女朋友还是夫妻之间,有矛盾应该先沟通解决问题,告诉你有什么用?再把问题扩大化,搅和得一锅乱?”

“还好意思说,你儿子那倔脾气就随你。你这是给你儿子说话呢,还是替你自己找借口呢?”

“啧,我有啥借口好找的。你也别把我跟他相提并论啊,我可没他倔。”

江鹭瞥一眼被亲爹亲妈同时嫌弃的宋魁,憋不住笑。

调侃声里,餐厅的氛围也越来越轻松,到这会儿,江鹭也彻底卸下了拘谨不再紧张,甚至还能主动找点别的话题。

知道宋魁外婆过世了,外公现在在北京,就关心一下老人家的情况:“阿姨,宋魁外公身体怎么样?”

余芳愣了一下,“嗐,我爸挺好的,在我哥家住着,他们照顾呢。我们家平时管外公外婆都叫姥姥姥爷,你一下提个外公,还给我搞蒙了。”

江鹭讪笑:“地域差异。”

余芳主动讲起自己家的情况:“宋魁他姥爷姥姥都是搞石油工程的,我是上小学二年级那年,跟着他俩工作调动才到这儿的。后来我爸又调回北京,父母就长期两地分居。我大哥、小妹高中毕业后都回北京工作了,就我,因为高中跟你叔叔早恋,才留在平京没回去。不然我要是在北京,那过得不比现在滋润?”

宋茂林皱皱眉,光是撇嘴,夹菜吃饭,没说话。

江鹭一听有爱情故事,笑容立马灿烂起来:“阿姨跟叔叔高中就谈恋爱了?”

“可不,我俩高中同学。那会儿我是校排球队的,追我的一大把,谁知道我怎么就看上他了。”

江鹭从进门就发现她们夫妻俩个头都挺高,骨架也大,难怪宋魁能长这么大个子,身板这么魁梧。

宋茂林道:“我是班长,你学习委员,这是革命情谊发展成爱情,你那个庸俗的眼光肯定是理解不了。”

“得了吧,就你最能上纲上线。”

“你看你阿姨,思想觉悟一点不高。”

“你少拉拢我们鹭鹭,要论觉悟,谁能有你高啊,毕竟天天在厅里当领导,回家里来还要继续当呢。”

宋茂林被她揶揄嘲讽一通,说不过只好闭嘴。

明明没有太多你侬我侬,甜言蜜语,江鹭听了半天却莫名生出许多羡慕向往。父母辈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或许是姑妈和姑父那样和睦温馨的,也可以是现在这样,阿姨调侃着,叔叔包容着,在言谈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幸福。

她没有这样的家庭,但不妨碍代入自己幻想一下。如果她和宋魁到这个年纪还能像这样轻松地斗斗嘴,她还能有与他嬉笑打闹的心态,他也还能像这样包容她,那也挺好的。

吃完饭,江鹭第一个起身来要帮忙收拾碗筷,但很快被余芳拦住,“不用你收拾。我们家收拾桌子刷碗的工作都是你叔叔的,他不做饭,给他找点活儿干,你别给他减轻工作负担。”

江鹭看宋茂林,“叔叔休息一天,我来吧。”

他赶紧支使她:“快快,去客厅坐着去。听你阿姨的,你不用管了。”

“你来就是吃吃喝喝,别老想着干活。怎么一天总闲不住呢?”宋魁也把她拉回身边,对余芳说:“她跑我那儿去也是干活,给我那出租房打扫得跟酒店客房似的,地拖得锃亮,我一回去都不好意思下脚了。”

江鹭手绕到他背后掐他腰。

余芳惊讶盯她:“鹭鹭,你给他收拾他那狗窝啊?”

“也没收拾几次……”但反正也不少。

“那我可真佩服你。他那儿我都不爱去,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从何下手。”余芳吐槽了一通,道:“你往后也少给他干活,要教着他让他自己多干,否则给他惯坏了,以后有你累的。”

江鹭摇头,“没事的。他工作辛苦,我帮他干些力所能及的。”

这话把余芳听得心软。

这年头再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媳妇去?漂亮不说,还这么温柔贤惠。他们老宋家真是祖坟冒青烟,行善积德了。

心里头认定了她这个儿媳妇,就更不忍让她受委屈,语重心长劝道:“鹭鹭,你听阿姨一句,卫生习惯上绝对不能惯他毛病。我知道宋魁,他也就比邋遢好上那么一点。你以为他为什么搬出去不爱跟我俩住?就是受不了在家里住我总唠叨他,嫌我烦。”

江鹭瞄他眼,偷摸戳戳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个内情。

再说下去,老底儿都快让亲妈曝完了,宋魁把她搂怀里不让她乱动,赶紧拦着道:“妈,当着鹭鹭,你就能不能稍微捡我点好的方面说?再说,你那唠叨确实是让人受不了,我爸也受不了。”

宋茂林一副避之不及的表情,“你少挑事,我可从来没有说过受不了这话。”

余芳看看江鹭,努嘴:“你看,就这副臭样子。一说他就找理由,还拿他爸当挡箭牌。”说完她又指指宋魁,“现在嫌我唠叨,以后换鹭鹭唠叨你,我看你还敢不敢嫌弃?”

老妈搬出江鹭来,宋魁就不敢再造次,无奈道:“卫生习惯我这些年不也在慢慢改么,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不信你问鹭鹭,现在我都知道铺沙发巾了。”

江鹭差点没绷住。为啥铺沙发巾,还不是为了方便他在沙发上乱来,弄脏了好收拾,亏他还好意思说?

瞅他坏笑看自己,白他一眼,没吭气。

余芳也没看出端倪来,只道:“那倒是。他也不是不干活,你一说他,还是愿意好好配合的。就是平时主观能动性差点,稀里糊涂打马虎眼儿,凑合着来。”

宋茂林也给宋魁帮腔:“男同志么,家务上没你们女同志那么细致,也正常。当着女朋友呢,你给他留点面子吧。”

余芳遂才作罢。

江鹭来之前还怕气氛尴尬,怕没有话题可谈。没想到未来婆婆这么热情开朗,嘴皮子也厉害,尤其开起宋魁的批斗大会来,要是不收敛点,大概能从现在一直开到晚上。

她忍不住羡慕,也忍不住想,以后能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生活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如果她能够拥有,能够成为这样和谐欢乐的一家三口之外的第四口人,这对于她来说是否像重新开始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