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歌唱完了,偃旗息鼓。

已经十点多钟了。

刘宽酒量最差,这会儿已经睡倒在沙发上,打上了呼。韩老三去了厕所,好半天没见出来,应该是吐去了。方韬和宋魁稍好点儿,但也没好到哪儿去。方韬靠在椅背里,仰着头闭着眼小睡,宋魁明显是硬撑着,摇摇晃晃地坐不太稳。

江鹭靠过去扶他,关切问:“你怎么样?想不想吐?”

“没事。”他摆摆手,要起身,“我看看老三去。”

江鹭不让:“坐都坐不稳了还操心别人,先顾好你自己吧,我去看。”

程芸站起来拦她:“鹭鹭,你别管,你搞不定韩老三,我去就行了。你看着点宋魁和方韬,让他俩多喝水。”又看看沙发上的刘宽,“宽子……算了,先让他睡着吧。”

宋魁喝多了,拗得很,不让他去硬要去:“程芸,你坐着,你们俩女的,咋弄?”

程芸摸得清这几个人的脾气,没理他,径直去了卫生间。

江鹭把宋魁按回椅子里:“你消停点儿吧。”

没坐一会儿,他也倒沙发上去了,跟刘宽一人一头。两人个头都高,腿只能斜在外边。

照顾四个喝醉的大老爷们,江鹭全无经验。要不是靠程芸帮忙,一点儿都不知道从何下手。程芸是久经沙场,之前每次这帮人聚餐喝多,都是她和老三媳妇赵敏负责往回送。

扶韩老三出来,程芸让他自己坐椅子上缓缓酒,跟江鹭说:“你家宋魁还算酒品好的,每次也不太给人添麻烦。就这韩老三,数他最能撒疯。”

她说完,刚吐回来还打蔫儿的韩老三,大着舌头道:“程芸,你跟韬子结婚,得找我去当伴郎啊,听到没?”

“你都有家有室的,孩子都有了,谁找你当伴郎啊?再说,就你这发福了的身材,我还嫌你跌份儿,要找也是找宋魁和刘宽好么。”

他不干:“不行,必须找我!”

看他耍赖闹脾气,程芸只得哄:“行行行,找你。”安抚了两句,问他:“能不能走?能走跟我和方韬回,别在人鹭鹭跟前发酒疯。”

“走啥啊走,我们还能喝呢……”

他站起来要去拉方韬。

眼看程芸搞不定这位,江鹭忙上去帮着劝:“老韩,今天不喝了,下次再聚。”

程芸也道:“你不听我劝,人家鹭鹭劝你得听吧。第一回 跟人家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韩老三想想:“行,给江老师个面子。我给敏敏打电话,让她接我。”

程芸又过去把方韬拍醒,“咋样了你?缓好点儿没有?”

方韬迷迷瞪瞪地点头:“行,我没事。”

“去把宽子喊醒,咱们准备走。”

江鹭不放心:“你一个人怎么照顾仨啊?要不先让宽子睡这儿,晚点他醒了我再送他回。”

程芸摆手:“别担心,搞得定。我都习惯了,送他们四个也不是没有过。”

江鹭的敬佩之情难以言表,一口气能管理三个醉汉的女中豪杰,实在很不一般,令人钦羡。虽然毫不怀疑她的实力,但看着刘宽硬被方韬拽起来,走路晃晃悠悠、勉强才能站稳的样子,江鹭还是坚持去送他们一下。

程芸连道不用:“你在家照顾好你家宋魁吧,这也躺下了,屋里得留人的。”

江鹭看宋魁这阵子睡着了,本想扶他起来点,让他侧躺着,但上手去拉才发现他死沉死沉的,别说扶起来了,推都推不动。

程芸一个人照顾三个,她连宋魁一个都照顾不来,想了想,还是别再给人家添麻烦了,把宋魁一个人扔在家里她也不安心,只得道:“那你一个人当心,开车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说一声。”

将几个人送到电梯里,她便回来了。

过去看了看宋魁的情况,见他睡得挺香,就没打扰。

看着一桌的杯盘狼藉,地上散落的花生壳和毛豆皮,江鹭一时有些头大,无从下手。

一点点干吧。

收拾得差不多,宋魁酒醒了,嘴里含含糊糊地找她:“鹭鹭……”

江鹭正扫地,忙放下扫把过去,在沙发跟前蹲下,摸摸他脸,“怎么样?还好吗?”

他咕哝:“你别干活,放着明天我干。”

看来是酒醒了,结果却先惦记这个。江鹭心疼又无奈,“我都打扫得差不多了,你别操心了。问你呢,难受吗?头还晕不晕?”

“没事,好多了。”他摆手。

“那起来喝点水?”

他很配合地坐起来,仰头靠在靠背上。

江鹭倒了杯温水给他,他接过去,头一仰全灌了下去。

“还喝吗?”

他摇头,坐着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过劲儿来。脸上的醉红褪下去少许,眼神也不像刚才似的发怔发直,清亮起来一些。

“好些了?”

宋魁应,要拉她到怀里,“让我抱抱。”

刚好些便黏人撒娇,江鹭心软,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跌进他怀里,跨到了他腿上。

喝醉的他人畜无害,清醒的他尚能克制自己,但……半醒半醉的他则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江鹭半伏在他胸膛上,实在觉得这个姿势很不安全,但他健壮的手臂箍紧她的腰,勒她在怀里动弹不得,她最后只得妥协地放松下来,戳他额头:“醉鬼。”

宋魁怔怔凝她,眼神不复往日深邃锐利,瞳孔是失焦的迷离,甚或还漾起某种刺痛的艰涩,音色沙哑地唤她:“鹭鹭。”

江鹭仿佛被塞壬的喉音蛊惑,一阵轻颤刷过她的皮肤,还不及回应,已被他勾住后颈重重堵住唇。

一股浓烈的白酒辛辣猛地窜进口中,直冲鼻腔。江鹭猝不及防被呛得皱眉,她不喜欢这味道,捶着他胸膛想推开他。如果是以往,这样明确地表达拒绝,他一定会温柔顾忌地停下来,至少先问过原因。但今天不知是不是借着酒劲儿,任她捶打,他就是不松手。她越挣扎抗拒,他手臂箍得越紧,几乎是强迫着她张口,肆无忌惮地在她的唇上啃吮侵犯。

江鹭明白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多么悬殊,却也是第一次这样清晰、直观地感受到这点。

此刻她像是被猛兽利爪按住的食草动物,丝毫动弹不得。除了乖乖就范,别无他法。

她只好勉强自己适应,放弃挣扎,缠住他脖颈,笨拙地予他回应。

酒精和她的回吻似助燃物一般令这场大火轰然间熊熊燃烧,他被卷进烈焰里,接下来只剩下全然地失控。他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吻得急迫、粗重,无所顾忌,舌着卷她的,狠狠用力,吮咬她的唇瓣,每一下都像是发泄,像要将她侵占,劫掠一空。

情欲的波涛随着他逐渐粗重的呼吸而汹涌,他拽开她开衫的几颗衣扣,手伸进去,隔着内衣包裹住一边肆意揉捏,吻移向下,落在她脖颈和锁骨的雪肌上,“鹭鹭……”

他急喘着,哑声唤她,解开裤腰的扣子和拉链。

江鹭被从他身上延烧而来灭顶的烈火席卷,她要他,强烈的需要让她几乎颤抖起来,紧紧攀住他背脊上纠结发硬的肌肉,将他搂向自己。电流鞭击着她每一寸肌肤,她的理智已经崩碎,渴求着、或许也忐忑着一场酣畅淋漓性事的到来。

她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亲吻、他的抚摸和揉捏,直到他用膝盖顶开她的腿,强悍地抵上来,手也探下去。

宋魁揉到了一片潮湿,吻着她,近乎疼痛地叹息:“我爱你,鹭鹭,我想要你……”

这是江鹭第一次听他说爱她。他爱她,这三个字让她的心和泪在那一瞬间被击溃,毫无防备地失守,身体几乎是迫切地、毫不犹豫地缠紧他。

她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复和回应,然而,等到的却不是他的爱抚、亲吻或是下一步动作,她只看到他那双黑沉的眸里随之泛起无法言喻的痛楚。

那是痛楚吗?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快,便听他嗓音粗重地、沉沉地颤着开口:“这里准备好了,我知道。”他的手从下面抽出来,带着潮湿和令她羞臊的气味,移上来,落在她左边胸口,“这儿呢,也准备好了吗?”

她愣了一秒,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后,翻涌的情欲像退潮般平息下去,望着他,声音很轻:“为什么这么问?”

沉默在对视中蔓延,那个困扰了他太久的问题,反复扎痛他的刺,在此刻如此尖锐地折磨他,他终于受不了了:“鹭鹭,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都好,有一天会跟我步入婚姻,共度一生?还是说,你只是想谈恋爱,暂时不想考虑其他?”

江鹭脸色僵硬着,不可理喻地望着他,难以置信她们彼此已经衣冠不整,到了这最后的关头,他竟然还能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她一时间为自己刚才那样的情动感到强烈的羞耻和后悔,推开他坐起来,拉好内衣,边扣着被他扒开的衣襟扣子边问:“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想谈恋爱?”她一阵受伤,几乎气笑出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只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我是一个把感情当做儿戏,对自己身体这么不负责任的女人?……”

“鹭鹭……”宋魁看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打断她,“我没有这样想你。”

“不,你就是这样想!”

一个本不该问出的问题,在酒精、欲望的双重作用下失控地脱口而出。

宋魁的太阳穴发痛,思绪迟滞,但心却是明晰的。他知道这个问题太尖锐,会刺痛她,可这根刺注定是属于他们彼此的,总有一天它要被拔出来。无论以何种方式。在后悔之外,此刻他更多地感到一种如释重负。既然已经问出口了,索性就问到底,彻底摊开谈吧。

他的欲望也萎靡下去,整理好自己,望她:“也许我不该这样想你,但你呢?你就没什么事瞒着我吗?”

江鹭望进他深沉的眸,空气一瞬仿佛凝滞了。陡然之间她心乱如麻,这是问句,却显然充满了不容置疑,也许……他是知道了她母亲的事。

“是我妈的事情,是吗?”

宋魁没有说话,默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不该是我问,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为什么隐瞒,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触碰过去,因为她始终回避着,不肯面对当年的一切,不仅仅是对他。她想过有一天必须向他坦诚,却没想过在这样的局面下被迫扒开自己的心,将最痛的那处掀开展露给他看。也没有想过,在伤痕被揭开时首先拥抱她的竟不是他的疼惜怜爱,而是刺向她的质问。

她胸口泛起针刺般细密的痛:“你到底都知道什么了?怎么知道的?你调查我?”

“我知道什么,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什么?还是说到现在为止,你还是打算继续这样,什么也不跟我说?”

她问了这么多问题、这么多遍,他一个也不回答,反而步步紧逼,接连反问。

他的语气,神情,包括他看向她时洞察犀利的眼神,都让她仿佛被利刃刺穿,无处躲藏,无可回避,唯有直面自己的不堪。想起曾经在调解室里他面对王瀚成时的那一面来,此刻,她与王瀚成在他眼里又有什么不同?

江鹭顿时火大起来:“宋魁,你能不能不要用你搞审讯的那套方式对待我?”

“我怎么就是搞审讯了?”

又是反问,又是这种仿佛看待犯罪嫌疑人似的质问表情。

她情绪一瞬失控:“我说了,我不是你的犯人,不要这样看我!你调查我就算了,现在既然已经调查清楚情况了,还有什么好问的?为什么我不肯说,还要我再怎么解释?”说到这儿,她激动地又提高了语调,“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越界了!因为我不想、也做不到在别人面前揭自己的伤疤!”

宋魁两颊肌肉绷紧,“我对你来说就只是别人?”

江鹭噎住。

“好,哪怕只是别人,”他妥协一步,“这是你母亲的事,你的伤疤,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揭开,重新伤害你一遍。所以我才从没有问起过,更不可能主动调查你。但是,为什么连跟我谈恋爱这件事也要向家里隐瞒?如果跟我在一起是这样不光彩的事,甚至让你没办法跟家人启齿,那我又该怎么想、怎么做?”

到此刻,江鹭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