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即便宋魁从她含着笑的眸里读出了些许笃定,但是远远不够,他奢望的是她毋庸置疑的偏爱,一个百分之一千确定的未来,奢求他们从心到身独属于彼此,一生一世长久相伴。或许是他太理想化、太贪心了吧,人心如此,永不知足。
心里扎下的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他不露声色,跳过不提。
从肉类和海鲜区出来,江鹭又拉着他把超市的各个区域都逛了个遍。她像只小鸟似的欢乐活泼地在货架间、商品中飞舞来去,宋魁望着她,一时间心里那点阴郁也被驱散了。购物车从空空荡荡到逐渐堆满一座小山,江鹭眼里,车子里满载的不是货品,更像是幸福天平上沉甸甸的砝码。
付完款,东西整整装了两大兜。江鹭要帮忙,宋魁不让她插手,“我来。”
他一手一兜,大包大揽全拎在自己那里。下到地库,把东西放进汽车后备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摆正、摆好,系上袋口,避免等会滚落。看他细致整理的侧影,江鹭恍惚间觉得,他以后应该会是个好丈夫。
回到家快三点半了,宋魁换了衣服洗了手,开始准备晚上的菜。
他往灶台前一站,系上围裙,身上所余不多的那点凶悍气质也全然被压下去了。
江鹭看着他笑:“你这个造型好有人夫感。”
宋魁将青菜和瓜果泡进盆里洗,扭头瞥她,“谁的夫?”
“我的。”江鹭笑喃着,从背后环抱他的腰。但怀里这头熊腰粗背阔,抱起来有些吃力。她探头向前,瞅他:“我都抱不住你。”
宋魁捏捏她小手,“这小短手,想抱住我是有点费劲儿。”
江鹭恼拍他:“小娇夫好好洗菜,不要多话。”
小娇夫?宋魁湿漉漉的手往她脸上甩,“我看你屁股想挨揍了。”
江鹭眯眼往后躲,没躲开,也沾上水还击。宋魁便不还手了,脸上、胸膛上被她弄得湿了一片。闹够了,她才停手,“认不认输,还揍我吗?”
“认输,认输。”宋魁没辙应着,将洗好的圣女果塞她嘴里一颗,递给她果篮:“拿着吃去,别搁这儿给我添乱了,你看这给我闹的,一台子水。”
江鹭吐吐舌,自告奋勇打下手:“那我帮你打杂?”
宋魁轰她,“不用你,你上客厅休息看电视去。”
四点四十左右,刘宽第一个到了。
他来过,没让宋魁接,直接上楼按了门铃。
江鹭应着声拉开门,见对方瘦高个,大概外面刮风,一头短发被吹得有些凌乱。方脸,浓眉大眼的,戴副银边眼镜,挺帅一小伙。
不太确定他叫什么,只笑着问候了一句,赶紧请他进门。
“嫂子好。”他眯眼一笑,用手扒拉几下头发,自我介绍道:“我是刘宽,嫂子你叫我宽子就行。”
江鹭给他拿拖鞋,“噢,宋魁说过,你是搞经侦的,老出差?”
“是,这不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刘宽把手里东西放到门口,“给你们带点特产。”
“干嘛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买了不少,刚好要过来,就拿点给你们尝尝。我跟魁哥不客气,都自己人。”他脱掉羽绒服,“魁哥呢?做饭呢?”
“嗯,在厨房。”
两人说话,宋魁听见动静,拉开厨房门出来了。身上穿件黑色短袖T恤,外面系着江鹭刚才在超市给他买的卡通图案的围裙,手里拿个锅铲子。
刘宽一瞅,乐了:“不是,魁哥,你这什么造型啊?”
“什么造型?做饭的造型啊。”
“这围裙,搞反差萌吗?猛男配小猫?”
宋魁才反应过来是说这事,无奈道:“之前那围裙带子坏了,下午去买了条新的。你嫂子眼睛一闭也不看,随手拽了件就扔购物车了,结完账了才发现是这么一图案。”
江鹭笑:“你自己也没仔细看,还怪我。”
刘宽听他俩这对话直牙酸,俩人互相这宠溺的语气和眼神,跟对儿刚结婚的小夫妻似的。一时有点羡慕。
他自告奋勇,帮江鹭摆了桌椅,就钻厨房去给宋魁扒蒜、摘菜。江鹭坐在餐厅,看他们一主厨一帮杂聊天贫嘴。
宋魁跟人家父母长辈似的,一开口就问他:“找女朋友了没有?”
刘宽就差哀嚎了:“哥!你真是我亲哥!我回家被我爸妈催,来你这儿还要被你催。”
“我催啥了,不就问问么。”
他俩说着话,有人敲门。
“估计是韩老三。”刘宽让江鹭坐着,放下手里的活去开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诶?咋是你?”
“咋,不能是我?”
“你咋来的?我靠,今天外边儿冷死了,半天打不上车,给我耳朵都快冻掉了……”
跟着这粗声大嗓碎嘴子似的声音,进来一个皮肤黝黑、短粗身材的大老粗。啤酒肚略为突出,面相倒挺和善,慈眉笑目的。
一进屋,看见江鹭,他声音一激动,“诶哟!这是魁子女朋友?”
江鹭笑笑点头:“你好。”
韩老三给她打招呼,夸赞:“弟妹真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宋魁这小子真有福气。”
江鹭谦虚一句,脑筋一时没转过来。弟妹?他们四个里,宋魁不是喊他老三吗?她怎么又成弟妹了?搞不清他们之间这什么辈分。
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轰轰响,宋魁忙着炒菜,没听见,也没出来。
江鹭便让韩老三先坐,给他倒杯热水端过来。
他道声谢谢接过去,吹着热气喝了一口就扯开了:“为了魁子这顿饭,我特意调了个昨天的班,这倒霉催得我呀。大半夜的接一老爷们报警,说是孩子丢了。问多大了,啥时丢的,给我们说十四,骂了孩子两句孩子受不了离家出走了。好么,我跟我们所小年轻这就出去一通找啊,找到凌晨两点多,在一网吧把那小孩找见了。你猜怎么着?那小孩一米八,一百六十多斤,往那儿一站体型快赶上我了。找着的时候那爹哭得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给我人都看傻了。”
刘宽道:“十四岁?一米八,一百六十斤?你吹吧就,这特么是十四?”
韩老三一拍桌子,“可不说的呢,我们正准备处理那网吧老板呢,我说未成年你怎么容留上网呢?网吧老板一听也喊冤,说看过他身份证,成年了啊。我们一查,确实不是十四,都二十了!我就问他爹,孩子都成年了,你为啥要说他十四?他爹说,怕我们知道小孩成年了就不帮着找了。真是给我气坏了。”
江鹭听得哑口无言,没想到派出所的工作内容这么……丰富多彩。
韩老三话匣子一开,讲故事似的,又连着说了好几件值班碰上的离谱事。江鹭在一旁正听得出神,厨房门开了。
宋魁见韩老三来了,开口就是揶揄他:“哟,您了登门了。我还以为您又上哪儿浪去了,不来了呢。”
刘宽起身进厨房帮着端菜。
韩老三愤愤道:“我浪屁呢我浪,刚给宽子说呢,他奶奶的一天到晚都在处理各种奇葩事,真给我磋磨的都没脾气了。”
宋魁喊他坐,自己也在餐桌旁坐下歇会儿,擦把汗,“媳妇呢?在家带孩子?”
“可不,我这请着假来见你的。给人家甜言蜜语的哄着,还买个礼物讨好。”
“儿子怎么样?有五个多月了吧?”
“四个月十二天。”
宋魁用胳膊肘碰碰江鹭:“老三现在是我们几个里的人生赢家。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儿女双全。”
江鹭瞥他眼,言下之意是?
韩老三摆手:“得得得,事业就算了。我这事业,天天都是狗血横飞的。”
三个人扒着毛豆聊起来。快六点,方韬和女朋友程芸终于姗姗来迟。
方韬似乎比之前晒黑了点,程芸江鹭还是第一次见,圆脸,戴眼镜,短发染了栗棕色,看着是个干练的都市白领。
一问,听她说在银行工作,果不其然。
他们兄弟寒暄,江鹭就和程芸攀谈几句,“银行也挺忙吧?”
程芸苦笑道:“忙啊。今天又找账去了,找了一下午。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等久了。”
江鹭笑笑,表示没事。
人齐了,宋魁换掉围裙,先说要求:“今天全程无烟啊,方儿和老三,你俩把烟和火机都揣兜里别往出掏。掏出来我就一律收缴了啊。”
方韬道声“行”,韩老三问:“为啥?”
“你弟妹闻不了烟味儿,我戒了,所以配合一下。”
韩老三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酸死我了。”
都坐下来,江鹭问:“你们几个到底谁年纪最大,论什么排的辈分?”
宋魁道:“方韬最大,然后是老三和我,宽子最小。”
那不是应该他排第三吗?“你们为啥管人家老韩叫老三呢?”
这问题问完,韩老三一脸无奈,其他人都笑了。
宋魁给她解释:“我们四个当年在派出所的时候,所里给新人成绩打分,每月考核,这韩一品,邪得很,每次他都第三。我们仨是轮庄第一、轮庄垫底,只有他是永恒的老三。”
韩老三自嘲:“咱这叫稳定。这么多年了,你们升得升、调得调,你看,就我老韩还在永安里坚守阵地。”
“得得得,这也能让你吹上了。”方韬揶揄他,道:“行了,不调侃了。我们几个多少年了每次聚会都一成不变的,这回终于增添新鲜血液了。”
他率先倒上酒,举起杯来,“我先提一个,欢迎江鹭加入我们大家庭,也祝你和宋魁幸福、快乐、长久。”
江鹭抿唇笑:“谢谢方所。”
宋魁不让她碰酒,代她喝了一杯。
有了第一杯,韩老三就嚷:“弟妹今天晚上所有的酒记你这儿啊。”
他应:“没问题。”
方韬让宋魁再提一个:“你说两句吧,不然我这有点喧宾夺主了。”
宋魁便举杯道:“好,那我再提一杯。先感谢兄弟几个百忙中抽出时间过来,大家平时都忙,聚这么一回确实不容易。今天咱们难得喝点,但适度啊,别太过量。其次,两个愿望,一是我们几个从认识到现在,第九个年头了。希望我们十年之约的时候,队伍可以更壮大吧。宽子,下回最好能带着女朋友来啊。第二,也希望各位都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行,就说这么多。”
韩老三啧道:“你看,人俩当领导的说话就是有水平啊。还分点罗列,层层递进的。”
宋魁赶紧让他打住,“好了好了,干了!”
“干了!”
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下杯子,宋魁招呼:“动筷吧,菜都凉了。”
韩老三和刘宽操起筷子就直往排骨上夹,宋魁虎口夺食似的给江鹭夹几块回来,“尝尝,这我拿手好菜。”
江鹭尝了一块,眼睛睁大望他,“好吃。”
宋魁喜欢看她这么满足闪亮的眼眸,又连着给她夹了好几块到碗里,“好吃就多吃几块,不然一会儿让他们都抢完了。”
放下筷子,他又给她剥虾,一只接一只地。他光照顾她顾不上吃,江鹭便夹菜喂给他。两人互相照顾,旁若无人的,韩老三有点受不了了:“你俩这个黏糊劲儿啊……不是我说啊弟妹,你这形象找什么条件的不行,咋看上这货的?”
宋魁咳嗽一声,江鹭笑而不答。
哪有什么原因,感情这事本来就是感觉大过一切。
吃的差不多了,韩老三吆喝要喝酒打关,把酒下一下。前面程芸打了一关,到江鹭了,她表示自己不会,又不喝酒,要求跳过,韩老三当然不肯:“人家程芸都打了,你不会吹牛划拳就摇骰子比大小,总会吧?反正你老公给你喝,他酒量好。”
宋魁望她,“没事,你随便摇。”
但江鹭手气很臭,连着输了一圈,宋魁也跟着她喝了一圈。
酒过几轮,几个男人都有点上了头,现实困顿苦闷,韩老三便叹口气:“唉,真怀念咱们刚入警那时候。”
方韬指他:“你看,又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刘宽道:“固定节目了。”
有了江鹭这个新人,几人也有了话当年的由头,又回忆起当年在永安里一起艰苦奋斗的岁月来。
江鹭第一次听这些,还饶有兴味。程芸则是耳朵都听长茧了,趁他们长吁短叹,小声跟江鹭吐槽:“他们啊,每次吃饭都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光抓贼那段,我都听方韬说了不下十回了。”
“啊?每回都这些内容啊?”
“可不,不厌其烦。”
刘宽听见她俩说话,也道:“就是韩老三,就数他爱来这套。每次说到动情之处还要唱歌,唱那‘金色盾牌’那个歌。”
宋魁指正:“那叫《少年壮志不言愁》。”
韩老三表示:“别胡扯,我可从来没唱过。”
他现在说得挺像那么回事,但两瓶白酒见底,几个人都有点多了,鬼哭狼嚎地带头唱起歌来、唱得声音最大、最凶的也是他。
左手搂着刘宽,右手勾着方韬,三人一起唱了一大段,见宋魁不唱,还硬要鼓动他一起。
宋魁头有些晕,望向江鹭的眼神变得涣散,听到歌词的心情更是沉重,复杂。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中显身手,显身手。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几个人投入地唱着,也许唱的是他们当年的壮志未酬,也许怀念的是那时的热血和无畏。可宋魁始终没有加入,他望着江鹭,心颤抖着收紧,有股莫名的酸楚和愧疚涌上来,他这样无能的警察,无法守护正义的警察,还配唱这首歌吗?